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書房。五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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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廬接的不是東西。是人。」
他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我爹給周老師的是證詞。給陳伯的是原件。都是紙。能抄。能翻拍。能藏。但桐廬不是第三份證據。是第三種角色。」
她攥了一下袖口。
「我爹在外面看的是流水。陳伯在中間看的是簽批。這個人在裡面。」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下令的人身邊。」
「嗯。他看見的不是經手後的東西。是親口說出來的話。紙能燒。人燒不掉。」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電話響了。
她走到堂屋。接了。顧振邦。信號遠。沙沙的。
「禾寧。桐廬的事我在查。你不碰。」
「嗯。」
「你那個判斷方幹事轉了。他說你方向跟我想的一樣。」
她攥緊聽筒。
「明天去黃土梁。方幹事和陳友良都安排了。早上六點出發。你今晚早睡。」
「嗯。」
「替你爹走一趟。他等了二十年了。」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明天去。」
「嗯。」
「你手又涼了。」
「不是涼。是想到那個山坡。一棵槐樹。一塊石頭。沒有名字。」
他把她手翻過來。拇指按在手腕上。
「九十八。你一想到那個坡就上九十。」
「你別量了。」
「不量。你指尖在跳。」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新家第二十七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安靜了幾秒。
「還差三天。」
她眼睛睜了。
「你真的每天都報。」
「說了每天報。明天兩天。後天一天。大後天——」
「你閉嘴。」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聲音壓到了底。貼著她發頂。
「你不讓我說完。但你心跳替你聽完了。一百二十六。今天最高。」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指尖發燙。
「你報這個到底想幹什麼。」
「讓你習慣。」
「習慣什麼。」
「習慣到了那天不緊張。」
她臉埋在他肩窩裡沒動。呼吸噴在他鎖骨上。
「你呼吸是熱的。」
「你閉嘴。」
「閉了。但你手攥得更緊了。第三顆扣子的位置。跟白天系扣子的時候停的位置一樣。」
她攥緊襯衫。沒吭聲。呼吸亂了好一會兒。
他也沒再開口。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那道弧線。
安靜了很久。
天亮了。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八天了。」
「你今天穿了件小方領的。兩邊鎖骨都露了一截。」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你今天扣得輕。」
「你昨晚沒翻。睡得實。輕一點怕吵你。」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不退。」
她手頓了。
「昨天還說擋藥味。今天直接不退了?」
「嗯。還差三天。退的距離該到零了。」
他嘴唇幾乎擦過她額頭。差了不到一寸。
她手指在第三顆扣子上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一百零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藥。跟你沒關係。」
「我不退也跟你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手沒撤。掌心貼在他胸口。
他手覆了上來。按住。
「今天不拍。」
「好。三天後再拍。」
她臉燙了。手抽了。轉身進了廚房。
「走快後脖子又露了。」
「你少看!」
上午十點。軍醫院。三樓走廊。
走到蘇月蘭病房門口。裡頭有說話聲。
不是蘇月蘭的。
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她聽過——前天走廊上被她堵回去的燙頭的。另一個沒聽過。聲音細,帶著笑。
「蘇阿姨您別怪我們多嘴。我們也是好意。那個宋禾寧啊,外面都在傳她跟那樁舊案有牽連。您跟她走太近了,萬一查到您頭上——」
宋禾寧推門進去了。
兩個女人的臉白了。
蘇月蘭靠在床頭。臉色平靜。手擱在被面上沒動。
「說完了?」
燙頭的女人嘴唇抖了一下。
「我們就是來探望——」
「探望用提我名字?」
另一個女人保溫桶攥緊了。
「宋同志我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就別在心臟病人病房裡嚼人名字。」
宋禾寧走到床邊。把蘋果擱到柜子上。
「這是住院部。不是傳達室。有什麼話回去跟你們家男人說。別來這兒給我姨添堵。再有一次我找護士站。」
蘇月蘭看著她。嘴角鬆了一分。
兩個女人站不住了。轉身走。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站在門口的顧北辰。
他一個字沒說。目光從兩個人身上掃了一眼。
兩個人的腳步更快了。鞋底蹭著地擦出了聲。
病房門關上。
蘇月蘭拉她坐下。攥了一下她的手。
「你媽當年也這樣。食堂有人嚼她男人閒話。你媽端著碗就過去了。那人一句多的沒敢續。」
宋禾寧給她削蘋果。切薄片。
「姨。她們再來我找護士長。」
「不用找。你剛才那兩句比你媽還利落。」
蘇月蘭吃了兩片。看了看她。
「建國這個人什麼都好。就一樣。」
「什麼?」
「悶。話少。但該開口的時候一句頂十句。你媽說跟他吵架吵不起來。他不接話。你急得跳腳。他就看著你。看到你自己笑了。」
蘇月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顧北辰。
「你挑的也是。」
宋禾寧耳根紅了。
「姨!」
「行。不說了。」
蘇月蘭笑了。氣短但眼角起了褶。
出了病房。走廊。日光燈嗡嗡響。
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姨說我悶。」
「她說的是我爹。」
「她看了我一眼才說的。」
她腳步快了。
「走快後脖子那根筋又繃了。」
「你別看我後脖子。」
「不看。但你耳垂紅了。不看也看見了。」
她領口往上攏了。腳步又快了一截。
「越攏越紅。」
「你閉嘴。」
走廊盡頭。公用電話響了。護士長探出頭。
「顧嫂子。方幹事的。」
她走到護士站。接了。
方幹事。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壓著。但快。
「嫂子。有進展。」
她攥緊聽筒。
「魏正清今早又交代了一個細節。首長讓我先轉給您。」
「說。」
「火災前一天晚上。有一個人從京城趕到省城。去了賀明山住處。魏正清當時在隔壁屋。透過門縫看見的。」
「那個人什麼身份。」
「魏正清不認識。穿便裝。三十來歲。說話帶京腔。但他記住了一樣東西。」
「什麼。」
「那個人左手戴了一枚扳指。青玉的。舊的。手指很細。不像當兵的。」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繃了。
方幹事停了兩秒。
「嫂子。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早上七點。軍區總機室接了一個電話。對方沒報名字。沒報單位。只說了兩個字。接線員問他找誰。他又說了一遍。兩個字。然後掛了。」
鈴鐺碰了一聲。
「桐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