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還差四天

  顧北辰放下聽筒。

  堂屋安靜了。暖氣管嗡嗡響。

  建國還有一個人。沒跟我說名字。只說了四個字。

  他在京城。

  他轉頭。臥房門關著。她還睡著。

  他看了看表。五點零三分。

  她昨晚兩點才真正睡實。翻了兩次。比前天少。攥他襯衫前襟的手到四點才松。

  他沒去叫她。起身走到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

  五點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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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房門開了。腳步聲輕。拖鞋踩地板。

  「幾點了。」

  「五點四十。」

  「你接了電話。」

  不是問句。她醒了就知道他不在。手不在腰上就知道他接了電話。

  「方幹事。鐵盒最後一頁夾層粘了一張紙條。陳友良的字。」

  「說了什麼。」

  「建國還有一個人。沒跟他說名字。只說了四個字。他在京城。」

  她站在堂屋門口。棉襖披著沒系。領口敞著。鈴鐺貼在襯衫上。

  安靜了好幾秒。

  「第九條線。」

  「嗯。」

  「我爹連陳友良都沒告訴名字。只說了他在京城。」

  「說明這個人比陳友良的位置更敏感。知道越少越安全。跟他當初不讓我媽知道收件人是一個路子。」

  她攥了一下袖口。「陳友良是他兄弟。連兄弟都瞞的。要麼保護那個人。要麼怕連累。」

  「兩個都是。」

  他走到她面前。手伸過來。碰到她第三顆扣子。

  「先繫上。涼。」

  她沒動。他手指把扣子系了。指腹擦過她鎖骨底下那截皮膚。她手抖了一下。

  「藥沒煮。」

  「煮了。灶上。五點十分架的。」

  她愣了。走到廚房。砂鍋在灶上。苦味散開。冒泡了。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你今天起得比我早。藥都煮了。姜都沒輪到我切。」

  「你切得比我好。我只負責架鍋。」

  「你昨天粥都燙手。今天又碰灶台。你是不是想把廚房拆了。」

  「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她手頓了。刀擱下。轉過頭看他。

  他靠在門框上。白襯衫。軍褲。晨光從窗戶打進來。金的。

  他臉上那條線松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靜的。

  她低了頭。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今天扣得慢。」

  「你昨晚翻了兩次。手到四點才松。你累了。慢一點碰你。」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二顆。往左。」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風。」

  「窗關著。」

  「你剛喝了藥。嘴角苦味沒散。擋著別跑了。」

  「苦味往我嘴裡跑。不往你那邊跑。」

  「那我湊近點兒聞。」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是熱的。心跳頂著指尖。

  「九十六。」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藥的事。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還差四天。」

  她手停了。沒撤。

  「昨天五。今天四。」

  「你真報。」

  「說了每天報一次。」

  「我說了我不聽。」

  「你心跳一百一十了。你嘴說不聽。身體替你聽了。」

  她把手撤了。臉熱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又露了。」

  她把領口攏了。沒回頭。

  上午十點。軍醫院。三樓走廊。

  今天護士站換了人。一個年輕的。二十出頭。圓臉。劉海齊。胸前別著實習牌。

  她看見顧北辰從走廊走過來。目光粘上去了。

  「顧同志。蘇阿姨今天的藥方換了。我給您說一下用法。」

  從護士站走出來。站到他面前。手裡捧著藥瓶。步子往前邁了半步。近了。

  宋禾寧沒停。走到兩人中間。伸手把藥瓶接了。

  「我來。」

  實習護士愣了。

  宋禾寧翻了一下藥瓶標籤。「一天三次。飯後半小時。溫水送服。還有別的嗎。」

  「呃……就這些。」

  「知道了。謝謝同志。」

  宋禾寧轉身走了。顧北辰跟上來。手擱到她後背上。

  進了病房。蘇月蘭今天精神好多了。坐靠著。臉色白但眼底亮。輸液瓶換了新的。

  「姨。」

  蘇月蘭拉她坐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顧北辰。

  「走廊那個小護士你剛才拿話堵了吧。」

  宋禾寧削蘋果的刀頓了。「我接了個藥瓶。怎麼了。」

  「接藥瓶用站到人家跟前去。」

  「站過去順手。」

  蘇月蘭笑了。氣短但笑得眼角起了褶。

  「你媽當年也這樣。你爹在食堂跟打飯的多說兩句。你媽端著碗就插過去。你爹說她小氣。她說不是小氣是怕飯涼了。」

  宋禾寧耳根紅了。「姨。我那是接藥。」

  「一個模子刻的。」

  蘇月蘭看著顧北辰。「北辰。你媳婦剛才是不是吃醋了。」

  宋禾寧:「姨!」

  顧北辰嗯了一聲。走進來了。站到她椅子後面。手擱到她肩上。

  「她接的是藥瓶。不是醋瓶。」

  蘇月蘭笑了。「行。藥瓶。」

  宋禾寧給蘇月蘭削了蘋果。切薄片擱碗裡。蘇月蘭吃了三片。精神比前兩天好了明顯一截。

  「姨。張主任說再養幾天能下地走兩步了。」

  「行。聽他的。」蘇月蘭攥了一下她的手。「案子的事你別瞞我。有消息跟姨說。」

  「嗯。該說的都跟您說。」

  出了病房。走廊。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剛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兩步。」

  「我著急接藥。」

  「你著急的時候鈴鐺響一下。吃醋的時候響兩下。剛才響了兩下。」

  「你耳朵焊雷達上了。」

  「不是雷達。是你鈴鐺太老實。你嘴上不認。它替你認了。」

  她腳步快了。

  「走快後脖子筋繃了。說明你氣了。氣了就是在意。在意就是——」

  「你閉嘴。」

  「你不讓我說。你心跳替你說了。一百零八。」

  她停了。轉過頭。

  「你覺得我吃你的醋。」

  「不是覺得。你站到她跟前的時候肩膀往我這邊偏了一寸。你嘴上說接藥。身體在擋人。」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聲音壓到了底。

  「你是在意我才會把藥瓶接走。有什麼好不認的。」

  她攥了一下他袖子。手指發燙。鬆了。轉身走了。

  他跟上來。腳步不急。手擱到她後背上。穩的。

  上了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她沒抽。

  「你手心熱了。」

  「你別量。」

  「不用量。你掌心在跳。一百一十二。比平時高十下。」

  「熱是削蘋果用力了。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興跟你也沒關係。」

  車到營房。院門推了。進了院子。

  電話響了。

  她走進堂屋。接了。方幹事。聲音壓著。但快。

  「嫂子。陳友良補充了一個細節。首長讓我先轉給您。」

  「說。」

  「他說建國七六年九月最後一次來定西的時候。臨走說了一句——如果以後有人來找你。提『桐廬』兩個字。那個人就是我說的京城那個人。你把盒子給他看就行。」

  宋禾寧攥緊聽筒。鈴鐺碰了一聲。

  「我爹留了一個暗號。」

  他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方幹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

  「二十年。沒有人提過桐廬兩個字來找陳友良。但陳友良說他這輩子不會忘這兩個字。因為建國說的時候回了兩次頭。」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手指發白。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桐廬。你爹給第九個人的鑰匙。」

  「這個人收了我爹的包裹。不。」她攥了一下袖口。「這個人沒收包裹。包裹給了周老師。鐵盒給了陳友良。桐廬是第三個接口。接的不是東西。」

  她看著書房桌上五樣東西。

  「接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