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他對面，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
隔著一張餐桌的距離，我清清楚楚地聞到了——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甜香。
那是某種沐浴露的味道，花香型的，帶一點奶膩的尾調，跟我家浴室里那瓶薄荷清涼款完全不同。那股味道從他領口和手腕處幽幽地散發出來，被空調風吹著，絲絲縷縷地往我這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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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水杯的時候，手指蹭過了杯壁上的水漬，冰涼的。
」你換沐浴露了？」我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湯名揚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眼珠轉了轉，幾乎是同時就接上了話：」哦，下午在公司健身房沖了個澡，用的同事的，他說是什麼什麼牌子，我也不認識。」
健身房。
他們公司確實有健身房，我去過一次，裡面配的沐浴露是那種大桶批發裝的，藍綠色液體，聞起來像廉價洗髮水。
而這款甜香，我一聞就知道，至少是百元起步的牌子貨。
」哦。」我應了一聲，沒有追問。
他低頭繼續吃麵，吸溜吸溜的，吃得很香。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看他低著的頭頂，那塊小小的發旋露出來，和五年前結婚時一樣。看他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分明，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婚戒，鉑金的素圈，內側刻著我們名字的首字母縮寫。
婚戒還戴著。
人已經走遠了。
」我吃飽了。」我把水杯放回廚房水池裡，轉身朝浴室走去，」你吃完碗放著就行，我洗完澡出來收。」
」行嘞，老婆辛苦了。」他的聲音從餐桌那邊傳過來，暖洋洋的，帶著笑。
我走進浴室，關上門，擰開熱水。
花灑的水嘩啦啦衝下來，落在瓷磚地面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熱氣很快瀰漫上來，把整間浴室籠罩在朦朧的霧裡。
我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澆到腳，燙得皮膚微微發紅。
水流過我的臉，眼睛，嘴角，把今天下午沾上的月季花香、草木濕氣、垃圾桶邊的酸腐味，統統衝進下水道里。
可我口袋裡的那張小票還在。
被我用保鮮袋裹了兩層，藏在髒衣簍最底下的舊衣服口袋裡，壓得嚴嚴實實的。
我把臉埋進熱水裡，閉上眼睛。
水聲很大，蓋住了一切聲音，包括廚房裡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玄關、彎腰穿拖鞋的動靜。
我聽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白襯衫，抖了抖，掛回衣架上。
然後他走到浴室門口，隔著門喊了一聲：」鎣鎣，我去陽台抽根煙啊。」
我睜開眼，看著被水汽模糊了的磨砂玻璃門，水珠順著門面一道道滾下來。
」去吧。」我說。
腳步聲遠了。
陽台門拉開，又關上。
我關掉花灑，站在水汽蒸騰的浴室里，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然後是他長長的吐氣聲，悶在夜色里，聽不太真切。
我擰開水龍頭，把洗手台上的鏡子擦了擦。
鏡子裡映出我的臉——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眼眶微微泛紅，嘴角抿得很緊。
我伸出手，指尖在鏡面上劃了一下，把那道模糊的水痕抹去了一半。
明天還有一天。
後天也是。
我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