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背後

  此間看門者,乃一位半步築基的中年男子,陳青陽不認識他,他顯然認得陳青陽,「弟子見過青陽真人,今日可是來拜見副掌教?」

  陳青陽疑惑,「你如何認得我?」

  「昔年青竹峰時,我曾見過真人一回,那時候真人修為遠不如今日,可怎奈氣質出眾,在須彌秘境只看一眼,便讓人記住。」

  很明顯,這就是一句恭維的話,隨著他聲名鵲起,想來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少吧。

  「那是不是我青竹峰弟子,在衡極峰有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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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回道:「真人猜的不錯,自從此處落下後,就有不少從我青竹峰出來的弟子跟隨副掌教而來,不僅在這鈞元宮中,就是其餘諸宮諸殿都有安排。」

  淨源這副掌教可不只是掛個虛名,而是實打實的實權人物,他在此全權代表著青藥,也是青藥在宗門掌控力的體現。

  由此來看,這師祖的手段遠要比他想像的高明,插手的也比他想像的更多。

  「原來如此,勞煩通報一聲,我特意來拜見師尊。」

  那人卻道:「副掌教有過交代,說只要是師兄不必通報,可直接進去。」

  鈞元殿,占地極廣,裡面空間自然不小。當中並不是一塊,而是分成了諸多塊,副掌教掌管內部一應事務,如此來看十二堂口,都得在此處安排下來人。這裡顯得熱鬧,往來真人多是生光,又見忙碌的身影何止上百。

  走至盡頭,又轉到偏殿,才至門口,就見淨源站在那裡,已將目光投過來。

  「弟子拜見師尊!」陳青陽邁過去一步先道。

  那是一種較為複雜的神色,將他審視了一番,之後手指了一下長案,「坐,先坐下來再說。」

  屏退了左右,關上了大殿的門,陳青陽坐下後往四面打量一眼,往來書冊堆積成山,「師尊新府立下,想來雜事不少,日理萬機是肯定的了吧?」

  淨源像是絲毫不在意這些,「有些事情不管什麼時候做都可以,甚至做與不做也都那樣,我更關心的是……你怎麼樣了?」

  這事情細說起來,還真是有些複雜的。淨源與青藥的關係極不一般,現在又弄成這副樣子,陳青陽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這個師尊。

  他稍稍想了想後最終道:「不管怎麼說,還是得多謝師尊,讓我見到了她最後一面,雖然……還是一樣的結果。」

  「唉!」淨源揹負雙手,頭上沒有蒼穹,他就只看著屋頂,「我聽說……她是主動去的?」

  陳青陽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淨源來回走了兩步,最終停下來道:「那你怎麼想,或者你打算怎麼做?」

  陳青陽作揖拱手,「師尊,我先是青竹峰的弟子,再是靖曜的弟子,我身上有著金丹的道統,我的志向更應該在大道上。」

  淨源太了解他了,先是狐疑,再是盯著陳青陽半晌,「你說的這話,你能做得到嗎,能一直永永遠遠本本分分的做到嗎,你得認真的想一想!」

  早就知道他會有所懷疑,陳青陽自然而然地道:「師尊不必多慮了,有些事情可以隨著時間而淡化,有些事情卻一直不應該放棄,我現在心中唯有大道。」

  「靖曜有靖曜的命,我有我的命,各自選擇自己的命運,沒什麼不好……對了,這話也是師祖告訴我的。」

  淨源依舊是剛才的神色,慢吞吞地搖著頭,「人終究是要面臨自己本心的,隱藏本心是一樁極為痛苦的事,你確定你選擇這樣做,又或者說你認為你能做得到。」

  「唉!」話至此處,不見停頓,唯有一聲嘆息,「你我師徒一場,我只想勸你一句,你要是做不到所說的這樣,不如就趁早離開這裡,我想清溪仙洲能有你的容身之處。」

  只這一句話就說明,淨源還是心向著自己的,他心中也有著自己的顧慮,只見陳青陽對他微微一笑,十分肯定道:「師尊放心,我都能做得到。」

  「……那也好,若不能心甘情願,將來你在你師祖那裡過不了那一關的,我只能奉勸你至此。」

  「我原本以為事情進展得極好,可沒想到會逆轉到這種地步,我雖然整日坐在這裡,可我對這太虛宗……早就失望透頂了!」

  淨源何其聰明,生光作鼎爐,其餘為祭品,得真君長生,太虛道宗信義全無……以上種種,他又豈能不清楚。

  陳青陽從他的表情中也意識到,這事情造成的惡果比他想像的都要嚴重,將來收不住手,太虛宗被魔宗所敗幾乎是板上釘釘的。

  「師尊,你是不是想著要離開呢?」

  淨源搖著頭,「我不知道,我打記事起就跟著你師祖,所以我現在還想不清楚,我應該去哪裡。」

  「而且現在這一切比我所想的進展快了好多,我也得嘗試著去適應。既然你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就應該去做符合這決定的事。」

  陳青陽道:「你是說,我應該去拜見師祖?」

  「不錯,他早就在等著你呢,他遲遲不現身就是這個意思,你必須得讓他打消顧慮。」

  「而且我還得告訴你,你師祖的修為應該是太虛道宗第一,縱然是經天緯地的魔宗聖教主也不遑多讓。」

  「你的師祖徹底控制著貫日真君,不管他是崇鼎還是別的什麼,今後只能對你師祖言聽計從,這利害關係,你也得曉得。」

  果然,最大的贏家不一定是貫日,而是青藥。他正好以自己為由頭,站在了靖曜的背後,然後用一隻手撥弄著靖曜的死對頭,操控了全域性,連他的大師兄憫玄真君也徹底敗下陣來,他才是真正的厲害!

  就方才所見,這整個衡極峰,青竹峰的真人弟子不少,至少也得有一半的先機被他占據,很有可能他已經成了太虛道宗的實控人。

  「師尊,你說這控制是何意思?」

  淨源道:「具體我說不上來,但我知道那手腳應該是動在神魂里,就在貫日真君走過長生橋的時候被種下。」

  「你再盤算一下,諸位真君裡面已經沒有人能與他爭鋒了,他成了整個太虛宗地位最高的那個人,所以你要是不能接受這一切,你留下來將會很難受,永遠被你師祖的陰影籠罩。」

  劍主、憫玄不問世事,慈衡不知道,想來也應該是這態度了。其餘諸位真君還分別掌管了十二堂口什麼的,也算是在太虛宗有點勢力。

  現在全部被他歸于衡極峰下,歸於兩位掌教所管,其餘真君的勢力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盤剝。

  最終形成這樣的局面,或許諸位真君也經過劇烈的抗爭,可看到青藥的法力無人再能匹敵,便也就妥協了吧。

  陳青陽笑起來,「師尊,我現在就只當這是一樁好事。對外可以凝結起來對抗魔宗,對內有你和師祖的庇佑,我將來的路也會一帆風順。」

  「至於其他……無非就是太虛宗時日一長,必會因此而亡,可是師祖都不上心的事情,你又何必操這麼多心。」

  淨源沉思一陣,也不知最終想到了什麼,就只是道:「你想明白的確實很快,你要見你師祖,不如就由我現在領著你去吧。」

  陳青陽手指著那一堆的事,淨源又道:「我說了,這些事不管怎麼做都做不完的。」

  「也好。」

  ……

  離了衡極峰,幾乎轉念就到青竹峰山下,眼前華光閃過,二人便已身處青竹峰須彌秘境。

  青藥還是老樣子,待在他那不顯山不露水的茅草屋裡,淨源領著陳青陽在外面高聲行禮後,青藥才從裡面慢慢悠悠地走出來。

  一如往常,手持一根烏木杖子,穿一襲綠色長袍,鬚髮皆白垂至胸前,面帶慈悲笑容,看徒子徒孫好不高興。

  「看來今天是個不錯的日子,徒子徒孫結伴而來,難道是來看我這個垂垂老朽的?」

  淨源就道:「多日未見師尊,也正有一些宗門上的事想要匯報,便帶著青陽一起過來了。」

  青藥掃了一眼陳青陽,只見陳青陽始終面帶笑意,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好,先進來再說吧。」

  兩人跟著進去,青藥落於主位,陳青陽和淨源就在對面。他並不看兩人,就只認真關注著面前的茶湯,最後給每人遞了一杯。

  淨源接過後方道:「師尊,衡極峰事情進展得頗為順利,掌教真君也秉承著師尊的意志各方遊走,總算是不辱使命。」

  青藥又看了一下陳青陽,「嗯,那你細說我聽聽?」

  「諸位真君都放了手,如今十二堂口重新安排執掌之人,並統一將其稱之為宗伯。」

  「每一堂口又設下宗伯三人,以中為首,以左右二人為輔,這宗伯之下又設有執事堂口三十六位,俱是生光以上修為,其後各有真人弟子數千至萬餘……」

  「等到這一部定當之後,我便提出將十二堂口諸峰撤銷,全部集中在衡極峰來,便於行事,此峰甚廣,縱然容納數十萬人都不在話下……」

  師尊向師祖說著宗門的事,陳青陽在口中暗自道著高明。

  十二堂口從真君手中收過來也就罷了,還安排進去了如此多的真人弟子,時日一久,這些真人弟子就完完全全變成了屬于衡極峰這一支,調動起來也方便。

  等到主強副弱,便再一步的加強手段,以達到掌教真君萬人之上、獨青藥一人之下的目的。

  他不僅弄陰謀詭計是把好手,若是放在世俗紅塵爭權奪勢、玩弄政治,也一點也不會差的。

  淨源說這話的時候,青藥就一直微微眯著眼睛,有時候像是睡著了一樣,等到他說罷了,才忽然間問一句,「今日你們倆怎麼是一起來的,還沒有回答我呢?」

  陳青陽當然明白他在問什麼,主動回答,「是我去拜見師尊,問靖曜到底出了什麼事,便由師尊領到這裡來。」

  「原來如此……」青藥點著頭,露出一臉惆悵來,「我知道你一定會怪你師祖,一定會向我興師問罪,你說吧,我什麼都聽著呢?」

  淨源道:「師尊,他……」

  青藥輕點著長案,威勢十足,將他打斷,「我想聽聽他的意思。」

  陳青陽又道:「我豈敢對師祖興師問罪,若說我心中沒有半點憤恨不平,那也是不可能的。」

  「這些時日以來我也思慮甚多,無非就是一個問題,這世間到底有沒有東西比大道更重要。我想……大道是永恆的,其他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淡化。」

  這是當時青藥對陳青陽說的話,陳青陽現在將其原原本本地端出來,便是讓青藥明白,自己領悟到了他的意思。

  「青陽啊,你真這麼想?」望著自己手中的茶盞,青藥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晉國皇族,危害甚大,百萬人只知有晉國而不知有太虛,屬實成了臥榻之患,靖曜以此而成,但也因此受到了拖累,始終無法真正地融入道宗。」

  「師祖不也跟我說過,每個人都有她的命運,有她的選擇,靖曜是他自己沒有選擇生路,如何能怨得了別人。」

  「聖人有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以眾生為魚肉,師祖,天道對誰都一樣,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有什麼後果她自己也應該承擔。」

  後半句話放在誰身上都適用,將來太虛宗的真君們,也適用!

  終於,青藥眼神里流露出了笑容,對陳青陽滿是欣賞的感覺,「看來在事發之前,我對你的教導你是都聽進去了,不枉費我的良苦用心了……可是師祖還是想問你一句,你心中真的就對我一點介懷都沒有?」

  陳青陽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可能只憑一番話就將其顧慮打消,他日後還會更多的觀察陳青陽,直至完全沒有問題。

  「當然有介懷,我介懷這事發之後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事先之前竟得不到半點提點,甚至師祖宗見都不見我……哼,彷佛就覺得我已經隨靖曜而去了一樣,看來我當初拜她為師,是一步臭棋,差點將自己的大好前途葬送!」

  他終於像是爆發了一下,語氣生硬,憤怒與不滿就寫在面上。

  淨源深知自己的師尊是何樣的人物,又一次想要出口找補,卻又被青藥所打斷,「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