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8號樓前

  我一口氣從八樓走下到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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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坐電梯,怕再碰到人,怕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迎面撞上誰的目光。樓梯間裡只有頭頂那盞聲控燈陪我,隔幾層滅一次,我就跺一下腳把它重新震亮。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井裡來回撞,像是有人跟在我身後走,一步不落。

  推開通往門廳的防火門時,我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洇濕了一小片。

  8號樓的門廳里空無一人,快遞架上的包裹比剛才少了幾件,大概是那個中年女人拿走了。我快步穿過門廳,走到玻璃門前,伸手一推,門開了。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樓前的停車位照得清清楚楚。空氣裡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混著草坪剛澆過水的潮氣,鑽進鼻子裡,讓我打了一個小小的冷顫。

  我站在8號樓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樓下那一排車。

  湯名揚的車還停在那裡。

  白色SUV,車頭朝外,後視鏡上那根紅繩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它旁邊停了一輛黑色奧迪和一輛粉色的迷你,但我的目光越過所有車,精準地落在它身上,像被磁鐵吸過去一樣。

  我走下台階,朝那輛車走過去。

  站在駕駛座旁邊的時候,我停住了。

  車窗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條縫。我彎下腰湊近那條縫隙,借著路燈的光往裡面看——杯架上一隻星巴克紙杯,杯口的唇印也還在,只是口紅印邊緣已經乾涸發暗,變成淺淺的褐色。

  杯架旁邊的小儲物格里,橫著一支抽了一半的煙。

  菸嘴上有淺淺的牙印,菸灰缸里積了三個菸蒂,其中一個還殘留著一截沒燒完的白色濾嘴。我認得這個牌子的煙,湯名揚抽了七八年了,一直沒換過。他說「習慣了,換不掉」,說這話的時候趴在客廳沙發上,我給他捏肩膀,電視裡放著球賽。

  習慣。

  人的習慣原來真的可以貫穿很多東西,包括在同一輛車裡等同一個女人下樓。

  我伸出手,掌心貼在引擎蓋上。

  微溫的,但還沒有完全冷透。這說明他上樓到現在,不超過兩個小時。如果下午五點半左右到的,那麼現在七點多,中間隔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引擎蓋還保留著餘溫——足夠說明他沒有出去過,一直待在這棟樓里。

  我收回手,手心被引擎蓋上沾的灰塵蹭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夕陽下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裡。

  我在車邊站了一會兒。

  後視鏡里映出我自己,斜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旁邊那排黃楊叢的根部。

  然後我往後退了幾步,退到能仰望整棟樓的角度。

  七點半左右,路燈亮了。

  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8號樓前的空地照得清清楚楚。草坪上的自動噴灌系統開始工作,細細的水霧噴出來,在燈光下折射出彩虹似的光暈,幾秒鐘後又滅了。

  就在那一瞬間,八樓陽台的推拉門打開了。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頭。

  陽台的欄杆是深灰色的,內側擺了一盆綠植,具體是什麼我看不清,只能看見一團深綠色的影子。推拉門拉開之後,暖黃色的室內燈光湧出來,在陽台地面上鋪了一小塊長方形光斑。

  然後湯名揚走出來,走進了那塊光斑里。

  他身上那件白襯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右手端著一隻紅酒杯,杯壁很薄,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口輕輕晃動。

  他走到欄杆邊站住了,偏著頭跟屋裡的人說話,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那側臉的弧度我太熟悉了——嘴角微微勾著,眉毛是舒展的,那種鬆弛、愜意、毫無防備的樣子,他在家裡只有周末躺在沙發上看球賽時才會露出來。

  他衝著屋裡說了句什麼,然後笑了一下。

  屋裡伸出一隻手,接過了他手裡的酒杯。

  那隻手很白,手腕細瘦,金鍊子一晃一晃的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像是被那道光刺中了一樣,瞳孔猛地一縮。

  兩隻手在陽台欄杆上交錯,一隻端著酒杯,一隻接過酒杯,動作自然而親昵,像重複過無數次。湯名揚的手在遞過酒杯之後沒有馬上收回去,而是在那隻纖細的手腕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安撫,又像溫存。

  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屋裡。

  推拉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陽台重新暗下去,只剩那一小片從窗簾縫隙里漏出來的黃光,細細的,像一把裁紙刀劃開的傷口。

  我坐在花壇上,呼吸都停了。

  手裡的手機不知不覺舉了起來,屏幕里對準了八樓那個陽台。拇指懸在快門鍵上方,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咔嚓。

  照片裡定格了那隻手接過酒杯的瞬間,金鍊子在閃光燈照不到的暗處微微反光。

  我放下手機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右手在抖。

  我的喉嚨忽然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食管和氣管之間,不上不下。

  眼眶有點發酸,酸得我不得不使勁眨了兩下眼睛,讓那股湧上來的熱意退回去。

  不能哭。

  在這裡哭算什麼?讓保安看見?讓旁邊遛狗的大爺看見?還是讓樓上那兩個人看見?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全都吸進肺里沉下去。

  然後我摸出手機,打開相冊,找到剛才在樓下拍的那張窗戶照片。照片裡燈光、窗簾、人影,一應俱全,證據確鑿。我又加拍了一張——車牌照、引擎蓋、半支煙、星巴克杯口唇印,拍了四五張不同角度的,每張都對準了細節。

  拍完之後我翻了翻相冊,從第一天跟蹤到現在,照片、視頻、定位截圖、電話錄音,零零碎碎攢了幾十個文件,全塞在一個名叫「雜」的加密文件夾里。

  我打開那個文件夾看了一眼。

  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沉甸甸的,墜在手機存儲空間裡,也墜在我心上。

  鎖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