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年聽到這句話,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他知曉,這意味著什麼。
他原本還心存妄想,想著自己深耕涿城數年,根基深厚,或許可以割捨些銀錢,藉此保住自身官位與家族顏面。
可此刻聽聞姬長齡已同都察院打過招呼,那便意味著,周家的事,不可能再被壓下去。
都察院一旦介入,別說烏紗帽,便是項上人頭,都不一定保得住。
周崇年癱在地上,雙眼失神,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心知而今已是無力回天。
姬長齡便擺了擺手,示意平安將人帶下去。
平安應聲,一揮手,幾名隨從便上前,將周崇年、周景琰和劉濟一併拖了下去。
院中終於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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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吹散了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
平安走到姬長齡身後,有些猶豫。
他跟隨姬長齡多年,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行事風格。
姬長齡深諳權謀之道,從不急於一時。
周家盤踞地方多年,根系盤綜錯雜,算得上是一方地頭蛇,尋常官員素來不敢輕易撼動。
換作往日,主子必會徐徐圖之。
而今卻一夜之間拿下周家父子,查封回春堂,只怕是為給許娘子復仇的。
可此事到底太過果斷,涿城那些鄉紳富商雖嘴上不敢說什麼,心底不知要怎麼做小動作。
但這些話平安到底是不敢說出口的。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聲道:「主子,夜裡涼,您身上還有傷,早些歇息吧。」
姬長齡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他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屋,在外間的榻上和衣躺下了。
……
第二日,涿城便變了天。
周家被查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被回春堂高價藥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聽說周家被長齡侯查辦,紛紛涌到驛館外,跪地叩謝。
驛館的差役攔都攔不住,最後還是平安出面,好言勸散了眾人。
而涿城那些與周家利益相連的鄉紳富商,也都被一網打盡了。
姬長齡沒有親自出面,只讓平安拿著他的手令,會同當地駐軍,將周家及其黨羽的宅邸一併封了。
那些鄉紳富商原還想行賄,可一聽說是長齡侯親自下令,一個個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過兩日,涿城周家及其利益相連的鄉紳富商,便被連根拔起。
許歲寧面上的傷雖已結痂,可身子到底還虛。
那日受了那麼大的驚嚇,她嘴上不說,可夜裡時常驚醒。
這些姬長齡全看在眼裡,便借著休養民生的由頭,留在了涿城。
許歲寧也沒硬撐著開口。
畢竟先生身上有傷,多修養一段時間,也算好事。
日頭和煦,氣溫也漸漸攀升了。
驛館庭院的花木次第盛放,桃紅柳綠,芳草萋萋,滿目生機盎然。
許歲寧換上一身淺碧色的輕薄春衫,衣料柔軟通透,襯得她身姿纖細窈窕,如同春日新生的花木,多了幾分鮮活靈動的氣韻。
面頰上的紅腫也已褪去,粉面如初。
她對著銅鏡瞧了瞧,見看不出什麼痕跡,這才鬆了口氣。
畢竟世上沒有哪個女子會不介意自己破相的。
隨即她又想起先生背上的傷來,便去後廚親自煎了,端到姬長齡屋內。
姬長齡正坐在桌前看京城送來的書信,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了她一眼。
「先生,該喝藥了。」許歲寧將藥碗放在案上。
姬長齡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微微蹙眉。
他本對自己背上的傷沒什麼太在意的。
當初他受傷了,也就上了藥便就罷了。
可這次許歲寧盯著,喝藥上藥,還被管著不能熬夜處理政事。
「放著吧。」他淡淡道。
許歲寧沒動,依舊站在案前,低著頭催促道:「先生,藥要趁熱喝。」
姬長齡這才抬眸看她。
卻見許歲寧正睜著嫵媚清透的眸子看著他,眼底再不見當初的小心翼翼。
面頰上的傷已經好了,只餘一點淡淡的粉,好似三月枝頭的桃花。
姬長齡看了她片刻,忽而彎了彎唇。
他放下手中的摺子,端起藥碗,一口飲盡。
藥汁苦得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可他還是面不改色地將碗放下。
「喝完了。」他說。
許歲寧抬起頭,見碗底空了,這才鬆了口氣,彎了彎漂亮的眸子:「那先生早些歇息,這些明日再看也不遲。」
姬長齡看著她,沒說話。
許歲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慢慢紅了起來。
她低下頭,收拾了藥碗,匆匆退了出去。
姬長齡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平安抱著劍站在門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中暗暗稱奇。
他家這位清冷寡慾的主子,素來無心風月、不近兒女情長,這輩子怕是唯獨栽在了許娘子身上。
若是旁人敢這般日日督促他喝藥上藥、勒令他早睡歇息,只怕早已被他冷聲斥退了。
可許娘子管著他,主子不僅不惱,反而樂在其中。
日日彎著唇,好似盼著被許娘子嗔怪的模樣。
平安默默低下頭,心想,這大約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又過了幾日,天氣越發暖了。
驛館院子裡的海棠開了,一樹一樹的粉白,風一吹,便落得滿地都是。
許歲寧偶爾會坐在廊下繡花,繡著繡著便走了神,看著院中的海棠發呆。
姬長齡從屋內出來,便能看見她坐在那裡,春衫輕薄,烏髮挽得松松的,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漸漸得,竟也習慣了這般看著許歲寧。
平常夫妻的日子,大約也不過這場景罷。
上巳節將至。
涿城雖不比京城繁華,可上巳節這日,城中男女祓禊,人山人海,官府又解了禁令,出行反倒不便。
平安便去叩門,請示道:「主子,上巳節將近,城中遊人日盛,出行反倒不便,不知主子打算何時動身返程?」
姬長齡聞言,垂眸思忖。
從前的他,素來對世俗節日毫無興致。
無論是元宵燈市、七夕乞巧,還是中秋望月,於他而言,皆是尋常時日,入不得他的眼。
可今年不同。
他心底藏了一人,便盼著趕上這一場春日盛會。
他忽然不想那麼快走了。
「不急,待上巳節後,再動身返程。」
平安應聲頷首:「是,屬下這便下去籌備。」
他轉身正要退出門外,身後卻忽然傳來姬長齡低沉的嗓音。
「平安。」
平安腳步一頓,即刻回身垂首:「主子吩咐。」
「提前備好芍藥。」
平安一愣,抬眸看向姬長齡。
卻見他坐在案前,垂眸看著手中的書信,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吩咐。
可平安跟在主子身邊多年,自然知曉,主子從不會隨口吩咐什麼。
他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
待出了門,平安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此話的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