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寧好奇地四處瞧,忽然看見一個攤子上擺著一隻朝顏花製成的簪子。
那簪子做得極精巧。
花瓣是淺藍的,邊緣暈著一點淡紫,花心是嫩黃的,栩栩如生,像剛從藤上摘下來似的。
她一見便喜歡。
同姬長齡當初送自己的那鐲子一樣。
也是這般素雅,不張揚,卻精緻得叫人移不開眼。
想到那鐲子,許歲寧心下不由對這簪子也偏愛了許多。
她拿起來瞧了瞧,簪身是銀的,微微泛著柔光,朝顏花在燈下顯得格外清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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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見她拿起簪子,立刻笑著道:「姑娘好眼光!這簪子做得精細,戴在頭上最襯人。」
「姑娘生得好看,皮膚白,這淺藍的顏色最配你。你戴上試試,保管好看!」
許歲寧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熱。
她不曾多想,抬手便將這支朝顏簪輕輕插進發間。
素簪襯著烏髮如雲,伴著那身芙蓉春衫,愈發襯得她面若桃花,眉眼嫵媚。
整個人鮮活靈動得好似畫中走出來的玉面娘娘一般。
攤主拍手笑道:「好看!真好看!姑娘這模樣,這氣質,戴什麼不好看?這簪子就像給你做的一樣!」
許歲寧高興,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的簪子,轉頭想問問姬長齡好不好看,前面卻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
許歲寧循聲看去,只見前頭圍了一群人,不知是在看雜耍還是在看什麼熱鬧。
她被那熱鬧吸引,匆匆付了銀錢,便提著裙擺,快步朝著前方熱鬧處跑去。
攤主瞧見那芙蓉色身影跑遠,愣了一下,忙喊道:「哎,姑娘等等!」
可周圍太熱鬧,人聲鼎沸的,許歲寧沒有聽見。
她一心只想著前頭有什麼好看,腳步輕快地鑽進人群,轉眼便不見了。
攤主看著她匆匆跑遠的背影,先是一怔,隨即連忙探出身形,揚聲喊道:「姑娘等等!您且留步!」
太過喧鬧,她的聲音竟是半點傳不到許歲寧耳中去。
婦人望著漸漸遠去的芙蓉色身影,無奈輕嘆一聲,轉頭看著攤位上靜靜擺放的另一支男子樣式的髮簪,兀自念叨:「這兩支本是一對並蒂簪,方才姑娘只拿走一支,單支佩戴反倒寓意孤單別離,算不上圓滿。」
「可惜了這般好的風物、這般好的姑娘。」
話音剛落,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掌落下,覆在餘下那支並蒂簪之上。
「這支,給我吧。」
男人聲音清冽低沉,攤主抬頭,便看見是方才站在那位姑娘身後的郎君。
墨綠錦袍,玉冠束髮,眉眼冷峻,通身氣度不似尋常市井遊人。
攤主愣了一下,還未反應過來,那枚簪子便被拾起。
姬長齡在攤位上放下銅板,再沒有多說什麼,只將那支簪子妥帖收在袖中,轉身循著許歲寧離開的方向不急不徐地走去。
攤主愣了一下,看著那墨綠錦袍的身影,不由心下納罕。
這男子通身的氣派,一看便不是尋常人。
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見過不少年輕男女,可像這樣沉靜又周到的,倒還真少見。
攤主搖了搖頭,笑了笑,但收了錢,也就不再多說什麼,繼續吆喝了。
另一邊,許歲寧興沖沖跑到街口戲台前,擠在人群外圍看了會熱鬧。
前頭是個雜耍攤子。
一個老漢帶著兩個小徒弟,在空地上耍弄刀槍,又頂碗又翻跟頭,引得圍觀的人一陣一陣叫好。
許歲寧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往裡看。
她看得入神,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替那頂碗的小徒弟捏把汗。
她太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在裴府時,她從不敢在人前顯露太多喜好。她怕被人說「粗鄙」,怕被人笑「寒酸」,怕被人挑出錯處。
可此刻,她站在人群里,周圍都是陌生人,誰也不認得她,誰也不在意她是誰。
她只是一個看熱鬧的普通女子。
這世上大約沒有比這還自在的了。
許歲寧玩高興了,一時竟把先生忘了。
等她終於看夠了,從人群里退出來,轉頭想跟姬長齡說話時,卻發現身邊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四下張望。
燈火輝煌,人來人往,到處都是陌生的面孔,卻全然不見那個墨綠錦袍的身影。
許歲寧心頭一空,方才滿心的歡喜雀躍瞬間褪去大半。
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慌亂與懊惱來。
而今這人山人海的,又該去哪裡找先生?
許歲寧連忙踮起腳尖,四處找人。
甫一看見一個穿綠袍的男子,心口一跳,追過去才發現不是。
她又看見一個高個子的背影,連忙喊了一聲「先生」,那人回過頭,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許歲寧臉一紅,連忙道歉,退到一旁去。
接連認錯人,許歲寧心下愈發慌亂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她跑得太快,付了銀錢就跑,也沒跟他說一聲。
先生會不會已經走了?
覺得她太貪玩,太不懂規矩,便不願再管她了?
還是說,他方才那些話,本就是一時興起,見她跑開,便也順勢離開了?
許歲寧胡思著,鼻尖一酸。
她咬著唇,在人群中穿梭,腳步越來越急,險些被一個跑過的孩童撞到。
她扶住攤子邊緣,喘了口氣,眼眶已經有些發熱。
就在許歲寧心下愈發無措的時候,只聽一道聲音響了起來,清冽低沉。
「娐娐,這裡。」
一字輕喚,瞬間撫平了許歲寧心底的慌亂。
許歲寧渾身一震,驀地回首,循著聲音看過去。
滿街燈火,人群在她面前來來往往,可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許歲寧只看見,方才她迫切尋找的墨綠身影,此刻正站在人群外。
墨綠錦袍被燈影染得深淺不定,身姿挺拔矜貴,眉目沉靜,黑寂的眸子正越過無數人影,落在她面上。
燈火萬千,人潮洶湧,他卻在那闌珊處靜靜佇立。
目光所及,唯有她一人。
許歲寧怔怔望著他,眼淚幾乎要落下來,提著裙擺朝他撲過去。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