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昏迷的證人

  老周發來的地址在市二院住院部七樓,神經外科。我趕到的時候,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白熾燈管把地面照得發亮,護士站里兩個護士正低頭核對醫囑單,鍵盤敲得噼啪響。

  「李強?」我站在護士站前,報出名字,「三天前車禍送來的那個。」

  靠里的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麼人?」

  「朋友。」我說,「他家裡人托我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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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低頭翻了一下記錄:「七樓三號床,人還在昏迷。探視時間過了,你明天再來吧。」

  我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三號床的門半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風衣內袋裡的錄音筆硌著胸口,我伸手按了一下,金屬外殼貼著掌心,涼得發硬:「我就看一眼,五分鐘。」

  護士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門響。我轉頭,看見三號床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走出來,低著頭,快步往電梯方向走。他戴著口罩,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我站在護士站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他左手垂在身側,袖口微微上卷,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內側有一道青黑色的紋身,像一條盤著的蛇。

  我見過那道紋身。在江野給我看過的那張模糊照片裡,趙永強失蹤前最後接觸的那個人,手腕上就有同樣的紋身。我邁步往走廊盡頭走,護士在身後喊了一聲「哎」,我沒停。三號床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病房裡空蕩蕩的,床上的被子掀開一角,輸液架上的藥瓶還在,針頭垂在床邊,一滴藥水正從針尖滴落,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李強不在床上。我站在門口,後背貼著門框,心跳擂在耳膜上。那個男人,剛才從這間病房走出去的男人,帶走了李強。我轉身往電梯方向跑,走廊里的燈管在頭頂晃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得發脆。跑到電梯口,數字已經跳到一樓。我按了另一部電梯,等了十幾秒,門開,我衝進去,按下一樓。

  到了一樓大廳,我跑出電梯,玻璃門外的夜色里,一輛黑色轎車正從停車場出口拐出去,尾燈在黑暗裡閃了兩下,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門口,風灌進來,吹得風衣下擺獵獵作響。那輛車的車身上,有一道細長的白色劃痕,從車門延伸到後輪上方。

  又是那輛車。趙永強消失前停在他倉庫門口的車,五年前江野深夜從蘇晴公寓樓出來時停著的車,今天下午停在劉強樓下的車,現在又出現在醫院停車場。我轉身回到七樓,護士還在護士站,見我回來,皺了皺眉:「你剛才跑什麼?」

  「三號床的病人呢?」我問,「我進去的時候,床上沒人。」

  護士愣了一下,探頭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不可能,他昏迷著,動不了。」

  「人不在床上。」我說,「剛才有個男人從病房裡出來,戴著口罩,左手腕有紋身。他走了之後,李強就不在了。」

  護士的臉色變了,她放下手裡的單子,快步往三號床走。我跟在後面,推開虛掩的門,她站在床邊,看著空蕩蕩的床鋪和垂在床邊的針頭,聲音有點發乾:「我半小時前查房的時候,人還在。」

  「他昏迷著,怎麼被帶走的?」我盯著床上那塊掀開的被角,「你們走廊有監控吧?」

  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帶我去了監控室。保安調出七樓走廊的錄像,快進到半小時前,畫面里,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電梯口走出來,徑直走向三號床。他推開門,進去大約兩分鐘,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麼東西。他低著頭,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內側那道青黑色的紋身在畫面里一閃而過。

  「他進病房的時候,李強還在床上?」我問。

  保安點頭:「畫面里能看到,他進去的時候,床上的人還在。」

  「那他出來的時候,手裡那個帆布包……」我盯著屏幕,「裝的是什麼?」

  保安沒接話。我盯著畫面里那個背影,他走出病房,往電梯方向走,腳步不快,甚至有點慢,像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左手拎著帆布包,右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舊繭。我按下暫停,放大那個畫面,想看清他手腕上的紋身,但像素不夠,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條盤著的蛇,又像一道扭曲的疤痕。

  我盯著那帆布包看了幾秒,包不算大,但鼓得厲害,底部墜出一個弧度。如果是摺疊的被子,不會鼓成那個形狀。李強一米七五,昏迷狀態下被塞進那么小的包里,不可能。除非——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指甲掐進掌心——除非他帶走的不是人,是東西。李強昏迷前留下的東西。

  「這個包,」我指著屏幕,「你們查房的時候見過嗎?」

  護士搖頭:「沒見過。三號床的病人入院時只帶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件衣服和一部手機。」

  手機。我盯著那個帆布包,心跳擂在耳膜上。那個男人進病房兩分鐘,出來時帶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而李強的手機不在床頭柜上。他拿走的是李強的手機。但李強人呢?如果他沒帶走李強,李強去哪了?

  「查房的時候,李強是清醒的?」我問護士。

  「昏迷著。」護士說,「但他說過胡話,喊過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護士想了想:「好像是……『趙哥』。」

  趙哥。趙永強。我盯著屏幕里那個背影,指節發白。李強昏迷前喊的是趙永強。那個物流員工,那個在趙永強失蹤前見過他的司機,他昏迷前喊的是趙永強的名字。他知道趙永強出事了,他知道下一個可能是他。他昏迷前把手機藏起來了,藏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他入院的時候,除了塑膠袋,還有別的東西嗎?」我問,「衣服里有沒有夾層,或者他有沒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們保管?」

  護士搖頭:「沒有。就那個塑膠袋,我親手收的。」

  我走出監控室,站在走廊里,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簡訊,江野發的:「別查了,線人已經暴露,你也有危險。」

  線人。他說線人暴露了。李強,那個昏迷的物流員工,是江野的線人?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嗓子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江野知道李強,他知道我查到了李強,他知道李強出車禍昏迷,他知道有人會來醫院帶走李強。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我抬頭,往醫院門口走。夜風灌進來,吹得風衣下擺獵獵作響。走到玻璃門外,我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對面的街角。路燈下,一個人影靠在電線桿上,低著頭,像是正在看手機。那人穿著深灰色夾克,身形挺拔,肩膀的輪廓在路燈的光里拉出一道長影。江野。他站在街角,隔著一條馬路,看著我。

  我沒走過去。我站在台階上,隔著夜風,隔著路燈的光,看著他。他也沒動,像一尊立在街角的雕塑。過了幾秒,他抬起手,把手機舉到耳邊。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別過來。有人在看你。」

  我攥著手機,指尖發涼,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街道兩側。路燈的光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地面泛著灰白,幾片落葉被風卷著,貼著地面滑了一段,停在排水溝邊。我看不見任何人,但江野說有人在看我。我站在台階上,後背貼著玻璃門,心跳擂在耳膜上,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低頭看,還是江野:「回醫院,走側門。別回頭。」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嗓子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他站在街角,隔著一條馬路,讓我回醫院,走側門,別回頭。他知道有人在看我,他讓我別過去。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迴風衣內袋,轉身,推開玻璃門,重新走進醫院大廳。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白熾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

  我沒回頭。但我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針,扎在我後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