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夜車位

  凌晨兩點十七分。

  我從床上醒過來的時候,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線月光,窄窄的,銀白色的,橫在枕頭邊上,像一把刀刃擱在我臉側。

  我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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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了一下——床單是涼的,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湯名揚不在。

  我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適應了幾秒之後,臥室的輪廓慢慢浮現出來,衣櫃的陰影、梳妝檯的輪廓、天花板上吊燈那枚孤零零的燈珠。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位,安安靜靜的,唯獨他不在。

  我坐起來,掀開被子。

  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涼意順著腳心竄上來,我打了個輕微的冷顫。

  赤著腳走到窗邊,手指撥開窗簾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

  他果然在樓下。

  老小區的停車位緊挨著樓棟入口,他那輛白色SUV停在最靠里的位置,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橘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睏倦的螢火蟲。

  他坐在車裡抽菸。

  凌晨兩點,不睡覺,躲在車裡抽菸。

  我站在窗簾後面,透過那一條窄窄的縫隙看著樓下那點火光,看他抬起手把煙送到嘴邊,吐出一口白色的霧氣,看他仰頭靠在座椅上,後腦勺抵著頭枕,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空殼。

  他在想什麼?

  是在想她嗎?想明天怎麼兩頭圓謊?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還是在想——當年為什麼要結婚?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菸頭的火光滅了又亮,亮了又滅。第三根抽完的時候,他把菸蒂摁進車載菸灰缸里,然後靠回椅背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額頭慢慢地、慢慢地抵了上去。

  那個姿勢我太熟悉了。

  以前他加班太累的時候,回家坐在沙發上也會這樣,額頭抵著茶几邊緣,整個人蜷成一隻蝦米。我那時候會走過去,給他按太陽穴,揉肩膀,說」累了就早點休息吧」。

  可現在他累了,躲在樓下。

  不回家,不上樓,不找我。

  因為那個家、那個女人、那段婚姻,已經讓他累到需要躲在深夜裡喘一口氣了——可他有沒有想過,我累不累?

  我站在窗簾後面,手指攥著布料的邊緣,指甲把亞麻材質掐出幾道皺褶,皺了松,鬆了又皺,反反覆覆。

  眼眶有點熱。

  但很奇怪,那股熱意涌到眼角就停住了,沒有流下來。像是眼淚被什麼東西堵回去了,堵在淚腺後面,哽在那裡不上不下。

  我的左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硬。

  不是那種劇烈的痛,不是刀刃捅進去的撕裂感。是一種緩慢的、沉甸甸的、像水泥從腳底往上澆灌的凝固感——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柔軟的東西填滿、壓實、變成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樓下那輛車裡,湯名揚抬起頭來了。

  他抬手揉了揉臉,呼出一口濁氣,然後擰開了車裡的閱讀燈。燈光昏黃地照在他臉上,我從樓上往下看,能看清他的側面輪廓——眉心擰著,嘴角往下撇,眼圈下面有一道淺淺的青色。

  他看起來不那麼光鮮了。

  沒白天的襯衫領帶撐腰,沒那副清清爽爽的笑聲遮面,凌晨兩點的燈光下,他像一個被生活磨得粗糙的中年男人,疲憊、沉重、無所適從。

  可我不心疼了。

  真的不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