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只為愛慕,不為別離

  許歲寧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下很是緊張,連帶著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她既盼他給出肯定答覆,又怕那答覆不過是春日風物催生出的一時悸動,風過春盡,便會消散無蹤。

  許歲寧甚至想,若他說「會後悔」,她便只當個閒事看。

  看過了,也就過去了。

  可若姬長齡說「不會後悔」,她又該如何?

  她真的敢信嗎?

  河畔的風吹動他墨綠錦袍的衣角,也吹動她芙蓉色衫裙的裙裾。

  兩人之間不過一步之遙,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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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她。

  他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面上,帶著些許歲寧看不懂的情緒。

  「娐娐。」他開了口,聲調仍舊平穩,「我不會許你來日全無風雨。」

  許歲寧心口一沉。

  她早知會是這樣的答覆。


  可明白是一回事,親耳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許歲寧不由垂下眼去,捧著花的力道鬆了些。

  「前路會有風波。」

  姬長齡眸光沉沉,落在許歲寧嫵媚溫婉的眉眼之間,再次坦然開口,「這是不可避免的。朝堂之上,世家之間,乃至宮中,都會有非議。你擔憂的那些,並非杞人憂天。」

  「但之後無論發生什麼,皆由我一力承擔。」

  許歲寧聞言,愣了愣,抬眸看去,正正對上那雙清冷眸子。

  姬長齡垂眸看著她,神色認真地好似在佛前許下一個不容反悔的誓。

  「娐娐,我今日的舉動,亦是出於本心。」

  許歲寧聽著,眼眶發熱。

  她連忙垂下眼瞼,不讓眼底濕意顯露出來。

  方才圍觀的一眾遊人見二人低聲閒話,也都識趣離開,重新投入上巳祓禊的嬉遊之中。

  有人認出了姬長齡,低聲驚呼「那不是姬帝師麼」,又有人看見他身側的許歲寧,好奇地打量。

  可到底礙於他身份,不敢近前,只遠遠看著。

  許歲寧察覺那些目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想拉開一點距離。

  可那半步剛退,姬長齡便微微側過身來,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那些視線。

  許歲寧沉默良久。

  懷中芍藥灼灼,花瓣貼著她的衣襟,更襯得她肌膚似雪。

  許歲寧避開他的視線,只覺此刻姬長齡太過嚴肅了些。

  他站在那裡,墨綠錦袍,眉目沉靜,好似一尊不容褻瀆的神像。

  她忽然有些怕他。

  他越鄭重,她便越覺得自己的猶豫是一種辜負。

  她猶豫半晌,終於尋了個旁的由頭,輕聲問:「先生,芍藥……又名將離,是麼?」

  姬長齡看著她,沒有否認。

  許歲寧便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懷中花瓣。

  那花瓣柔軟,微涼,恰似她此刻的心。

  「世人皆道,贈芍為約,可也有人說,將離在手,終要別離。」

  「先生送我此花,究竟是期許相守,還是預示別離?」

  這話,許歲寧問得極輕,卻也算是為著自己的本心問的。

  這是藏在典故之中另一重含義。

  將離二字,本就帶著離別悵惘。

  許歲寧心底忐忑,便要一個分明。

  她想知道,先生贈她芍藥,到底是憐她孤苦,還是……

  還是真的想與她有個以後。

  許歲寧不想要糊裡糊塗地收下這束花,糊裡糊塗地心動,最後再糊裡糊塗地把自己交出去。

  她已經糊塗過一次了。

  裴知衡那一次,她跌得那樣慘。

  這一次,她不能再跌倒了。

  姬長齡聞言,薄唇微微揚起。

  素來肅穆冷硬的五官,因這一笑,盡數化開,竟生出幾分溫潤。

  許歲寧呆愣住了。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笑。

  在京城重逢後,他待她雖好,卻總是端著帝師的架子,神色沉靜,言語克制。

  她以為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冷硬,肅穆,不近人情。

  可原來他笑起來,竟是這樣好看的。

  便似那清冷神祇落了凡塵,多了些許人間溫柔。

  姬長齡伸出手,指尖虛虛掠過芍藥。

  「於世人而言,芍藥或含將離悵惘。」

  「可於我而言,此生贈芍,唯有心悅相守,再無分別之意。」

  只有前者,並無將離。

  那便是說,他送她芍藥,只為愛慕,不為別離。

  許歲寧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覺懷裡那束芍藥忽然變得滾燙起來。

  許歲寧眼眶一熱,忙偏過頭去,假裝去看河面。

  姬長齡知曉她心底仍有鬱結未解,便沒有逼她。

  只偏頭順著許歲寧的目光看向河面,轉過話頭,「過會集市會很熱鬧。上巳夜裡有燈,有百戲,有香飲子……你若願意,我陪你去走走。」

  許歲寧下意識抬眸看向他。

  她本該拒絕的。

  方才那番話已經太逾矩,若再與他同去集市,便是明晃晃地告訴旁人,她與姬長齡之間並非尋常師生。

  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好。」

  姬長齡眼底那點溫潤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側了側身,給她讓出半步,讓她走在前頭。

  天色漸晚,河畔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上巳祓禊的嬉遊未歇,集市卻已先熱鬧起來。

  長街兩側搭了棚子,掛起各種燈籠。

  賣糖畫的老人手腕一轉,便是一條金龍,還有雜耍藝人敲鑼打鼓,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許歲寧難得放鬆了許多,四處看著。

  姬長齡便緩步走在她的身側。

  他素來不喜市井喧囂,往日途經這般繁盛夜市,向來不會駐足的。

  可今日不同。

  身側有她溫婉相伴,那點鮮活靈動,便是連這尋常市井煙火都變得可愛起來。

  他耐心陪許歲寧駐足各個小攤前,任由她拿起來把玩,從未多加催促。

  只在人多的時候,伸手虛虛護在許歲寧身後,免得旁人擠到她。

  那手並未碰到她,卻叫許歲寧每一次回頭時,都能看見他在那裡。

  許歲寧心頭微動。

  這般照拂……

  她想起小時候在蘇城,養父也曾帶她逛過夜市。

  那時她騎在養父肩頭,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那更快樂的事。

  後來嫁進裴家,她再沒有逛過夜市。

  裴知衡嫌市井喧鬧,覺得她喜歡這些是不上檯面的。

  可姬長齡卻與他截然不同。

  許歲寧想到這,不由又抬眸看了姬長齡一眼。

  她實在不知,日後她該怎麼還先生這份好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