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看著陳友良。
「能填。」
方幹事遞了鋼筆。陳友良接了。手抖。筆帽擰開。筆尖懸在信紙日期欄上。
空了二十年的那一行。
筆尖落了。一筆一划。慢。每一個數字像是刻的。
寫完了。陳友良把筆放下。手撐著桌面。指節泛白。
方幹事湊過來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
「陳伯。」宋禾寧開口了。
陳友良抬頭。
「這封信我爹讓您等有人來接再填。您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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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友良嘴唇動了。目光落到鐵盒裡那張新兵連合影上。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摟著肩膀笑著。
「最後一次見你爹是七六年九月。他到定西來找我。坐了一個下午。話不多。走的時候天黑了。」
他停了一下。
「在路口他站了很久。回頭跟我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哥你記著。以後小魚要是找來了。跟她說她爹不怕。」
宋禾寧的手在抖。鈴鐺碰了一聲。
陳友良的嗓子啞透了。「他走了之後我在路口站了很久。我知道他回不來了。他那天的眼神跟寫遺書的人一樣。」
安靜了好一會兒。
方幹事把信和鐵盒文件裝好。油紙。防潮袋。封口。
「嫂子。這些東西我帶回政治處登記入證。首長那邊抄件已經發過去了。」
宋禾寧點了頭。
方幹事走了。房間安靜了。
陳友良還坐著。手擱在桌面上。指甲縫裡有黃土。
「陳伯。那座墳。」
陳友良嗯了一聲。
「七七年開春立的。我從省城請了假。走了三十里路。找了一塊向陽的坡。刨了一天的土。立了一塊石頭。沒刻字。」
「為什麼不刻。」
「建國跟我說過。別給他立碑。別刻名字。怕被人找到。」
連死了以後都怕被人找到。
「可你每年清明都去。」
「我認得。第三棵楊樹往東二十步。石頭朝南。我在旁邊種了一棵槐樹。現在長高了。能遮陽了。」
她鼻子酸了。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穩的。
陳友良看了一眼他手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宋禾寧。
「你爹那封信里說的那句——隔壁顧家那個小子天天追著咱小魚跑。」
他目光落到顧北辰臉上。
「是你。」
顧北辰嗯了一聲。
陳友良看了他好幾秒。
「你爹七六年九月跟我說過一句。他說隔壁那家人靠得住。如果小魚以後能找著他們。那就放心了。」
宋禾寧攥緊袖口。鈴鐺碰了一聲。
「陳伯。我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陳友良點了頭。
「你爹等你去呢。」
出了招待所。天暗了。上了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冰的。
「又涼。」
「想我爹在路口站著回頭的那個畫面想的。」
他拇指按在她手腕上。沒報數。
車到營房。院門推了。進屋。她先進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六天了。」
「你今天穿了件圓領的。後頭有一顆暗扣。」
她回了一下頭。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彎腰添柴的時候。領口往前塌。後頭那顆暗扣繃了一下。」
她把領口往後攏了。切了。兩片。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沒松。
「你今天扣完沒松。」
「你今天手暖。暖了捨不得松。」
她沒抽手。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二十分鐘前散了。你理由越來越短。」
「短了效率高。」
她手指從第一顆繫到第三顆。指腹擦過他胸口的時候他心跳頂上來了。
「九十八。」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張主任的藥。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手沒撤。掌心貼在他胸口。
他手覆了上來。按住她的手。
「不拍了。」
「今天不拍。」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拇指扣著她手指。掌心貼著他心跳。
安靜了三秒。
她抽了手。
「去堂屋。」
「不去。」
電話響了。她走進堂屋。接了。顧振邦。信號遠。沙沙的。
「禾寧。」
「爹。」
「鐵盒文件方幹事登了。三個地市的調撥總帳每一筆簽批原件都對上了。加上你爹的證詞。兩套東西拼一塊。從京城到這三個省的暗線全明了。」
「嗯。」
「陳友良的信填了日期。明天跟鐵盒文件一塊報軍委紀委。」
她攥緊聽筒。
「還有一件事。」
顧振邦的聲音沉了半格。
「你說要去黃土梁。我安排了。後天方幹事陪你們去。陳友良一塊兒。」
她鼻子酸了。
「去吧。你爹在那兒等了二十年了。」
電話掛了。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後天去。」
「嗯。」
「你手又涼了。」
「不是涼。是想到那個山坡。一棵槐樹。一塊石頭。沒有字。」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去了就有了。」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新家第二十五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鼻尖壓著那截皮膚。
「你今天安靜。」
「你收了信。填了日期。聽了你爹最後那句話。你今天該安靜。」
她手指在他襯衫上攥了一下。
「他說他不怕。」
「嗯。」
「他在路口回頭說的。天都黑了。還回頭。」
他的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
安靜了很久。
她快睡著的時候他開口了。低的。貼著她發頂。
「還差五天。」
她眼睛睜了。
「五天什麼。」
「張主任說的一個月。」
她耳根燙了。臉埋在他肩窩裡沒動。心跳頂著他胸口。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一百一十八。」
「你別量。」
「不用量。你心跳貼著我胸口。一百一十八不用按。感覺得到。」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燙的。
「你說這個幹什麼。」
「倒計時。每天報一次。明天四天。後天三天。」
她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悶聲開口。
「你報。我不聽。」
「你心跳一百二十二了。比剛才又高了四下。你不聽。但你身體在聽。」
她攥緊襯衫。沒吭聲。呼吸亂了好一會兒。
暖氣片嗡嗡響。
安靜了很久。她呼吸漸勻。快睡著了。
他沒睡。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肩胛骨那道弧線。
凌晨五點。電話響了。
他輕手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到堂屋。
方幹事。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壓著。但快。
「首長。鐵盒文件今晚核完了。三個地市的調撥全對上了。但最後一頁夾層里粘著一張紙條。之前沒發現。」
顧北辰的手在聽筒上緊了。
「紙條上一行字。陳友良的筆跡。寫的是——建國還有一個人。沒跟我說名字。只說了四個字。他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