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底單

  我推開側門,樓梯間的燈沒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從牆上滲下來,照見台階邊緣一道磨白的漆痕。我站在門後,沒動,聽了幾秒,走廊里只有護士站那邊傳來的鍵盤聲,隔了兩道牆,悶悶的。沒人跟上來。

  我掏出手機,給老周撥過去。響了兩聲,他接了,聲音有點啞,像是已經躺下又被我吵醒:「林晚?這麼晚了——」

  「李強。」我打斷他,「城西物流園那個司機,趙永強失蹤前最後見過他的人。他三天前出車禍,在市二院,剛才有人把他從病房裡帶走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像老周從床上坐起來:「你說李強?那個做物流記錄的?」

  「你知道他。」

  「我查過。」老周的聲音清醒了,「李強以前在趙永強的倉庫幹過,負責進出貨登記,後來趙永強出事,他就辭職了。我查趙永強的帳目時,發現李強經手的那批貨,有幾單對不上數,像是被人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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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過?」

  「入庫單和出庫單的數量對不上,差了一整批貨。」老周說,「我本來想找他聊聊,但他辭職之後搬了家,我還沒查到新地址。你剛才說他出車禍了?」

  「三天前,在市二院。」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剛才有人把他帶走了,沒走正門,監控拍到一個手腕上有蛇紋身的男人進了他病房,出來時拎著一個帆布包。」

  「蛇紋身?」老周的聲音頓了一下,「什麼樣的蛇紋身?」

  「青黑色,盤在腕骨內側,像一條盤著的蛇。」我說,「你見過?」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然後是他吸了一口煙,呼出來的聲音:「趙永強失蹤前,有人見過他最後跟一個人吃飯,那人左手腕上就有個紋身,說是條蛇。但那頓飯之後,趙永強就沒了影。」

  「那個人是誰?」

  「沒查出來。」老周說,「飯館的監控壞了,老闆說那兩人是常客,但叫不上名字。我只知道那人左手腕有蛇紋身,左撇子,吃飯時用左手拿筷子。」

  左撇子。我腦子裡閃過醫院監控里那個背影,他拎帆布包用的是左手。我攥著手機,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老周,你幫我查一個人。李強辭職前,有沒有跟什麼人走得近?他出事前,最後聯繫過誰?」

  「你想查他手機?」

  「他手機被那個蛇紋身的人拿走了。」我說,「但李強昏迷前喊過一個名字——趙哥。他喊的是趙永強。他知道趙永強出事,他可能留了東西。」

  「留了東西?」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懷疑他留了證據?」

  「他昏迷前把手機藏起來了,藏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我說,「那個蛇紋身的人進病房找的就是這個,他拿走了李強的手機,但沒找到藏起來的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菸灰彈落的聲音,然後是老周帶著猶豫的嗓音:「林晚,你查李強,是不是想查那個快遞底單?」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老周又說:「你查劉強的事,我猜到了。你查快遞底單,是想查寄件人是誰。但李強跟快遞的事沒關係,他是物流的人,不是快遞的人。你查他,是不是查偏了?」

  「李強經手的那批貨,對不上數。」我說,「趙永強失蹤前,最後接觸的人是他。趙永強出事之後,李強辭職搬家,三天前出車禍,今天被人從病房帶走。這中間一定有一條線,把這幾件事串在一起。」

  「你是說,趙永強失蹤,跟那批對不上數的貨有關?」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那個蛇紋身的人,跟趙永強失蹤有關,也跟李強被帶走有關。他出現在醫院,說明李強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李強昏迷前把手機藏了,那個東西,可能比手機更重要。」

  老周又吸了一口煙,呼出來:「你想讓我查什麼?」

  「查李強辭職前,有沒有跟趙永強之外的什麼人接觸過。」我說,「尤其是,他有沒有見過一個手腕上有刀疤的人。」

  「刀疤?」

  「寄那個匿名快遞的人,手上有一道疤,從食指根拉到虎口。」我說,「劉強說的。寄件人讓他寄快遞時,手套脫了一半,露出手上的疤。」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老周的聲音沉下來:「林晚,你查的方向,可能比你想的更大。李強經手的那批貨,我查過,那批貨的貨主,是一家叫遠帆諮詢的公司。」

  遠帆諮詢。趙建國讓我簽的那份合同,甲方就是遠帆諮詢。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那點疼讓我清醒了些。趙建國讓我簽遠帆的合同,李強經手的那批貨,貨主也是遠帆。趙永強失蹤前,最後接觸的人是李強,李強經手遠帆的貨,貨對不上數。趙建國說,我爸當年沒簽那份合同,然後他死在了城西老糧庫。現在他讓我簽,說簽了,就告訴我老K是誰。

  「老周,」我開口,聲音有點發乾,「遠帆諮詢,你查過它的底嗎?」

  「查過。」老周說,「註冊地在境外,法人代表是個空殼,查不到實際控制人。但我查到一條線,遠帆諮詢跟陳銘的公司,有過資金往來。」

  陳銘。我站在樓梯間裡,安全出口的綠光照在臉上,涼意滲進皮膚。陳銘的公司跟遠帆諮詢有資金往來,遠帆諮詢是趙建國讓我簽合同的甲方,李強經手的貨貨主是遠帆,趙永強失蹤前最後接觸的人是李強。這幾條線,終於在我腦子裡串成了一條。

  「老周,」我說,「你幫我查一個人。趙建國。」

  「趙建國?」老周的聲音頓了一下,「你查他幹什麼?」

  「他讓我簽一份合同,甲方是遠帆諮詢。」我說,「他說,簽了,就告訴我老K是誰。但我現在懷疑,他讓我簽的合同,跟李強經手的那批貨有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周的聲音帶著一點警惕:「林晚,趙建國這個人,我聽說過。他早年做過物流,後來改做投資,在城西那片有點關係。但他跟陳銘的公司有資金往來,這事我不知道。你確定要查他?」

  「查。」我說,「你查他的資金往來,查他跟遠帆諮詢的關係。我這邊,繼續查劉強手裡的底單。」

  「行。」老周說,「明天給你消息。」

  我掛了電話,站在樓梯間裡,安全出口的綠光在牆上照著,照見牆角一道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我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把這幾天的線索又過了一遍。趙建國讓我簽遠帆的合同,遠帆跟陳銘的公司有資金往來,李強經手的貨貨主是遠帆,趙永強失蹤前最後接觸的人是李強,李強被蛇紋身的人帶走,蛇紋身的人跟趙永強失蹤有關。這幾條線,繞來繞去,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遠帆諮詢。

  我推開門,走出樓梯間。走廊里燈管嗡嗡響著,護士站那邊已經沒人了,只有一盞檯燈亮著,照見桌上一摞病歷。我往醫院大門走,走到玻璃門前,夜風灌進來,吹得風衣下擺獵獵作響。街角的路燈還亮著,但江野已經不在那兒了。空蕩蕩的街角,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卷著,貼著地面滑了一段,停在排水溝邊。

  我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給劉強發了條消息:「底單還在你手裡?」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在。」

  「明天下午,城西老茶館。」我說,「我帶答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