第180章 他只畫了一次

  宋禾寧站在方桌邊。

  「他在找我的臉。」

  這句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覺得不像自己說的。

  顧北辰摟著她後背。手收得緊。

  安靜了很久。

  她開口了。

  「我在生產隊二十年。從沒照過相。」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手指按了一下她後腦勺。

  「就沒有一張。」

  「有。」她聲音低了。「登記那天。縣民政所。拍了一張。」

  安靜了兩秒。

  「底片在他們那兒。」

  他鬆開她。走到方桌邊。拿起電話。撥了。

  「小周。現在去縣民政所。我跟宋禾寧的結婚登記底片。全部取出來。一張不留。」

  放了聽筒。

  她看著他。

  「還有一張。」

  他看她。

  「戶口遷移的時候公社留了一張免冠照。黑白的。」

  他拿起電話。撥了第二個。

  「方幹事。公社檔案里宋禾寧的免冠照。今天之內抽出來。」

  方幹事那頭紙頁翻了。

  「我協調。嫂子還有別的地方留過照片嗎。」

  她想了想。「沒了。二十年只拍過兩次。」

  方幹事說了句「明白了」掛了。

  她站在窗口。

  「他們要我的臉。可二十年都沒人給我照過一張相。」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後背。按了一下。

  「找不到才急。急了才露頭。」

  她手指在袖口裡蜷了。

  「我不怕他們找。我怕他們找不到就動別的心思。」

  他拇指按了一下她肩線。

  「動不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今天領口比昨天又鬆了。指腹碰到一小片皮膚的時候停了。

  然後碰到了那幾個小小的弧形印子。

  指甲印。她的。昨晚攥出來的。

  手沒縮。

  「還在。」

  「嗯。四個。食指最深。」

  她把扣子繫上了。慢的。

  玉鐲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響。悶的。

  「兩聲。到了。」

  她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拍。

  「你胸口讓我攥了一晚上。不疼嗎。」

  「你問過了。攥著的時候不疼。鬆了才疼。」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下午。

  顧北辰出去了。說去找陳志明確認隆安倉庫歸屬的調撥材料。

  屋裡安靜。

  她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路燈還沒亮。天灰灰的。

  起身走到衣架邊。

  他的軍裝大衣搭在椅背上。領口耷下來了。她伸手想掛正。

  手碰到內袋的時候摸到一個硬的。薄的。折了好幾道。

  她沒想翻。

  但手指已經摸到紙邊了。

  抽出來了。

  一張信紙。普通的。折了四折。摺痕深得發軟。被折了很多次又展開。很多次又折回去。紙邊磨出了毛。

  她展開了。

  鉛筆畫。

  線條簡單。有點笨拙。但一筆一筆的認真。

  一個小女孩。三歲左右。圓臉。兩條短辮子。張著手往前跑。嘴咧著。

  畫紙右下角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孩子寫的。

  「七四年八月。小魚三歲。她跑的時候摔了。我先哭了。」

  她手指僵了。

  七四年。他八歲。

  八歲的男孩畫了一個三歲的女孩。畫她跑著。畫她笑著。寫她摔了他先哭了。

  紙上的摺痕那麼深。那麼軟。一遍一遍。從少年到成年。從家到部隊。從戰場到牛棚。從牛棚到營房。

  二十年。這張紙一直在口袋裡。

  她手指停在紙邊緣。不敢再碰。怕碰壞了。

  門開了。

  她沒來得及收。

  顧北辰站在門口。

  看見她手裡的紙。

  沒動。

  安靜了三秒。

  她開口了。聲音小。

  「我不是故意翻的。掛衣服碰到了。」

  他走過來。沒拿。

  「看了。」

  「嗯。」

  「看清了。」

  「嗯。」

  安靜了兩秒。

  「你八歲畫的。」

  「嗯。入伍前一天晚上又描了一遍。怕鉛筆淡了看不清。」

  她手指在紙上停著。碰到那行小字。

  「你寫她跑的時候摔了你先哭了。」

  「嗯。」

  「你畫了幾次。」

  「一次。」

  「為什麼只畫一次。」

  「怕畫多了就不像了。記憶只有一份。改不了。」

  她看著紙上那個小女孩的臉。圓的。笑的。跑著。

  「這個是我嗎。」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按住她拿著紙的那隻手。

  「這個是你。」

  她眼睛紅了。

  「我自己都不記得三歲長什麼樣。你記得。」

  「我記得。你跑起來摔的那一下我記得。膝蓋。左邊。」

  她把紙折回去了。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慢慢的。

  折好了。塞回他大衣內袋。

  「放回去。」

  他看著她。

  「不留著。」

  她搖頭。

  「你的。你帶了二十年了。我碰一下就行了。」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後腦勺。

  「不用碰畫。人在這。」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玉鐲壓在他襯衫上。涼了一下。然後暖了。

  「畫上的她在笑。」

  「嗯。」

  「我現在不怎麼笑。」

  「你笑。喝粥燙到的時候皺鼻子。跟畫上一樣。」

  她踢了他一腳。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躺下了。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暖的。」

  「連著九天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掌心碰了一下他胸口。隔著那件幾乎要透的薄襯衣。指腹划過指甲印的位置。

  「還有印子嗎。」

  「有。四個。明天也有。」

  「我以後不攥了。」

  「你攥。」

  他手收緊了。把她手按在胸口。

  「攥了才知道你在。」

  安靜了很久。

  電話響了。

  他先起來。接了。

  她坐起來。黑里看不清他表情。但看見他背挺直了。

  他放了聽筒。轉身。

  「方幹事。灰棉襖到隆安了。在倉庫外面接了一個電話。打完往鎮上走。進了鎮郵局。」

  她手指蜷了。

  「又寄東西了。」

  「寄了一封掛號信。方幹事截了。」

  安靜了兩秒。

  「信里一句話。」

  她攥著被角。

  他坐到床邊。手覆上她的手。

  「『照片拿不到。人在軍區。有人護著。要動趁早。』」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她手指攥白了。

  「從『要照片』到『要動趁早』。一天。」

  他手收緊了。

  她抬頭。黑里看不清他的臉。但聲音近得能碰到。

  「他們等不及了。」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