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他們回了蘇城。
蘇城是許歲寧的故鄉,也是許歲寧與姬長齡初遇的地方。
這裡沒有京城的爾虞我詐,只有小橋流水,煙雨人家。
到的時候,蘇城恰是煙雨天。
細雨如絲,落在青石板上,潤潤的。
許歲寧坐在船中,看著兩岸白牆黛瓦從眼前經過,心緒卻並不如這景色一般平靜。
她離開蘇城時,是被人接去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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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後來進了裴府,受了那些冷眼,她更不敢想回蘇城的事。
她怕養父母失望。
再後來,遇見姬長齡,一切便像夢一樣。
她被接回許家,又輾轉到了姬長齡身邊,如今竟要嫁給他了。
她有時夜裡醒來,看著帳頂,還覺得不真實。
姬長齡坐在她身側,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並未翻看。
像是察覺到她的不安,他抬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掌心微涼,卻讓她慌亂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快到了。」
許歲寧點點頭,眼睛卻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養父母這些年過得如何,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怨她。
她更不知道,自己這樣回來,算不算給他們丟臉。
近鄉情怯,大抵不過如此。
船靠了岸,轎子早已候在碼頭。
蘇城的街巷比京城窄,風裡帶著水汽和花香。
許歲寧撩開轎簾一角,看著熟悉的石橋和巷口,心裡不免有些感慨。
她坐進轎中,往養父母家的方向走。
正想著等見了養父母該說什麼,前頭便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
許歲寧眉頭一皺,只覺得那聲音有幾分耳熟。
再仔細一聽,她心口便猛地一沉。
那是她養母的聲音。
「你們講不講理!這地方分明是我們的,你們強占著不走,還有沒有王法了!」
另一個粗嘎男聲立刻頂了回去:「王法?你跟我講王法?你們老兩口養個白眼狼,兩年了都沒回來過,還好意思說這是你們的地方?我呸!」
許歲寧的手一下子攥緊了轎簾,探頭往外看去。
雨不大,但巷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許歲寧一眼便看見養父母。
而對面站著幾個潑皮無賴,為首的是當地有名的曹賴子,歪戴著帽子,手裡還拎著根短棍,旁邊是他那尖嘴猴腮的婆娘,叉著腰,罵得唾沫橫飛。
她隨即便聽見養父怒道:「歲寧只是回京探親,不是不回來!你們趁我們不在,占了我們的鋪面,如今還敢在這裡胡攪蠻纏!」
曹賴子嗤笑,「那怎麼兩年不回來?我可聽說了,她在裴府待不下去,被人家攆出來了!正經小姐?我呸!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還正經小姐呢!」
「你住口!」養父怒道,「娐娐是我們養大的,她是什麼人我們清楚!你們霸占我們鋪面,還有理了?」
「霸占?」曹婆娘叉腰,「這鋪面本來就是無主之地,你們許家占著茅坑不拉屎,兩年不做生意,還不許別人用?」
「我告訴你們,今兒這鋪子,你們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
說著,她便伸手去推養母。
養母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養父連忙扶住,氣得眼睛發紅,便要上前理論。
曹賴子帶來的兩個幫閒立刻圍上來,推推搡搡。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
曹賴子在這一帶橫行慣了,誰惹他誰倒霉。
許歲寧坐在轎中,只覺得渾身血都往頭上涌。
她再也坐不住了,撩開帘子,提著裙擺便下了轎。
「爹!娘!」她喊了一聲。
養父母齊齊愣住。
養母回過頭,看見她,眼睛猛地睜大,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養父也愣住了,手裡還攥著拳頭,眼眶一下子紅了。
「娐娐?」養母聲音發顫,「是娐娐?你回來了?」
許歲寧心裡更加難過。
許家是生她的地方,有血緣關係,卻沒有養父母惦記她。
她在裴府那些年,許家沒人來問過她一句。
反倒是養父母,明明與她無血緣,卻一直把她當親女兒疼。
如今他們被人欺負,她若還坐在轎子裡不出來,那才真是白眼狼。
許歲寧快步上前,擋在養父母面前。
她看著曹賴子夫婦,氣得面色通紅。
「你們憑什麼搶我家的鋪子?」
她聲音清冷,不卑不亢道,「這鋪面是我們家的,地契房契都在。你們霸占地方,還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曹婆娘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她。
見她穿著芙蓉春衫,發間一支朝顏簪,模樣清麗,氣度與從前大不相同,先是有些忌憚。
可轉念一想,又嗤笑起來。
「喲,這就是許家那個千金小姐阿?」
曹婆娘陰陽怪氣,「穿得倒像個人樣。怎麼,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又跑回來了?我聽說你被裴府趕出來了?嘖嘖,還王法?你懂律法嗎?一個被趕回來的丫頭,也敢在這兒充小姐?」
「你!」許歲寧氣得面色通紅。
「怎麼?我說錯了?」
曹婆娘越發得意,「你兩年不回來,你爹娘替你守著鋪子,你倒好,在京城享福。看你那樣,還坐轎子,誰知道轎子裡是什麼人?」
「你住口!」許歲寧厲聲道。
「我敬你們是鄉鄰,才好好與你們說話。你們強占地方,還要污人清白,就不怕官府追究麼?」
曹賴子也上前一步,手裡短棍往地上一杵,陰陽怪氣:「官府?小姑娘,我勸你識相點。這鋪子,我們曹家要定了。你一個丫頭片子,懂什麼律法?再敢多嘴,連你一起趕出去!」
「你們老兩口要怪,就怪自己養了個沒用的白眼狼!」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
許歲寧氣得渾身發抖,卻仍死死擋在養父母面前。
「你們再不走,我便去報官!」許歲寧提高聲音。
「報官?」曹賴子哈哈大笑,「你去啊!你以為官府會理你?一個被趕回來的丫頭,這蘇城,還沒有你說話的分!」
曹婆娘也尖聲道:「就是!一個被趕回來的破落戶,還帶個野男人回來,不知羞恥!你爹娘養你一場,真是養了個白眼狼!我看你趁早帶著你那野男人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許歲寧氣得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自外頭響起:
「哦?本侯竟不知,這蘇城何時竟成了只你能說話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