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吹過來,頭頂的桂花樹簌簌作響,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我的頭髮上。
我沒有去撥。
就那樣坐著,像一尊雕塑。
八點過了一刻。八點半過了。八點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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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九點,我的呼吸就越淺,淺到胸口幾乎感覺不到起伏,整個人像被摁進了水面以下,耳膜里嗡嗡嗡地響,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聲音。
九點整。
樓門推開了。
湯名揚從裡面走出來,白襯衫、深灰西褲、領帶松垮,後腦勺翹著一撮頭髮。他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垃圾袋。
他走到垃圾桶邊,抬手把垃圾袋扔了進去。
咚。
然後他掏車鑰匙解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點火,掛擋,車燈亮了兩下,白色SUV流暢地駛出車位,尾燈拐過角消失在小區的林蔭道盡頭。
我坐在花壇上沒動,一直看著他的車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里,才慢慢站起來。
屁股已經被瓷磚硌得發麻,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扶了一下旁邊的桂花樹幹才站穩。樹幹粗糙的樹皮硌在掌心裡,帶著溫熱的濕氣。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九點零三分。
我在樓下守了整整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裡,我拍了一張照片,看見了一隻酒杯,確認了一隻手,記住了金鍊子在燈光下的反光方式。心裡有一個地方已經空了,像房子拆掉承重牆之後剩下來的空洞,四面漏風,但暫時還沒有塌。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朝垃圾桶走去。
垃圾桶是墨綠色的,大半人高,不鏽鋼桶蓋被掀起來掛在旁邊的鉤子上,裡面塞了大半桶垃圾。湯名揚那隻黑色垃圾袋就堆在最上面,袋口敞著,像一隻張著嘴的蛤蜊。
我彎腰湊近了,先聞到一股混合的氣味——剩飯餿掉的酸味、紅酒揮發後的澀味、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香氣,幾樣味道攪在一起,衝進鼻腔里讓我皺了一下眉頭。
我左右看了看。
周圍沒有人。保安在正門那邊,離這裡隔了好幾棟樓。涼亭里的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橘貓也不在了。整個園區靜悄悄的,只有草叢裡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我伸手,把那隻垃圾袋從桶沿上拽了下來。
袋子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裡面有什麼硬物磕在水泥地上。我蹲下來,把袋口撐開,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裡面的東西。
最上面是一隻白色泡沫外賣盒,盒蓋上貼著訂單小票,我翻開小票看了一眼——」海鮮砂鍋粥,大份,加鮮蝦、乾貝、瑤柱,二碗米飯,配送時間17:52」。
訂餐時間五點五十二分。
湯名揚五點半左右到的這裡,二十分鐘之後外賣就送上門了。
我把外賣盒放在旁邊的地上,繼續往下翻。
第二層是兩隻易拉罐,青島啤酒,已經空了,捏在手裡輕飄飄的。罐壁上還殘留著冰涼的濕氣,說明喝完不久。他以前在家不喝啤酒的,嫌脹肚子,只偶爾喝點白酒。今天倒改了習慣。
第三層是那隻紅酒瓶。
我把它抽出來的時候,瓶身還帶著一點點餘溫。深綠色的玻璃瓶,標籤上印著某法國酒莊的名字和年份,我認不出是什麼牌子,但瓶口殘留的暗紅色液漬告訴我,這瓶酒今晚被喝掉了大半。
我把酒瓶也放在地上。
然後我的手觸到了最底下的東西——軟軟的、薄薄的、一小團。
我捏著那一團拽出來。
是一隻塑膠袋,透明的小號自封袋,大概巴掌大小,裡面裝著兩三團用過的紙巾,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條。我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些笨拙地把自封袋的封口撕開,倒出那張紙條。
紙條展開來,是一張超市購物小票。
某高端進口超市,收銀時間今天下午16:23。
商品列表:進口牛排兩塊、蘆筍一把、檸檬兩個、奶油蘑菇濃湯一罐、還有一盒——保險套。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幾秒。
眼睛盯著,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轉不過來,那些筆畫拆開來我每個都認識,拼在一起的意思我也明白,但就是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無法清晰地沉到意識最底層。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把小票折好塞進口袋裡了。
然後我又蹲下去,在自封袋裡翻出了那團用過的紙巾。
紙巾揉得很皺,上面沾著淡粉色的印痕,蹭掉了大半,但邊緣還能分辨出那是口紅的顏色。和星巴克杯沿上那一抹豆沙粉,是一樣的。
我蹲在原地,膝蓋已經有點麻了,路燈把我的影子投在墨綠色的垃圾桶上,歪歪扭扭的一團,像一個人被揉扁了揉皺了,扔在角落裡。
手機在兜里安安靜靜地躺著。
我抬頭看了一眼八樓——燈滅了,整扇窗黑洞洞的,窗簾紋絲不動。
我低頭,把那隻自封袋重新封好,放回了垃圾袋裡。再把外賣盒、易拉罐、紅酒瓶一一塞回去,袋口攏緊,重新扔回垃圾桶桶沿上。
一切都恢復原樣,除了我口袋裡多了那張小票。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得太久了,腿麻得像過電。我扶著垃圾桶站了幾秒,等那股麻勁兒順著小腿緩緩退下去,才挪開步子往側門走。
推開鐵門走出去的時候,夜風吹過來,涼意浸透了我的後背。
我站在圍牆外面,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小票堅硬的紙質邊緣,冰涼的,折成四折之後邊角戳在指腹上,微微發疼。
原來他今天下午請假了。
原來他不止是下班之後來這裡,他是請假陪她逛了超市,買了菜,買了酒,買了……別的東西。
他從來不肯陪我去超市的,每次都說」你看著買就行」,嫌菜市場人多,嫌排隊結帳麻煩。我以為他只是不愛逛超市,原來他只是不愛跟我逛超市。
我站在路燈底下,影子被壓成小小一團蜷在腳邊。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湯名揚發來的微信語音,點開聽,那副清清爽爽的嗓音響起來:「鎣鎣,我剛做完啊,方案改得頭都大了,十點才能到家,你先睡別等我。」
先睡別等我。
他剛從我面前開車走,現在跟我說「剛做完。」
確實是剛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