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今天他不肯退

  她站在書房。五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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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廬接的不是東西。是人。」

  他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我爹給周老師的是證詞。給陳伯的是原件。都是紙。能抄。能翻拍。能藏。但桐廬不是第三份證據。是第三種角色。」

  她攥了一下袖口。

  「我爹在外面看的是流水。陳伯在中間看的是簽批。這個人在裡面。」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下令的人身邊。」

  「嗯。他看見的不是經手後的東西。是親口說出來的話。紙能燒。人燒不掉。」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電話響了。

  她走到堂屋。接了。顧振邦。信號遠。沙沙的。

  「禾寧。桐廬的事我在查。你不碰。」

  「嗯。」

  「你那個判斷方幹事轉了。他說你方向跟我想的一樣。」

  她攥緊聽筒。

  「明天去黃土梁。方幹事和陳友良都安排了。早上六點出發。你今晚早睡。」

  「嗯。」

  「替你爹走一趟。他等了二十年了。」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明天去。」

  「嗯。」

  「你手又涼了。」

  「不是涼。是想到那個山坡。一棵槐樹。一塊石頭。沒有名字。」

  他把她手翻過來。拇指按在手腕上。

  「九十八。你一想到那個坡就上九十。」

  「你別量了。」

  「不量。你指尖在跳。」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新家第二十七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安靜了幾秒。

  「還差三天。」

  她眼睛睜了。

  「你真的每天都報。」

  「說了每天報。明天兩天。後天一天。大後天——」

  「你閉嘴。」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聲音壓到了底。貼著她發頂。

  「你不讓我說完。但你心跳替你聽完了。一百二十六。今天最高。」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指尖發燙。

  「你報這個到底想幹什麼。」

  「讓你習慣。」

  「習慣什麼。」

  「習慣到了那天不緊張。」

  她臉埋在他肩窩裡沒動。呼吸噴在他鎖骨上。

  「你呼吸是熱的。」

  「你閉嘴。」

  「閉了。但你手攥得更緊了。第三顆扣子的位置。跟白天系扣子的時候停的位置一樣。」

  她攥緊襯衫。沒吭聲。呼吸亂了好一會兒。

  他也沒再開口。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那道弧線。

  安靜了很久。

  天亮了。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八天了。」

  「你今天穿了件小方領的。兩邊鎖骨都露了一截。」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你今天扣得輕。」

  「你昨晚沒翻。睡得實。輕一點怕吵你。」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不退。」

  她手頓了。

  「昨天還說擋藥味。今天直接不退了?」

  「嗯。還差三天。退的距離該到零了。」

  他嘴唇幾乎擦過她額頭。差了不到一寸。

  她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一百零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藥。跟你沒關係。」

  「我不退也跟你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手沒撤。掌心貼在他胸口。

  他手覆了上來。按住。

  「今天不拍。」

  「好。三天後再拍。」

  她臉燙了。手抽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又露了。」

  「你少看!」

  上午十點。軍醫院。三樓走廊。

  走到蘇月蘭病房門口。裡頭有說話聲。

  不是蘇月蘭的。

  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她聽過——前天走廊上被她堵回去的燙頭的。另一個沒聽過。聲音細,帶著笑。

  「蘇阿姨您別怪我們多嘴。我們也是好意。那個宋禾寧啊,外面都在傳她跟那樁舊案有牽連。您跟她走太近了,萬一查到您頭上——」

  宋禾寧推門進去了。

  兩個女人的臉白了。

  蘇月蘭靠在床頭。臉色平靜。手擱在被面上沒動。

  「說完了?」

  燙頭的女人嘴唇抖了一下。

  「我們就是來探望——」

  「探望用提我名字?」

  另一個女人保溫桶攥緊了。

  「宋同志我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就別在心臟病人病房裡嚼人名字。」

  宋禾寧走到床邊。把蘋果擱到柜子上。

  「這是住院部。不是傳達室。有什麼話回去跟你們家男人說。別來這兒給我姨添堵。再有一次我找護士站。」

  蘇月蘭看著她。嘴角鬆了一分。

  兩個女人站不住了。轉身走。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站在門口的顧北辰。

  他一個字沒說。目光從兩個人身上掃了一眼。

  兩個人的腳步更快了。鞋底蹭著地擦出了聲。

  病房門關上。

  蘇月蘭拉她坐下。攥了一下她的手。

  「你媽當年也這樣。食堂有人嚼她男人閒話。你媽端著碗就過去了。那人一句多的沒敢續。」

  宋禾寧給她削蘋果。切薄片。

  「姨。她們再來我找護士長。」

  「不用找。你剛才那兩句比你媽還利落。」

  蘇月蘭吃了兩片。看了看她。

  「建國這個人什麼都好。就一樣。」

  「什麼?」

  「悶。話少。但該開口的時候一句頂十句。你媽說跟他吵架吵不起來。他不接話。你急得跳腳。他就看著你。看到你自己笑了。」

  蘇月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顧北辰。

  「你挑的也是。」

  宋禾寧耳根紅了。

  「姨!」

  「行。不說了。」

  蘇月蘭笑了。氣短但眼角起了褶。

  出了病房。走廊。日光燈嗡嗡響。

  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姨說我悶。」

  「她說的是我爹。」

  「她看了我一眼才說的。」

  她腳步快了。

  「走快後脖子那根筋又繃了。」

  「你別看我後脖子。」

  「不看。但你耳垂紅了。不看也看見了。」

  她領口往上攏了。腳步又快了一截。

  「越攏越紅。」

  「你閉嘴。」

  走廊盡頭。公用電話響了。護士長探出頭。

  「顧嫂子。方幹事的。」

  她走到護士站。接了。

  方幹事。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壓著。但快。

  「嫂子。有進展。」

  她攥緊聽筒。

  「魏正清今早又交代了一個細節。首長讓我先轉給您。」

  「說。」

  「火災前一天晚上。有一個人從京城趕到省城。去了賀明山住處。魏正清當時在隔壁屋。透過門縫看見的。」

  「那個人什麼身份。」

  「魏正清不認識。穿便裝。三十來歲。說話帶京腔。但他記住了一樣東西。」

  「什麼。」

  「那個人左手戴了一枚扳指。青玉的。舊的。手指很細。不像當兵的。」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繃了。

  方幹事停了兩秒。

  「嫂子。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早上七點。軍區總機室接了一個電話。對方沒報名字。沒報單位。只說了兩個字。接線員問他找誰。他又說了一遍。兩個字。然後掛了。」

  鈴鐺碰了一聲。

  「桐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