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娐娐,世間情愛,何時要由家世出身來定奪

  許歲寧聞言,立時便仰頭看向他。

  她想起來了。

  昔日在書房授課,便是他親自為她講解這首《溱洧》,講過上巳的風俗,以及芍藥所承載的愛慕盟約。

  許歲寧張了張口,半晌才道,「是,先生教過。」

  可知曉典故又如何?

  先生此舉,到底是憐惜她身世悽苦,見她孤身落寞,以此花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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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男女之間的愛慕?

  她摸不准。

  因為姬長齡一直是這樣的。

  在京城重逢後,他知她寄人籬下,便以帝師之尊親自為她撐場面。

  他待她,大都是師長對晚輩的照拂,是高位對孤弱的垂憐。

  許歲寧將臉頰微微偏開,避開他的視線,目光落向粼粼水面。

  「先生既知此句,便該明白,芍藥不是尋常花草。」

  「溱洧贈芍,乃是兒女互許心悅。」

  許歲寧鼓足莫大勇氣,才敢把這番話說出口。

  她既盼著他坦承心意,又恐懼聽見太過滾燙的答覆。

  自和離後,許歲寧從未想過再與旁的男子交心,抑或是再嫁。

  裴知衡已在她心底留下許多陰影。

  餘生她只盼著能回蘇城,給養父母養老送終。

  在院子裡種一畦菜,養兩隻雞,閒時繡繡花,制制香,教鄰家的孩子認幾個字。

  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

  再說,她身旁還有月容呢。

  可姬長齡這話,倒讓許歲寧一時有些摸不准了。

  姬長齡沒有立刻答話。

  他側過頭,靜靜看向身側的少女。

  「我自然明白。」

  「方才,我就在後頭站著。」

  許歲寧聞言,身子猛地一震。

  她倏地轉頭看向他,杏眼圓睜著,眼底有來不及藏起的驚愕,和一絲被人窺破心事的慌亂。

  「先生……何時便在那裡了?」她小聲詢問。

  「自你到了河畔,在這坐下之時。」

  竟是那麼早。

  「那……先生為何遲遲不肯出來?」

  許歲寧鼓起勇氣問出這句話。話音剛落,她便後悔了。

  這話問得太逾矩。

  他是先生,是帝師,他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哪裡輪得到她來質問?

  卻見姬長齡微微闔了闔眼,再睜開時,眼底藏著幾分遲疑。

  他素來殺伐決斷,可卻獨獨在面對眼前少女時,竟生出幾分進退躊躇。

  姬長齡垂眸,靜靜看著她,「我想看,你在等誰。」

  許歲寧愣住了,如何還不懂姬長齡的意思?

  她默了半晌,才低聲道:「先生乃是帝師,應當匹配世家高門的貴女。像我這般身世坎坷之人……」

  「不該承受先生這般一份芍藥。若是叫旁人得知,於先生清名定是有損的。」

  於尋常民間男女,贈花不過是你情我願的事。

  喜歡了便送,簡單利落。

  可放到姬長齡這般地位,從來都不僅僅是兩個人的私事。

  他的婚事,往大了說,幾乎關乎朝局。

  她不能只貪戀這片刻春日的溫柔,便全然不去思量往後風雨。

  姬長齡待她好,她知道。

  可越是知道,她便越不能害了他。

  姬長齡聽完她這一番話,神色並未改變,只是眸光更深了幾分。

  他微微傾身,二人之間距離更近,冷香愈發清冽。

  「娐娐。」他喚她的小字,聲調很輕,「世間情愛,何時要由家世出身來定奪。」

  許歲寧抬眸望他,眼底有些迷茫:「可世俗人言,從來都是這樣的。」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

  世家貴女嫁給寒門子弟,被人嘲「下嫁」。

  商戶女攀上官家,被人罵「高攀」。

  這世道對女子從來苛刻,和離過的女子更是步履維艱,走到哪裡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不能因為姬長齡待她好,就忘了自己是誰。

  「人言固然可畏。」

  姬長齡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間,「可我姬長齡,還不至於要被世間閒言,捆住自己的心。」

  此話一出,許歲寧怔怔望著他,心口酸澀。

  她多麼想要放下顧慮,同身旁的男女一般,沉溺在脈脈溫情之中。

  可過往種種還歷歷在目。

  裴知衡當年娶她時,也曾說過「她是裴府的大娘子,誰也越不過她去」。

  可當她真嫁進去了,滿門上下卻沒有一個人瞧得起她。

  婆婆嫌她粗鄙,妯娌笑她寒酸,連裴知衡身邊的丫鬟都敢對她甩臉子。

  便是連許嬌那假嬌客,都比她這個正妻體面得多。

  到了要納妾的時候,他甚至不顧家法,質疑納許嬌進門。

  許歲寧抿了抿唇,垂眸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先生說的這般輕易。」

  「可若有朝一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紛紛上書勸諫,世家大族紛紛非議,先生當真不會後悔今日送出這一束芍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