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沒搭腔。
「說你當初簽字時,入股比例算低了,吃了虧,現在提異議還來得及,是這話不?」
老劉抿了抿嘴,沒否認。
「那人說的,一半是真的。」張豪把華子擱在槐樹根上,「你當初簽字,我給的比例確實不是最高的,旁邊幾戶里,趙主任的條件比你稍好點,這你也知道。」
老劉這回抬起頭了,眼裡壓了許久的火氣,一下被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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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今兒來,是來補差價的?」
「不是。」張豪搖搖頭,「合同簽了就是簽了,我不改條款,改了對趙主任他們不公平。」
老劉眼神立馬沉了:「那你來幹啥?」
「我來告訴你,那人給你指的路,走不通。」張豪直截了當,「見證方在法院備過案,合同合規,你就算提異議,也只能打官司。官司快則幾個月,慢則一年多,這一年你能撈著啥?啥都沒有,還得搭律師費。」
老劉撇撇嘴,沒說話。
「我懂你心裡憋屈。」張豪說,「換我是你,我也不服氣。」
老劉側過臉看他:「你懂?」
「我破過產。」張豪說,「欠過幾百萬,被人追著討債,那時候我也憋著一口氣,憑啥一起做生意,就我栽了。」
老劉沒說話,身子卻不自覺往他那邊偏了偏,動作很輕。
「後來我想通了。」張豪說,「這口氣,要麼咽下去,要麼找地方撒出去,別一直憋在心裡,憋到最後爛在肚子裡,難受的是自己。」
槐樹上鳥叫了兩聲,又沒聲了。
老劉重新看向地面,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你說的撒出去,咋撒?」
「舊糧倉的股份,等貨量跑起來,年底你能分多少,我讓韓顧問給你算個數。你拿著這個數比比,看比那人給你畫的餅值不值。」張豪站起身,把沒拆的那包華子也放樹根上,「比完你自己定,我不催你。」
他轉身要走,老劉在身後喊:「你就不怕我還是要鬧?」
張豪沒回頭:「想鬧就鬧,合同合規,我不怕。」
走出十來步,老劉又開口,聲音低了些:「年底那個數,讓韓顧問發我看看。」
張豪頓了頓,沒回頭,嘴角悄悄往上揚了揚,繼續往前走。
上午九點,他給韓顧問發消息,說了老劉的情況,讓韓顧問整理一份年底分紅預估,發給老劉。
韓顧問回:明白,下午就弄好。
他騎著電動車,在江南區繞了一圈,順路去了趟舊印刷廠。工程師昨天把貨梯加固接口的承重數據發來了,數字合適,他核對完,只回了一個字:好。
優鏈科技的正式合同,下周就能敲定,這條線算是穩了。
中午他在路邊攤吃了碗面,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裙上沾著油點,煮麵的鍋熱氣騰騰。她把面碗推過來,隨口問:「小伙子,今兒不送外賣啊?」
張豪今天沒穿騎手服。
「有點事。」他說,「孩子幼兒園畢業。」
老闆愣了下:「娃多大了?」
「五歲,幼兒園大班。」
老闆上下掃了他一眼,他今天穿深灰西裝,還系了領帶,「喲,這么正式。」老闆笑了,「孩子畢業,當爹的得收拾體面點。」
張豪低頭吃麵,沒接話,筷子卻頓了一下。
孩子畢業,當爸的要好好打扮。
這話沒啥特別的,可他坐在熱氣騰騰的麵攤前,聽完心裡猛地一沉。
他吃完面結了帳,摸了摸口袋。
騎手證在左內袋,舊糧倉合同複印件在右邊,西裝口袋鼓鼓囊囊的,塞著這兩樣東西。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走向路邊的電動車。
幸福幼兒園大班畢業典禮,定在下午兩點。
操場上搭了個小台子,兩邊掛著紅橫幅,黃字寫著「幸福幼兒園大班畢業典禮」。早上颳了點風,左邊繩子鬆了,橫幅歪著,也沒人管。
家長們陸續進場,操場兩邊擺著塑料椅,坐了一大半,有人拍照,有人拉家常。孩子還沒出來,台前空地上只有兩個老師來回走動,對著名單核對流程。
周慧來得早,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包放在腿上。
旁邊坐著個眼熟的家長,是班裡另一個小女孩的媽媽,倆人點了點頭,沒多聊。
操場入口不斷有家長進來,周慧下意識往那邊看了眼,視線一下定住了。
張豪來了。
他穿深灰西裝,繫著領帶,腰板挺得筆直,兩手空空,走路不緊不慢,步子穩當,一看就知道要去哪兒。
旁邊那位媽媽湊過來小聲問:「那是張海濤他爸吧?」
「嗯。」
「好久沒見了。」那媽媽說,「上次見他來接孩子,還穿的外賣服呢。」
周慧沒應聲,順手理了理包帶。
張豪在另一邊找了個地方站著,沒坐,落在家長群邊緣,不跟人搭話,也不玩手機,就盯著小台子的方向。
典禮還沒開始,周慧爸媽也來了,周慧揮揮手,倆人過來坐在她旁邊。她媽坐下後掃了圈操場,目光頓了頓,周慧察覺到了,沒吭聲。
下午兩點,音樂響了。
孩子們從側門挨個走出來,都穿著統一的小學士服,帽子有點大,有的快遮住眼睛,走路得用手扶著,一個個表情認真得跟執行任務似的。
張海濤在隊伍里,第四排中間位置。
今天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應該是外婆早上弄的,板正的髮型配上快遮眼的學士帽,顯得格外認真。
張豪在人群里看見他,往前湊了一步。
張海濤的目光在家長席掃來掃去,很快找到媽媽,朝周慧晃了晃頭。
接著又往右邊看。
看見張豪的那一刻,他腳步頓了下,帽子差點歪了,趕緊伸手扶住,然後,笑了。
嘴角咧得老大,在整個操場上,朝著張豪揮了揮手。
隊伍還在往前走,老師輕輕拍了他一下,他趕緊收回手站好,可臉上的笑沒收回去。
張豪站在原地沒動。
他抿了抿嘴,仰著頭,目光一直跟著張海濤,直到孩子們在台前站好。
操場上有風,有個孩子的帽子被吹掉,引來一陣笑,老師彎腰幫他戴好,孩子紅著臉站好。
周慧爸在旁邊低聲說了句啥,周慧沒聽清,她媽嗯了一聲,也沒再多說。
周慧看向台前,張海濤腰板挺得筆直,帽子扶正了,偷偷瞄了眼家長席,又趕緊看向前方。
這孩子真懂事。
典禮按流程走,園長講話,老師送祝福,孩子們唱了首歌,歌詞周慧一句沒記住,可唱完時,旁邊有家長抹眼淚。
接著是頒證書。
挨個叫名字,孩子上台領畢業證,跟園長握手,再跑下台找家長。
叫到張海濤時,他大步上台,差點踩空台階,及時穩住,接過證書握完手,跑下台。
他沒直接沖向家長席,先看了看兩邊,媽媽在左,爸爸在右。然後往右邊跑了幾步,拉住張豪的手,把證書遞過去:「爸,你看!」
張豪低頭看了眼,紅色封皮,燙金大字,寫著張海濤的名字,幼兒園大班畢業證書。
他接過來拿在手裡,沒說話。
張海濤仰著頭等了兩秒:「爸,你說點啥呀。」
「嗯。」張豪把證書還給他,聲音比平時輕,「挺好。」
「就這?」張海濤有點不樂意。
「特別厲害。」張豪補了句,「比爸當年強。」
張海濤琢磨了下,覺得這話還行,把證書抱在懷裡,拉著張豪的手往周慧那邊走。
操場上家長來來往往,拍照的、嘮嗑的,鬧哄哄的。張海濤拉著張豪走到周慧身邊,抬頭看看媽,又看看爸,覺得這畫面才對,啥也沒說,舉著證書遞給外公:「外公,你看。」
周慧爸接過證書,仔細看了看:「好,濤濤長大了。」
周慧媽湊過來看了眼,抬頭往旁邊瞥了瞥。
張豪站在那兒,跟周慧中間隔著張海濤,倆人沒說話。周慧媽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不冷不熱。
張豪朝她點了點頭。
周慧媽頓了頓,輕輕點了下頭,又把目光移回孫子身上。
典禮結束,家長們帶著孩子陸續離開。
張海濤一手牽媽,一手牽爸,在操場上慢慢走,小手攥得緊緊的,生怕一鬆開就分開。
走到操場門口,他停下了。
「爸,你今兒跟我們一起吃飯不?」
張豪看了眼周慧,周慧沒回頭,在整理包帶。
「不了。」張豪說,「你跟媽媽、外公外婆一起吃,好好的。」
張海濤嗯了一聲,沒再問,可手還是沒松,又攥了會兒才鬆開。
「爸。」他說,「下次來,早點。」
「好。」
張海濤這才轉身跟著周慧走,走幾步回頭看了眼,張豪還站在原地,他揮揮手,又追上媽媽。
張豪站在操場門口,看著那個小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操場上還有零星家長,老師在收塑料椅、拆台子,有人收橫幅,左邊鬆了的繩子徹底掉了,橫幅歪搭在台邊,沒人管。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恆通達財務室在三樓走廊裡頭,門常年關著,隔音差,說話聲能從門縫漏出來。
陸建平下午過來坐了坐。他跟魏國棟認識十幾年,從魏國棟剛在漢江打拼時就合作,倆人不只是甲乙雙方,更有種說不出的默契,遇上事不用等電話,直接過來。
魏國棟在屋裡,沒開頂燈,只開著桌上的小檯燈,光圈照在文件上,字跡清晰。
陸建平關上門,坐在對面。
「老劉那邊,黃了。」他說。
魏國棟沒抬頭,筆在文件上劃了一下:「啥意思,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