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站在窗口。
天全黑了。營房區路燈一排排亮著。
今天我信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她沒再開口。站了很久。
顧北辰走過來。手擱到她後背。
「你出了一身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衣領口濕了一圈。從上午到現在接了三個電話站了一下午。
「我自己洗。」
「你手抖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到小指。微微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
他走到灶房。擱了一盆熱水在木凳上。拿了干毛巾。
「坐。」
「洗臉我自己行。」
「你手抖著擰毛巾擰不干。」
她坐了。
他把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了。搭在掌上。從她額頭敷下來。蓋住眼睛。又往下。臉頰。耳後。脖頸側面。
動作慢。不重。
指腹隔著毛巾從耳後繞過去。碰到耳垂後面的痣。
停了一拍。
「那是痣。」
「我知道。」
手繼續往下。毛巾沿著脖子到鎖骨。到領口邊。
停住了。
「領口往下你自己來。」
她臉燙了。「本來就全該我自己來。」
他把毛巾遞給她。拿了一條乾的。
「頭髮。」
「什麼。」
「後腦出汗了。髮根潮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確實濕。
「我自己擦。」
「你手抖著拽頭髮疼。」
她沒動。
他走到她身後。手指伸進她髮根。把皮筋慢慢褪了。頭髮散下來搭在肩上。
他用干毛巾裹著她的頭髮。從髮根一點一點按。不拽。
指腹隔著毛巾碰到她後腦的時候按了一下。
「你連後腦的脈搏也數。」
「碰到的都數。」
她頭髮被他擦得半幹了。蓬的。散在肩上。
他手指從她頭髮里穿過去。理順了。一縷一縷的。
「不用理了。睡覺又不梳。」
「散著好看。」
她臉燙了。轉身走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
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暖的。」
「比白天暖。你下午手抖的時候涼到掌心了。現在回來了。」
安靜了一會兒。
她碰了一下他胸口。
「今天襯衣。」
「嗯。」
「比昨天又薄了。」
「你說減了半層。今天再減。」
「再減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
她掌心在他胸口按著。隔著一層幾乎要透的薄棉布。皮膚的溫度送到掌心裡來。
「多少。」
「七十一。」
安靜了很久。
後半夜。
夢來了。
橘色的光。很亮。很燙。
有人在喊。女人的聲音。尖的。
「小魚!小魚!」
門。門在拍。從外面栓著。拍不開。
粗糙的手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拖。很疼。
她被塞進一個懷裡。有人在跑。風灌進來。
火沒了。暗了。安靜了。
她在伸手。往前伸。
抓住了什麼。布料的。薄的。手指攥進去。穿過布料攥到了皮膚。攥到了骨頭。不松。
「不要走。」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小的。像三歲的。又像現在的。
攥得更緊了。指甲掐著。
然後有一隻手覆上來了。大的。暖的。把她整隻手裹住。
「不走。」
低的。沉的。
她手指鬆了一點點。又攥緊了。
不信。
「不走。」
又說了一遍。手裹得更緊了。
她的手指在那隻大手裡蜷著。
攥著。
一整夜沒松過。
天亮了。
光從窗戶透進來的時候她先感覺到手心的溫度。
不是布的溫度。是皮膚。
她手指僵著。攥著什麼。硬的。一根一根的。肋骨。
她整隻手在他襯衣裡面。
掌心貼著他胸口。指甲嵌在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之間。
呼吸停了。
手往回抽。
他手覆上來。按住。
「別抽。」
「我…」
「你攥了一整夜。」
她手指僵在原地。
「什麼。」
「三點十七。你手伸進來的。到現在。沒松。」
她臉燙了。整張臉埋進枕頭裡。
「你怎麼不拿開。」
「你攥著我憑什麼拿開。」
「我睡著了不知道。」
「你知道。」
她從枕頭裡抬起來。
「我怎麼知道。」
「你說了話。」
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話。」
他手指按著她攥在他肋骨上的手。拇指蹭了一下她指甲。
「你說不要走。」
安靜了三秒。
「說了兩遍。第一遍小的。跟三歲一樣。第二遍大了一點。是你現在的聲音。」
她手指在他肋骨上縮了一下。
他按住了。不讓縮。
「第一遍說完你指甲掐進來了。疼。」
「為什麼不動。」
「你鬆了我就沒了。」
她眼睛紅了。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後腦勺。
「不走。昨晚說了。今天再說。你攥多緊都行。」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你胸口有指甲印。」
「四個。你四根手指頭。小指最淺。」
「疼不疼。」
「你攥著的時候不疼。鬆了才疼。」
她踢了他一腳。沒踢到。他腿還擱在她小腿上。
五點十分。他起了。
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
「幾片。」
「三片。」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今天襯衣領口又鬆了。她指腹碰到一片皮膚。然後碰到一個小小的弧形印子。
指甲印。
她的。
手指停了。
「看見了。」
「嗯。四個。最深的這個。食指。」
她臉燙了。把扣子繫上了。快的。
玉鐲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響。悶的。
「兩聲。到了。」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慢的。
「左邊。偏下兩分。」
「十五天了。」
「你碗沿角度穩了我就不改了。」
她把碗舉起來擋臉。
他拇指蹭了一下碗沿。
「擋了碗還有手。你手也好看。」
她放了碗。瞪了他一眼。
上午九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王立功動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今早六點十五。王立功從家屬院出來。走到營房區東邊圍牆。在牆根站了四分鐘。掏了煙沒點。在衣兜里掏了個東西。擱到牆根磚縫裡。人就走了。」
她手指蜷了。
「磚縫。死信箱。」
「取了嗎。」
「沒取。首長說等著看誰來拿。」
「等了多久。」
「一個半小時。八點。有個人來了。穿灰棉襖。四十來歲。從東門進的。走到牆根彎腰繫鞋帶。手往磚縫裡一摸。塞兜里了。」
「跟上了嗎。」
「跟了。出東門。往城東走。到長途汽車站。買了去隆安縣的票。」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隆安。」
「首長讓查了。隆安縣有一個軍用倉庫。七八年建的。歸屬西南軍區後勤部。」
她手指在聽筒上敲了一下。
「王立功往磚縫裡塞的東西。是給三號傳信的。」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首長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他說。三號的手不止伸進了名單里。還伸進了這個院子裡。王立功是他留在軍區最後一隻眼睛。」
安靜了三秒。
「方幹事。王嫂從京城回來第三天。王立功就往磚縫裡塞東西。她從京城帶回來的不是消息。是指令。」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一秒。
「嫂子還有一件事。」
「說。」
「灰棉襖那人在汽車站買票的時候。口袋裡掉出一個東西。跟的人拍了照。」
「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只有兩行字。」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第一行。『人確認在營房』。」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第二行。」
方幹事停了兩秒。
「『要照片』。」
她放了聽筒。
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王立功不是在傳消息。是在替三號做最後一件事。」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她看著他。
「他在找我的臉。」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