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此地是誰管事,把管事的喊來。

  巷口靜了一瞬。

  許歲寧回過頭,便見姬長齡不知何時已下了轎,撐著一把素青油紙傘,立在細雨里。

  他穿得並不張揚,月白長衫,外罩一件鴉青氅衣,可那份氣度,偏偏讓人不敢直視。

  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許歲寧發紅的眼眶上,眸色便沉了幾分。

  圍觀的人靜了一瞬,隨即竊竊私語起來。

  有人猜他是過路客商,有人猜他是富豪鄉紳,可誰也沒往王侯身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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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蘇城太小了。

  小橋流水養出來的人,見過最大的官便是本地知府。

  至於長齡侯三個字,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茶樓說書人口中的遙遠傳聞。

  曹賴子上下打量姬長齡,先是被他氣度壓得一怔,隨即又嗤笑起來。

  許家這丫頭在京城混不下去,跑回蘇城,還帶了個男人,穿得再像樣,也不過是個外鄉人。

  外鄉人到了蘇城,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他曹賴子在蘇城橫了這些年,靠的就是地頭熟、人脈廣,連衙門裡都說得上話,還怕一個白面書生?

  曹婆娘也回過神來,叉著腰尖聲道:「喲,這就是許歲寧帶回來的野男人?我當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原來是個會裝模作樣的。怎麼,想替許家出頭?你也不打聽打聽,這蘇城的地界上,誰說了算!」

  曹賴子把短棍往地上一杵,陰陽怪氣地接道:「本侯?哈哈,你聽見沒有?他說本侯!你當侯爺是街上的白菜?穿件好衣裳就敢稱侯?」

  「你可知這蘇城是誰的地界?我曹賴子說這地不能擺,它就不能擺!識相點的,早點帶這丫頭滾。」

  他話音一落,周圍幾個幫閒也跟著起鬨。

  「就是,外鄉人還想在蘇城撒野?」

  「許家養了個白眼狼,兩年不回來,如今回來就想搶鋪子?做夢!」

  「看那男人細皮嫩肉的,怕是連棍子都拿不動吧?」

  圍觀的人里有人低聲笑,也有人搖頭。

  這年輕人氣度不像尋常人,可曹賴子在這一帶橫行久了,誰也不敢出頭。

  許歲寧站在養父母身前,氣得渾身發抖,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不怕他們罵自己,卻不想聽到他們這樣羞辱姬長齡。

  她剛要開口,姬長齡卻已緩步上前,走到她身側,將傘微微傾斜,替她遮擋了雨絲。

  雨絲落在他自己肩上,他似渾然不覺。

  他目光淡淡掃過曹賴子,又掃過曹婆娘,最後落在那一群幫閒臉上。

  那些人被他的目光一掃,竟不約而同地收了聲。

  姬長齡淡淡開口:「平安。」

  平安應聲從轎後走出:「在。」

  下一瞬,平安一抬手,原本散在四周,扮作尋常腳夫或隨行僕從模樣的侍從盡數圍了上來。

  他們動作極快,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響,不過眨眼功夫,便將曹賴子一伙人圍在中間。

  那些人穿著尋常短打,可那模樣,還有腰間隱隱露出的刀柄,都不是尋常人家護院能有的。

  曹賴子臉色一變,曹婆娘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兩個幫閒更是左右張望,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你們……你們要做什麼?」曹賴子強撐著,把短棍橫在胸前,「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想動手不成?我告訴你,這可是蘇城!你們哪來的膽子?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曹婆娘也尖聲叫:「打人了!京里來的野男人要打人了!」

  圍觀的人一陣騷動。

  許歲寧心口一緊,抬頭看向姬長齡。

  她太了解姬長齡了,他越是這樣不動聲色,心裡便越是不悅。

  許歲寧不由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低聲道:「先生……」

  姬長齡沒有看她,只對平安道:「此地是誰管事,把管事的喊來。」

  平安應了一聲:「是。」

  他說完便轉身,帶著兩個侍從往街口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有人見他往府衙方向去,心裡咯噔一下。

  曹賴子也看見了,眉頭跳了跳。

  可他轉念一想,自己在蘇城經營多年,和衙門裡幾個差役也喝過酒,知府老爺雖然不熟,可強龍不壓地頭蛇,一個外來人,能翻出什麼浪?

  再說了,許家那老兩口無依無靠,許歲寧又是被裴家趕回來的,誰替她撐腰?

  這麼一想,曹賴子又硬氣起來。

  他把短棍往地上一敲,挺了挺胸,冷笑一聲:「去!儘管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誰喊來!我告訴你,這蘇城,可不是你一個外鄉人說了算的!」

  曹婆娘也緩過勁來,跟著啐了一口:「就是!喊來又怎樣?我們占的是無主鋪面,官府來了也得講理!你們許家兩年不開門,還不許別人用了?」

  「一個白眼狼,一個野男人,還真當自己是侯爺夫人了?」

  她越說越難聽,嘴裡「破鞋」「野種」都往外蹦。

  許歲寧咬住下唇,眼底又氣又愧。

  她愧的是養父母因她受辱,氣的是這些人滿口污言穢語。

  她正要反駁,卻聽姬長齡淡淡道:「不必與她們爭,免得髒了耳朵。」

  許歲寧的養父看著姬長齡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養母也盯著姬長齡看,眉頭慢慢皺起來。

  許歲寧自幼纏著那位教書先生的事,他們是知道的。

  可眼前這人氣度太盛,和當年那個清瘦溫和的先生,似乎像,又似乎不像。

  更別說,他們早已聽說那位先生離開蘇城多年,杳無音信。

  曹賴子見他們不說話了,更得意:「怎麼?怕了?怕了就趕緊滾!把這鋪面讓出來,再賠我們這些天的損失,我曹賴子大人大量,不和你們計較。」

  他話音剛落,巷口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只見平安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穿官袍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跑得滿頭大汗,官帽都歪了,身後還跟著幾個衙役。

  他一邊跑一邊擦汗,嘴裡急急問平安:「大人……大人說的長齡侯,當真在……在那邊?」

  平安沒答,只朝巷口一指。

  那官員抬眼一看,先看見圍著的侍從,又看見站在人群中央的姬長齡。

  他腳步猛地一頓,臉色刷地白了。

  別人不認得姬長齡,他卻是見過的。

  去年京中述職,他在殿外遠遠磕過頭。

  那是連內閣閣老都要讓三分的人物。

  他怎麼會來蘇城?

  他光是看著,腿就軟了。

  曹賴子一見知府,眼睛頓時亮了,連忙迎上去,換了一副嘴臉,拱手道:「知府大人!您來得正好!這群外鄉人在此鬧事,強占民宅,還帶了打手要行兇,您可得為小的做主啊!」

  他本以為知府會像往常一樣,先安撫他幾句,再喝斥外鄉人。

  可今日的知府卻像沒聽見他說話一般,跌跌撞撞跑過來,剛到姬長齡面前,就撲通一聲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