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蘇城知府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聲音發顫:「下官蘇城知府林德海,見過長齡侯!不知侯爺駕臨,有失遠迎,求侯爺恕罪!」
巷口徹底靜了。
曹賴子的笑僵在臉上。曹婆娘的嘴還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兩個幫閒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曹賴子腦子裡嗡嗡作響。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他見過最大的官就是知府林德海。
平日裡知府在他面前雖不算多親厚,卻也是他攀附巴結的對象。
每年過年,他托關係才能遠遠給林知府磕個頭。
可如今,林知府跪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渾身發抖。
「侯……侯爺?」曹賴子嘴唇哆嗦。
林德海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閉嘴!還不跪下!」
曹賴子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身後幾個幫閒也慌忙跟著跪倒,不住磕頭:「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知錯了!」
姬長齡沒有看他們,只垂眸看著林德海:「林大人。」
林德海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下官在。」
「本侯的夫人,被人如此欺辱,」姬長齡頓了頓,聲音清冷,「你說,管不管?」
林德海一愣。
他下意識看向許歲寧。
許歲寧站在姬長齡身側,芙蓉春衫,發間一支朝顏簪,模樣清麗,眼眶微紅,卻仍護著身後一對老夫妻。
林德海在京中聽說過,長齡侯尚未娶妻。
可如今侯爺親口稱「自家夫人」,那便是說,這位就是未來的侯夫人。
再一想,近日京中隱約有傳言,說帝師姬長齡同一位許姓女子走得近。
林德海當時只當是謠傳,如今一看,魂都要飛了。
許歲寧入京一趟,竟成了長齡侯的夫人?
長齡侯是誰?
當今帝師,是輔佐幼帝、平定四方的朝廷柱石。
他的夫人,別說在蘇城,便是在京城,也是人人敬著的貴人。
而他治下的刁民,竟敢當街辱罵她,還敢推搡她的養父母!
「下官……下官有罪!」
林德海連連磕頭,「下官治下不嚴,竟讓夫人受此大辱,下官罪該萬死!」
他猛地轉頭,指著曹賴子,厲聲喝道:「大膽刁民!竟敢強占民宅,污人清白,辱罵朝廷命官家眷!來人!把這群刁民統統拿下,重打四十大板!」
曹賴子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求饒:「大人……大人饒命!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他是侯爺啊!」
「不知道?」林德海怒極,「不知道就能強占鋪面?不知道就能動手推人?來人!把這幾個刁民給我拿下!」
衙役們立刻上前,把曹賴子夫婦和兩個幫閒拖到一旁。
板子落下,慘叫聲頓時響徹巷口。
圍觀的人看得解氣,卻沒人敢出聲。
曹婆娘哭天搶地,曹賴子一開始還求饒,後來只剩嚎叫。
許歲寧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沒有多少快意。
她只覺渾身發軟,方才撐著的那口氣一散,腳下便有些站不穩。
姬長齡伸手扶住她,掌心微涼,穩穩托著她的手臂。
「沒事了。」他說。
許歲寧眼眶一熱,低低嗯了一聲。
養母這時才回過神來。她看看姬長齡,又看看許歲寧,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養父也盯著姬長齡,眉頭越皺越緊。
等曹賴子一家被拖走,林德海又跪著請示如何處理鋪面。
姬長齡只淡淡道:「鋪面的事,按律辦。地契房契是誰的,便是誰的。若再有強占之事,本侯不介意請林大人去都察院坐坐。」
林德海連忙叩頭:「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嚴辦!」
姬長齡這才擺擺手,讓他退下了。
林德海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帶著衙役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雨也小了些。
巷口只剩下許家幾人、姬長齡和平安並幾個侍從。
養母這才走上前,一把抓住許歲寧的手,眼淚掉下來:「娐娐,你回來了……」
許歲寧也忍不住落淚:「娘,我回來了。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養父看了看姬長齡,又看了看許歲寧,終於開口:「這位……侯爺,先進屋說吧。」
姬長齡點頭:「好。」
養父母的家就在巷子深處。
鋪面被曹家占著,門板歪斜,裡頭亂七八糟。
養母一邊走一邊抹淚,說這兩年如何被人欺負,如何盼著許歲寧回來。
許歲寧聽得心裡難受,緊緊握著養母的手。
養父一路上沉著臉,沒說話,只邁步往前走。
許歲寧看在眼裡,心裡一緊,卻也知道養父有話要問。
回到許家,養母忙著燒水做飯,養父卻坐在堂屋裡,一言不發。
許歲寧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姬長齡站在她身側,神色平靜,卻也沒有先開口。
他盯著姬長齡看了許久,終於問:「你……是不是當年在許家祠堂旁教書的那個先生?」
姬長齡沒有否認:「是。」
養父的手一顫,養母也愣住了,回頭看向姬長齡。
那時他只當姬長齡是個有學問的先生。
可如今,他不免有些擔心,若是姬長齡那時便存了心思……
他害怕許歲寧年幼無知,被誤導了。
養父只盯著他:「我問你,你當年在蘇城教書,是不是就對娐娐……」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許歲寧臉色一白,連忙道:「爹,不是的!先生他……」
「我沒問你。」養父難得嚴厲地打斷她。
許歲寧眼圈一紅,不敢再說。
姬長齡看著養父,神色坦然:「當年我教她讀書,只當她是個聰慧的學生。」
「後來我離開蘇城,也未曾想過會有今日。再遇她時,她已在裴府受盡委屈。我幫她,護她,起初是因為舊識,後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許歲寧身上,聲音低了些:「後來是因為她這個人。」
養父面色沉沉:「她年紀小,你教她那麼多年,她什麼都聽你的。你若存了別的心思,她哪裡分得清?」
養母也忍不住從廚房出來:「侯爺,我們不是不信你。可娐娐命苦,在京城受了那麼多委屈。我們怕她再被人騙……」
「你若是因著從前那點師生情分,可憐她,那倒不必。我們老兩口雖然沒用,卻還能養她。」
許歲寧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爹!先生沒有騙我!我在京城那兩年,許家不管我,裴家看不起我,我被人欺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是先生找到我,幫我離開裴府的。也是他讓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好好對待。」
她帶著哭腔道:「我不是因為小時候聽過他的話,就分不清感激和喜歡。我是自己願意的。他對我好,我知道。他若只是可憐我,我不會嫁他。」
養母在一旁聽得直抹眼淚。
養父看著許歲寧哭成這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逼問。
他沉默許久,終於長嘆一聲。
「罷了。」他看向姬長齡,「你如今是侯爺,是帝師,我們許家高攀不起。但娐娐是我們養大的,你若敢負她,我這把老骨頭,拼了命也要找你算帳。」
姬長齡拱手,朝他們鄭重一揖:「您放心。」
養父擺了擺手,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他起身走到許歲寧面前,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淚,粗聲道:「哭什麼,回來了就好。」
許歲寧撲進他懷裡,哭得更凶。
當晚,姬長齡寫了信。
一封送往京城皇宮,一封送往姬家本家。
給皇帝的信中,他言明自己在蘇城尋到許歲寧,欲以正妻之禮迎娶,請皇帝賜婚。
給姬家的信則更簡短:他要娶許歲寧,請族中長老來蘇城一趟。
許歲寧坐在一旁研墨,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些擔憂:「先生,姬家會不會……」
姬長齡筆下未停,只淡淡道:「會有些麻煩,但無妨。」
許歲寧不再問。
她知道姬家是望族,族中長老眾多,規矩森嚴。
姬長齡身為姬家麒麟子,又是當今帝師,他的婚事,從來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她身份尷尬,雖出身世家,卻嫁過人,又是裴家休棄的宗婦。
在那些人眼中,她便是姬長齡完美人生中的一抹污點。
信送出去後,不過幾日,姬家的長老們便趕到了蘇城。
那一日,蘇城的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雨。
姬家幾位長老風塵僕僕,進了姬長齡在蘇城暫住的宅子。
大長老拄著拐杖,面色鐵青,一進門便盯著姬長齡,氣得手都在發抖。
「長齡,你糊塗啊!」
大長老聲音發顫:「你是姬家的麒麟子,是當今帝師,怎能娶一個……娶一個……」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可意思再明顯不過。
姬長齡坐在主位,神色淡漠。
「歲寧日後會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姬長齡明媒正娶的夫人。」
「長齡!」二長老忍不住開口,「你年輕氣盛,一時被情愛迷了眼,我們不怪你。可婚姻大事,關乎家族興衰。你若娶她,朝中那些政敵會如何笑話你?姬家列祖列宗面前,你如何交代?」
姬長齡沒有動怒。
他只看著二長老,緩緩道:「諸位叔伯,我在朝堂之上,輔佐幼帝,平定四方,自問對得起姬家列祖列宗。」
「如今我不過是想娶一人心愛之人,若連這點自由都沒有,這帝師,這姬家宗子的身份,不要也罷。」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幾位長老氣得臉色發白,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姬長齡在朝中的權勢,他們比誰都清楚。
若是他真的撂挑子不干,姬家面臨的將會是什麼,他們更是不敢想。
僵持許久,大長老終於長嘆一聲,揮了揮手。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既然你意已決,我們這群老骨頭,也管不了你了。」
姬長齡起身,朝幾位長老拱了拱手:「多謝叔伯成全。」
他轉頭離開了廳堂。
遠在京城的帝王收到信後,龍顏大悅。
小皇帝坐在龍案後,笑得眼睛都彎了,把信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先生終於有了著落!朕就說,先生那般人物,怎會一直孤身一人。」
他當即下旨,賜下婚約,允姬長齡在蘇城完婚。
南巡事宜暫且擱置,待婚後再啟程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