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就停在1樓。
我走過去，按了上行鍵。電梯門無聲滑開，轎廂里空無一人，四面都是鏡面不鏽鋼，映出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影子。
我邁進電梯，手指懸在樓層按鍵上方。
按幾樓？
我不知道他具體在哪一層，剛才數了八樓，但那只是看見了燈光。如果八樓不是他常去的那一戶呢？如果我按錯了樓層、敲錯了門呢？
我的手停在半空，猶豫了三秒。
然後我按了「8」。
電梯門合攏，轎廂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開始上升。樓層數字從1跳到2、3、4……每跳一個數字，我都能感覺到失重感從腳底升起來，像整個人被吊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數字跳到8的時候，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在四面不鏽鋼的反射里被放大成好幾層回聲。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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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面前是一條鋪了淺灰色地毯的走廊，左右兩側各有三四戶人家，房門都是深棕色的防盜門，門牌號做成金色的小牌子鑲在門框上方。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連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格外清晰。
我邁出電梯，腳步落在厚地毯上，一點聲響都沒有。
左手邊第一扇門，801。
右手邊第一扇門，802。
我往走廊深處走了幾步，眼睛掃過每一扇門。
803、804、805……
走到806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這扇門的門墊上放著一雙男式休閒鞋，深灰色的，尺碼大概42左右。拖鞋擺放的朝向是鞋尖朝外，說明主人剛剛換過鞋。門墊邊緣還有一點水漬，像是雨傘或者濕鞋底蹭上去的，還沒幹透。
而門邊的牆上，掛著一個宜家買的灰色小掛鉤。
掛鉤上掛著一頂棒球帽。
藏藍色的，帽檐上有個白色小Logo，正是湯名揚上周說「弄丟了」的那頂。
我盯著那頂帽子，指甲輕輕掐進掌心裡。
原來不是弄丟了。
是落在這裡了。
我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上走廊的牆壁。牆壁冰涼，隔著連衣裙的薄布料，一路涼進脊椎里。
806的門裡，隱約傳出電視聲。是某個綜藝節目的笑聲音軌，嘰嘰喳喳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過了一會兒，笑聲里混進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悶悶的，隔著防盜門聽起來含混不清，但我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那是誰的嗓音。
湯名揚在裡面。
穿拖鞋，看電視，跟那個女人一起。
我靠著牆站了大概兩分鐘，一動沒動，像走廊里一尊多餘的裝飾擺件。
然後電梯那邊又傳來一聲「叮」。
我渾身一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身往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方向走去，腳步輕而急促。推開防火門閃進去的時候，我用餘光掃了一眼走廊——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個穿外賣服的小哥，手裡拎著塑膠袋，往走廊那頭去了。
不是來找我的。
我靠在防火門後的樓梯間裡，門扇在我背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走廊里的動靜。
樓梯間裡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打下來，照在我微微發抖的手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19:02。
距離他說的「九點下班」，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我在樓梯間裡慢慢蹲了下來，後背靠著牆壁，下巴擱在膝蓋上。
天黑了，人找到了，門進不去。今晚就到這裡吧。
我把手機里剛剛拍的那張照片打開，看了最後一眼，然後鎖屏，塞回兜里。
站起來，扶著樓梯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
八樓、七樓、六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一聲一聲，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