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第二十三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
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明天下午他就到了。」
「嗯。」
「我在想他見到我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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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長得像你媽。吳德勝說過。蘇月蘭姨也說過。他也會說。」
她手指在他襯衫上攥了一下。
「你緊張。」
「不緊張。」
「你搓鈴鐺了。十二下。」
她把手縮了。
「你在被窩裡搓鈴鐺都聽得見。」
「不用聽。你手腕一動我手背就知道。貼了二十三天了。差一下摸得出來。」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他在墳前等了三天。就為了等一個建國的人親手交。」
「嗯。」
「我爹一個守人。一個守件。互相不知道對方手裡有什麼。拼起來就是全的。」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你爹連死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就是沒給自己留活路。」
他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
「他把你留下來了。你就是他安排得最好的那一條。」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呼吸漸長。
快睡著的時候喃了一句。
「明天我不哭。」
「嗯。」
天亮了。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四天了。」
「你今天穿了件方領的。鎖骨兩端都露。攔姜順便看了雙份。」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
「你今天比昨天安靜。安靜的時候走神。扣緊了碗不掉。」
她低頭喝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二顆。往左。」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風。」
「窗戶關著哪來的風。」
「你睫毛扇的。」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九十四。」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因為剛喝了藥。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上午十點。軍醫院。三樓走廊。
去蘇月蘭病房的路上。拐角。兩個女人背對著她們。四十來歲。燙著頭。挎網兜提保溫桶。聲音不低。
「三樓單間那個老太太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村里來的宋禾寧給安排進來的。軍醫院的單間誰想住就住了。」
「可不是。顧家什麼門第。娶了個鄉下姑娘。現在七大姑八大姨全往這兒塞。」
宋禾寧腳步沒停。
她從兩個人中間走過去。兩個人的話卡住了。
她走了三步。停了。
「說完了嗎。」
兩個女人臉白了。
宋禾寧轉過頭。
「軍醫院單間是張主任安排的。病人慢性心肌缺血。住院是醫囑。還是你們覺得張主任的醫囑要先過你們的嘴。」
一個女人嘴唇動了。沒聲。
「走廊是住院部公共區域。不是茶館。有意見找護士站提。別在病房外頭嚼。」
另一個女人保溫桶蓋鬆了。湯滴了一滴在地上。
她們身後。顧北辰走過來了。白襯衫。軍褲。手插褲袋。目光從兩個人身上掃了一眼。
一個字沒說。
兩個女人的臉從白變灰。
「那什麼……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腳步急促。拐了彎。沒了。
宋禾寧轉身繼續走。
他跟上來了。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自己處理了。」
「用得著你。」
「用不著。但你說話的時候後脖子那根筋繃了。說明你氣了。」
「我氣的是她們說姨。」
「知道。」
他拇指在她後背上按了一下。
「你氣的時候比攔姜的時候好看。」
「你閉嘴。」
進了病房。蘇月蘭今天精神好些了。坐靠著。輸液瓶換了新的。
「姨。」
蘇月蘭拉她坐下。看了看她的臉。
「走廊那兩個人的聲我聽見了。你處理得好。你媽要是聽見有人嚼她閨女的舌頭。比你還凶。」
宋禾寧給她削蘋果。切薄片。擱碗裡。
「姨別操心了。養身體。」
蘇月蘭吃了兩片。
「今天下午他到?」
「嗯。方幹事接的。」
蘇月蘭攥了一下她的手。
「去吧。替你爹接他兄弟。」
下午一點。走廊電話響了。
顧北辰去接了。十幾秒。回來了。
「方幹事。火車提前了一班。人到了。在招待所。」
她站起來。鈴鐺碰了一聲。
出了醫院。上了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冰的。
「又涼。」
「不是涼。是緊。」
他拇指按在她手腕上。沒報數。
車到軍區招待所。三樓。方幹事在門口等著。
「嫂子。人在裡面。」
方幹事壓低聲音。
「他下火車第一句話問的是——小魚長什麼樣了。」
她鼻子酸了。
方幹事推門。
房間不大。白牆。鐵架床。
一個人站在窗邊。
五十出頭。瘦。臉上線條硬。顴骨高。皮膚是西北風沙磨出來的粗糙。灰藍色中山裝。舊的。乾淨。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他轉過來了。目光落到她臉上。
停了。
停了很久。
「像。太像了。」
宋禾寧走到桌前。「陳叔。」
他搖了搖頭。
「建國叫我哥。你得叫伯。」
陳友良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腕上。
鈴鐺。銀的。舊了。但亮。
他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窗台。
「這個鈴鐺。」
「我爹給我系的。」
「不全是你爹。」陳友良的嗓子啞透了。「是我陪你爹去鎮上銀匠鋪打的。他沒錢。我借了他五毛。他說等發了工資還。後來他寄給我五毛。信上就寫了一句——哥,鈴鐺響了,小魚高興了一整天。」
宋禾寧的手在抖。
鈴鐺碰了一聲。叮。
陳友良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攥了兩下。
「你爹跟我說過。他不怕死。他怕小魚長大了找不著回家的路。」
她攥緊袖口。
「我找到了。」
陳友良點了好幾下頭。說不出話了。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穩的。
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友良彎腰從鐵架床底下拎出一個鐵盒。舊的。鐵皮。上了一把小鎖。鏽了。但沒壞。
擱到桌上。
「二十年。這個盒子沒離開過我。搬了三次家。換了兩個辦公室。到哪都帶著。」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黃銅的。小。磨得發亮。
插進去。扭了。鎖開了。
蓋子掀了。
他把盒子轉向宋禾寧。
「建國的東西。你看。」
她低頭。
鐵盒裡碼著一疊文件。整整齊齊。
最上面一張。紅頭。印章。
方幹事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臉變了。
「嫂子。這是七五年到七六年三個地市的物資調撥總帳。每一筆簽批人都有原始簽名。」
他翻了一下。手在抖。
「三個省的暗線全在這兒。人名。金額。去向。原件。全的。」
陳友良看著鐵盒。
「我在省革委後勤處當了六年副處長。這些文件從我手裡過的。建國跟我說過一句。他說——哥,你手裡過的東西比我看到的大。你留一份。我留一份。他們要滅口。得把咱倆一塊滅才行。」
他停了一下。
「他沒等到。我等到了。」
宋禾寧攥著鐵盒邊沿。指節發白。
方幹事翻到最底下。停了。
「嫂子。底下壓著兩樣東西。」
她把文件抬起來。
一張照片。黑白。舊了。邊角卷了。
兩個男人。年輕。二十出頭。穿軍裝。站在一棵樹下。摟著肩膀。笑著。
背面兩行字。
「七一年春。新兵連。建國與友良。」
陳友良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那棵樹後來砍了。新兵連也拆了。就剩這一張。」
她把照片貼到胸口。鈴鐺碰了一聲。長的。
方幹事的嗓子壓到了底。
「照片底下還有一封信。收件人軍委紀委。落款陳友良。日期空著。」
陳友良看著那封信。
「八五年就寫好了。日期一直沒填。建國說過一句話。他說等有人來接的時候再填。」
他抬頭看著宋禾寧。
「今天能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