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
上巳。
平安默念兩遍,忽然就笑了。
他忽地就想起《詩經》里那句:「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來。
芍藥,諧音有約,又名將離。
古時上巳,男女相會,於溱洧之畔,祓禊踏青,嬉笑相謔,互贈芍藥以定情。
世人多追捧七夕,惜鵲橋相會、星河相望,藏盡相思哀愁。
可上巳不同。
春水泱泱,繁花灼灼,相逢即是歡喜,不待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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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惜當下春色、眼前良人。
芍藥這東西,說貴不貴,說賤不賤。
可要在上巳前一日備好,還得是開得正好,花枝不折的,便不是隨手就能辦成的事。
平安心裡盤算著,腳下已經快了幾分。
事關主子的終身大事,他得親自去一趟城外的花農那裡尋才是。
平安不敢耽擱,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城外。
跑了幾處花圃,最後才捧回來一束。
枝葉挺秀,花苞飽滿。
待姬長齡親自看了,便叫人用濕布裹住根莖,放在陰涼處養著。
上巳節前一日。
許歲寧坐在窗前,支著下頜,看風把最後幾瓣粉白吹下枝頭。
花瓣落在地板上,又被風一卷,貼著地滾了兩步,停在一叢新綠的草葉邊。
她看得有些出神。
驛館的婆子從廊下經過,笑著同月容說話,說明日便是上巳節了,城中男女都要去水邊祓禊,祈求平安。
還說涿城雖不比京城繁華,可上巳這日,城中解了禁令,河邊人山人海,熱鬧得很。
許歲寧聽見了,心口微微一動。
她想起往年在家中,母親也會在這一日帶她去水邊,用蘭湯沐浴,佩上香囊,說是能祛病消災。
母親親手縫的香囊里,總裝著些白芷、丁香,外頭繡著小小的石榴花。
她那時年紀小,總嫌香囊太香,熏得人打噴嚏。
母親便笑著點她的鼻尖,說:「傻娐娐,這是保平安的。」
後來……
後來她回京,被困在許家和裴家,已有兩年多未見上巳盛景。
如今想來,竟有些想念了。
她垂下眼,細白指尖在窗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許歲寧忽然有些想念那些熱鬧的場面了。
她想出去走走。
像她從前也曾有過的那樣。
許歲寧坐了片刻,起身去後廚端了藥。
她借著送藥的由頭,走到姬長齡屋前。
門半掩著,裡頭安靜得很。
她抬手叩了叩門,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淡淡的「進」。
姬長齡正坐在桌前,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常服,袖口挽著,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背上的傷雖已結了痂,可許歲寧每回見他坐得久了,心裡總不免要擔憂些。
「先生,該喝藥了。」
姬長齡聞言,便放下書信,接過藥碗一口飲盡了。
許歲寧站在案前,手指輕輕攏在袖中,猶豫片刻,才開口:「先生,不知我們何時動身返程?」
姬長齡擦嘴的動作頓了頓,放下手中帕子。
「不急。」他淡淡道,「待上巳節後,再動身。」
許歲寧聽了,心裡微微一動。
上巳後。
那便是說,明日上巳,他們還在涿城。
許歲寧抿了抿唇,試探著開口:「先生,上巳那日……我想出去走走。」
像是生怕他不同意,忙又補充道:「若是先生忙,我便與月容去河邊看看,不會走遠。」
姬長齡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好。」
許歲寧等了一會兒,卻沒等來下一句。
他沒有說「我陪你去」,也沒有說「讓平安跟著」。
他只是點了點頭,便又低頭去看案上的書信。
許歲寧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原本想,若是先生願意一起去,那自然最好。
可她也知道,先生繁忙,不喜喧囂。
上巳那日城中人山人海,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想必是不願去的。
她哪裡敢奢望他陪她去呢。
於是她也不再開口,只低低應了一聲,收拾了藥碗,匆匆退了出去。
姬長齡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書信。
他方才故意沒說要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
或許是想看看,她會不會再問一句。
又或許是想等她主動邀他。
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
他這一生步步為營,從不把心思浪費在無謂的試探上。
可面對許歲寧,他卻忽然變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姬長齡甚至不由在想,明日許歲寧見到他時,會是什麼表情。
是會驚愕,還是會歡喜?
他想著,唇角便彎了起來。
上巳節前一日夜裡,許歲寧睡得並不安穩。
她夢見母親牽著她的手,走在春水邊。
水聲潺潺,風裡都是花草的香氣。
母親笑著念:「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
她便仰頭問母親,那是什麼意思。
母親說,那是春天裡,年輕男女在水邊相遇,互相嬉笑,互贈芍藥。
她問:「為什麼要贈芍藥?」
母親便摸了摸她的腦袋:「因為芍藥是情花。贈了芍藥,便是把心給了人家。」
……
上巳這天,許歲寧起得很早。
她坐在銅鏡前,挽了發,換上一襲芙蓉色春衫。
衣料是極輕薄的軟煙羅,通透柔軟、貼合身形,最是合宜春日穿戴,襯得她本就纖細窈窕的身姿愈發溫婉靈動。
月容替她挽了發,簪上一支白玉蘭簪,又替她系好腰間絲絛。
待收拾妥當,月容後退幾步,端詳著笑道:「姑娘今日真好看,跟那芍藥似的。」
許歲寧被她逗得彎了彎眸子,笑罵道:「淨貧嘴。」
她帶著月容出了屋子,走到驛館門口時,她控制不住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卻見姬長齡的屋門緊閉,平安也不見蹤影。
月容立在身側,瞧著自家娘子這般模樣,不由輕聲問道:「姑娘,您可是在等什麼人?」
「屆時只怕晚了河畔人多,不好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