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放下聽筒。
堂屋安靜了。暖氣管嗡嗡響。
建國還有一個人。沒跟我說名字。只說了四個字。
他在京城。
他轉頭。臥房門關著。她還睡著。
他看了看表。五點零三分。
她昨晚兩點才真正睡實。翻了兩次。比前天少。攥他襯衫前襟的手到四點才松。
他沒去叫她。起身走到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
五點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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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門開了。腳步聲輕。拖鞋踩地板。
「幾點了。」
「五點四十。」
「你接了電話。」
不是問句。她醒了就知道他不在。手不在腰上就知道他接了電話。
「方幹事。鐵盒最後一頁夾層粘了一張紙條。陳友良的字。」
「說了什麼。」
「建國還有一個人。沒跟他說名字。只說了四個字。他在京城。」
她站在堂屋門口。棉襖披著沒系。領口敞著。鈴鐺貼在襯衫上。
安靜了好幾秒。
「第九條線。」
「嗯。」
「我爹連陳友良都沒告訴名字。只說了他在京城。」
「說明這個人比陳友良的位置更敏感。知道越少越安全。跟他當初不讓我媽知道收件人是一個路子。」
她攥了一下袖口。「陳友良是他兄弟。連兄弟都瞞的。要麼保護那個人。要麼怕連累。」
「兩個都是。」
他走到她面前。手伸過來。碰到她第三顆扣子。
「先繫上。涼。」
她沒動。他手指把扣子系了。指腹擦過她鎖骨底下那截皮膚。她手抖了一下。
「藥沒煮。」
「煮了。灶上。五點十分架的。」
她愣了。走到廚房。砂鍋在灶上。苦味散開。冒泡了。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你今天起得比我早。藥都煮了。姜都沒輪到我切。」
「你切得比我好。我只負責架鍋。」
「你昨天粥都燙手。今天又碰灶台。你是不是想把廚房拆了。」
「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她手頓了。刀擱下。轉過頭看他。
他靠在門框上。白襯衫。軍褲。晨光從窗戶打進來。金的。
他臉上那條線松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靜的。
她低了頭。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今天扣得慢。」
「你昨晚翻了兩次。手到四點才松。你累了。慢一點碰你。」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二顆。往左。」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風。」
「窗關著。」
「你剛喝了藥。嘴角苦味沒散。擋著別跑了。」
「苦味往我嘴裡跑。不往你那邊跑。」
「那我湊近點兒聞。」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是熱的。心跳頂著指尖。
「九十六。」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藥的事。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還差四天。」
她手停了。沒撤。
「昨天五。今天四。」
「你真報。」
「說了每天報一次。」
「我說了我不聽。」
「你心跳一百一十了。你嘴說不聽。身體替你聽了。」
她把手撤了。臉熱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又露了。」
她把領口攏了。沒回頭。
上午十點。軍醫院。三樓走廊。
今天護士站換了人。一個年輕的。二十出頭。圓臉。劉海齊。胸前別著實習牌。
她看見顧北辰從走廊走過來。目光粘上去了。
「顧同志。蘇阿姨今天的藥方換了。我給您說一下用法。」
從護士站走出來。站到他面前。手裡捧著藥瓶。步子往前邁了半步。近了。
宋禾寧沒停。走到兩人中間。伸手把藥瓶接了。
「我來。」
實習護士愣了。
宋禾寧翻了一下藥瓶標籤。「一天三次。飯後半小時。溫水送服。還有別的嗎。」
「呃……就這些。」
「知道了。謝謝同志。」
宋禾寧轉身走了。顧北辰跟上來。手擱到她後背上。
進了病房。蘇月蘭今天精神好多了。坐靠著。臉色白但眼底亮。輸液瓶換了新的。
「姨。」
蘇月蘭拉她坐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顧北辰。
「走廊那個小護士你剛才拿話堵了吧。」
宋禾寧削蘋果的刀頓了。「我接了個藥瓶。怎麼了。」
「接藥瓶用站到人家跟前去。」
「站過去順手。」
蘇月蘭笑了。氣短但笑得眼角起了褶。
「你媽當年也這樣。你爹在食堂跟打飯的多說兩句。你媽端著碗就插過去。你爹說她小氣。她說不是小氣是怕飯涼了。」
宋禾寧耳根紅了。「姨。我那是接藥。」
「一個模子刻的。」
蘇月蘭看著顧北辰。「北辰。你媳婦剛才是不是吃醋了。」
宋禾寧:「姨!」
顧北辰嗯了一聲。走進來了。站到她椅子後面。手擱到她肩上。
「她接的是藥瓶。不是醋瓶。」
蘇月蘭笑了。「行。藥瓶。」
宋禾寧給蘇月蘭削了蘋果。切薄片擱碗裡。蘇月蘭吃了三片。精神比前兩天好了明顯一截。
「姨。張主任說再養幾天能下地走兩步了。」
「行。聽他的。」蘇月蘭攥了一下她的手。「案子的事你別瞞我。有消息跟姨說。」
「嗯。該說的都跟您說。」
出了病房。走廊。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剛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兩步。」
「我著急接藥。」
「你著急的時候鈴鐺響一下。吃醋的時候響兩下。剛才響了兩下。」
「你耳朵焊雷達上了。」
「不是雷達。是你鈴鐺太老實。你嘴上不認。它替你認了。」
她腳步快了。
「走快後脖子筋繃了。說明你氣了。氣了就是在意。在意就是——」
「你閉嘴。」
「你不讓我說。你心跳替你說了。一百零八。」
她停了。轉過頭。
「你覺得我吃你的醋。」
「不是覺得。你站到她跟前的時候肩膀往我這邊偏了一寸。你嘴上說接藥。身體在擋人。」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聲音壓到了底。
「你是在意我才會把藥瓶接走。有什麼好不認的。」
她攥了一下他袖子。手指發燙。鬆了。轉身走了。
他跟上來。腳步不急。手擱到她後背上。穩的。
上了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她沒抽。
「你手心熱了。」
「你別量。」
「不用量。你掌心在跳。一百一十二。比平時高十下。」
「熱是削蘋果用力了。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興跟你也沒關係。」
車到營房。院門推了。進了院子。
電話響了。
她走進堂屋。接了。方幹事。聲音壓著。但快。
「嫂子。陳友良補充了一個細節。首長讓我先轉給您。」
「說。」
「他說建國七六年九月最後一次來定西的時候。臨走說了一句——如果以後有人來找你。提『桐廬』兩個字。那個人就是我說的京城那個人。你把盒子給他看就行。」
宋禾寧攥緊聽筒。鈴鐺碰了一聲。
「我爹留了一個暗號。」
他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方幹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
「二十年。沒有人提過桐廬兩個字來找陳友良。但陳友良說他這輩子不會忘這兩個字。因為建國說的時候回了兩次頭。」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手指發白。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桐廬。你爹給第九個人的鑰匙。」
「這個人收了我爹的包裹。不。」她攥了一下袖口。「這個人沒收包裹。包裹給了周老師。鐵盒給了陳友良。桐廬是第三個接口。接的不是東西。」
她看著書房桌上五樣東西。
「接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