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舊址

  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對街,尾燈亮著,引擎沒熄。我站在老茶館門口,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我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車窗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但我沒動。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假裝低頭看屏幕,鏡頭對準那輛車的方向,放大,拍了一張。照片裡車牌號被路燈的陰影遮住,只拍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我按下保存,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沿著老街往東走。腳步不快不慢,像只是路過。走了大約五十米,我拐進一條巷子,貼著牆站住,側耳聽了幾秒。沒有引擎聲跟過來。

  我鬆了口氣,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一個地址——城西科技園B座。屏幕上那個紅點落在一棟寫字樓上,標註著「遠帆諮詢」。我盯著那個紅點,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爸出事前最後去過的地方,就是城西科技園B座。他十年前走進那棟樓,再也沒活著出來。趙建國讓我簽的合同,甲方是遠帆諮詢,註冊地就在這棟樓里。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

  我走出巷子,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城西科技園的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這麼晚了,去科技園?」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嗯。」

  他沒再問,掛擋起步。車窗外的霓虹燈從街邊滑過,紅紅綠地掃在我臉上。我靠在座椅上,盯著窗外發呆。夜色里的城西科技園,在車燈里露出一角輪廓,那棟B座寫字樓,燈光稀疏,像一排排熄滅的眼睛。

  計程車在科技園門口停下,我付了錢,推開車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水泥和灰塵的氣味。園區里路燈亮著,但行人稀少,只有幾輛電動車停在樓前,落了一層灰。我往B座走,玻璃門鎖著,門口掛著一塊牌子:「晚間訪客請走側門,登記後進入。」

  我站在玻璃門前,猶豫了一下。側門在樓體東側,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我推開門,走進去,走廊里燈管嗡嗡響著,白熾光把地面照得發白。前台空著,桌上放著一本登記簿,筆擱在簿子邊上,像是剛有人用過。我低頭看了一眼,登記簿上最後一行的名字是「陳建國」,時間是今晚九點四十分。

  陳建國。我盯著那個名字,指尖發涼。我爸叫林建國。陳建國,趙建國,林建國。三個名字里都有「建國」兩個字,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這幾個人串在一起。我掏出手機,給那三個字拍了一張照,然後拿起筆,在登記簿上寫下「林晚,來訪」。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我寫完,把筆放回原處,往電梯方向走。

  電梯停在七樓。我按下按鈕,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七樓。電梯門合上,轎廂里只有我一個人,頭頂的燈管嗡嗡響著,照見金屬面板上幾道劃痕。我靠在轎廂壁上,風衣內袋裡那支錄音筆硌著胸口,涼意滲進皮膚。七樓,遠帆諮詢的註冊樓層。我爸十年前走進這棟樓,他去的也是這一層嗎?

  電梯「叮」一聲停住,門開了。走廊里燈亮著,但比一樓暗一些,白熾燈管有幾根壞了,照得地面明一塊暗一塊。我走出電梯,左右看了看。走廊兩側都是辦公室的門,門牌上貼著公司名。我沿著走廊走,走到盡頭,看見一扇門,門牌上寫著「遠帆諮詢」。門鎖著,但鎖孔周圍有一圈新鮮的刮痕,像是剛被人撬過。

  我蹲下來,湊近那圈刮痕,指尖蹭過金屬表面,蹭下一層薄薄的鐵屑。有人來過。就在不久之前。我站起來,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動。我又推了一下,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但鎖芯卡得死死的。我退後半步,低頭看了看門縫,門縫裡夾著一張紙,邊角露出來,被門壓住了一半。我伸手去抽,紙頁被門縫卡住,撕拉一聲,撕下半張。

  我攥著那半張紙,站在走廊里,借著燈光看了一眼。紙頁發黃,邊角捲起,像是放了很多年。上面印著表格,密密麻麻的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頁。我湊近看,表頭寫著「往來帳目」,下面是幾行數字,字跡潦草,但能認出幾個名字。我盯著其中一個名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林建國。

  我爸的名字,印在一張遠帆諮詢的往來帳目上。我攥著那半張紙,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我掏出手機,給那半張紙拍了一張照,然後把它折好,塞進風衣內袋,貼著那支錄音筆。我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鎖著的門,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我爸來過這裡,他來過遠帆諮詢,他在這棟樓里見過誰,他留下的帳目殘頁,為什麼會落在門縫裡?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響。我僵住,後背貼著牆壁,一動不敢動。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近。我攥著風衣內袋裡的錄音筆,指節發白,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腳步聲走到走廊中段,停住了。我屏住呼吸,貼著牆,慢慢轉頭,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

  一個人影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穿著深色外套,低著頭,像是正在看手機。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電梯方向走。他沒看見我。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走進電梯,門合上,轎廂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又滅了。我鬆了口氣,後背的汗已經濕透了襯衣,貼著皮膚,涼得發硬。

  我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轎廂往下落,燈光在頭頂嗡嗡響著,我靠在轎廂壁上,攥著風衣內袋裡那半張紙,指節發白。我爸的名字印在遠帆諮詢的帳目上,帳目殘頁落在門縫裡,有人撬過那扇門,有人也在找這間辦公室。我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水泥和灰塵的氣味。

  我站在科技園門口,掏出手機,撥通那個從帳本殘頁上抄下來的電話號碼。號碼寫在紙頁邊角,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我按下撥號鍵,聽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響,響了三聲,電話接通了。

  「餵?」一個女聲,帶著一點沙啞,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你找誰?」

  我攥著手機,站在路燈下,夜風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寒顫:「我找——請問,這個號碼的主人,是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女聲開口,聲音低低的,像壓著什麼情緒:「你終於找來了。我是你父親當年的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