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她攥了一整夜

  宋禾寧站在窗口。

  天全黑了。營房區路燈一排排亮著。

  今天我信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她沒再開口。站了很久。

  顧北辰走過來。手擱到她後背。

  「你出了一身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衣領口濕了一圈。從上午到現在接了三個電話站了一下午。

  「我自己洗。」

  「你手抖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到小指。微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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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灶房。擱了一盆熱水在木凳上。拿了干毛巾。

  「坐。」

  「洗臉我自己行。」

  「你手抖著擰毛巾擰不干。」

  她坐了。

  他把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了。搭在掌上。從她額頭敷下來。蓋住眼睛。又往下。臉頰。耳後。脖頸側面。

  動作慢。不重。

  指腹隔著毛巾從耳後繞過去。碰到耳垂後面的痣。

  停了一拍。

  「那是痣。」

  「我知道。」

  手繼續往下。毛巾沿著脖子到鎖骨。到領口邊。

  停住了。

  「領口往下你自己來。」

  她臉燙了。「本來就全該我自己來。」

  他把毛巾遞給她。拿了一條乾的。

  「頭髮。」

  「什麼。」

  「後腦出汗了。髮根潮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確實濕。

  「我自己擦。」

  「你手抖著拽頭髮疼。」

  她沒動。

  他走到她身後。手指伸進她髮根。把皮筋慢慢褪了。頭髮散下來搭在肩上。

  他用干毛巾裹著她的頭髮。從髮根一點一點按。不拽。

  指腹隔著毛巾碰到她後腦的時候按了一下。

  「你連後腦的脈搏也數。」

  「碰到的都數。」

  她頭髮被他擦得半幹了。蓬的。散在肩上。

  他手指從她頭髮里穿過去。理順了。一縷一縷的。

  「不用理了。睡覺又不梳。」

  「散著好看。」

  她臉燙了。轉身走了。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

  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暖的。」

  「比白天暖。你下午手抖的時候涼到掌心了。現在回來了。」

  安靜了一會兒。

  她碰了一下他胸口。

  「今天襯衣。」

  「嗯。」

  「比昨天又薄了。」

  「你說減了半層。今天再減。」

  「再減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

  她掌心在他胸口按著。隔著一層幾乎要透的薄棉布。皮膚的溫度送到掌心裡來。

  「多少。」

  「七十一。」

  安靜了很久。

  後半夜。

  夢來了。

  橘色的光。很亮。很燙。

  有人在喊。女人的聲音。尖的。

  「小魚!小魚!」

  門。門在拍。從外面栓著。拍不開。

  粗糙的手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拖。很疼。

  她被塞進一個懷裡。有人在跑。風灌進來。

  火沒了。暗了。安靜了。

  她在伸手。往前伸。

  抓住了什麼。布料的。薄的。手指攥進去。穿過布料攥到了皮膚。攥到了骨頭。不松。

  「不要走。」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小的。像三歲的。又像現在的。

  攥得更緊了。指甲掐著。

  然後有一隻手覆上來了。大的。暖的。把她整隻手裹住。

  「不走。」

  低的。沉的。

  她手指鬆了一點點。又攥緊了。

  不信。

  「不走。」

  又說了一遍。手裹得更緊了。

  她的手指在那隻大手裡蜷著。

  攥著。

  一整夜沒松過。

  天亮了。

  光從窗戶透進來的時候她先感覺到手心的溫度。

  不是布的溫度。是皮膚。

  她手指僵著。攥著什麼。硬的。一根一根的。肋骨。

  她整隻手在他襯衣裡面。

  掌心貼著他胸口。指甲嵌在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之間。

  呼吸停了。

  手往回抽。

  他手覆上來。按住。

  「別抽。」

  「我…」

  「你攥了一整夜。」

  她手指僵在原地。

  「什麼。」

  「三點十七。你手伸進來的。到現在。沒松。」

  她臉燙了。整張臉埋進枕頭裡。

  「你怎麼不拿開。」

  「你攥著我憑什麼拿開。」

  「我睡著了不知道。」

  「你知道。」

  她從枕頭裡抬起來。

  「我怎麼知道。」

  「你說了話。」

  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話。」

  他手指按著她攥在他肋骨上的手。拇指蹭了一下她指甲。

  「你說不要走。」

  安靜了三秒。

  「說了兩遍。第一遍小的。跟三歲一樣。第二遍大了一點。是你現在的聲音。」

  她手指在他肋骨上縮了一下。

  他按住了。不讓縮。

  「第一遍說完你指甲掐進來了。疼。」

  「為什麼不動。」

  「你鬆了我就沒了。」

  她眼睛紅了。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後腦勺。

  「不走。昨晚說了。今天再說。你攥多緊都行。」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你胸口有指甲印。」

  「四個。你四根手指頭。小指最淺。」

  「疼不疼。」

  「你攥著的時候不疼。鬆了才疼。」

  她踢了他一腳。沒踢到。他腿還擱在她小腿上。

  五點十分。他起了。

  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

  「幾片。」

  「三片。」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今天襯衣領口又鬆了。她指腹碰到一片皮膚。然後碰到一個小小的弧形印子。

  指甲印。

  她的。

  手指停了。

  「看見了。」

  「嗯。四個。最深的這個。食指。」

  她臉燙了。把扣子繫上了。快的。

  玉鐲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響。悶的。

  「兩聲。到了。」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慢的。

  「左邊。偏下兩分。」

  「十五天了。」

  「你碗沿角度穩了我就不改了。」

  她把碗舉起來擋臉。

  他拇指蹭了一下碗沿。

  「擋了碗還有手。你手也好看。」

  她放了碗。瞪了他一眼。

  上午九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王立功動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今早六點十五。王立功從家屬院出來。走到營房區東邊圍牆。在牆根站了四分鐘。掏了煙沒點。在衣兜里掏了個東西。擱到牆根磚縫裡。人就走了。」

  她手指蜷了。

  「磚縫。死信箱。」

  「取了嗎。」

  「沒取。首長說等著看誰來拿。」

  「等了多久。」

  「一個半小時。八點。有個人來了。穿灰棉襖。四十來歲。從東門進的。走到牆根彎腰繫鞋帶。手往磚縫裡一摸。塞兜里了。」

  「跟上了嗎。」

  「跟了。出東門。往城東走。到長途汽車站。買了去隆安縣的票。」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隆安。」

  「首長讓查了。隆安縣有一個軍用倉庫。七八年建的。歸屬西南軍區後勤部。」

  她手指在聽筒上敲了一下。

  「王立功往磚縫裡塞的東西。是給三號傳信的。」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首長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他說。三號的手不止伸進了名單里。還伸進了這個院子裡。王立功是他留在軍區最後一隻眼睛。」

  安靜了三秒。

  「方幹事。王嫂從京城回來第三天。王立功就往磚縫裡塞東西。她從京城帶回來的不是消息。是指令。」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一秒。

  「嫂子還有一件事。」

  「說。」

  「灰棉襖那人在汽車站買票的時候。口袋裡掉出一個東西。跟的人拍了照。」

  「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只有兩行字。」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第一行。『人確認在營房』。」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第二行。」

  方幹事停了兩秒。

  「『要照片』。」

  她放了聽筒。

  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王立功不是在傳消息。是在替三號做最後一件事。」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她看著他。

  「他在找我的臉。」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