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張豪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沉默了好久。
「老劉那邊。」他終於開口,「讓陸建平再去一趟,這次帶個有分量的中間人,別光談錢,談心裡的憋屈,讓他覺著當初的不滿沒毛病,剩下的讓他自己選。」
「明白。」
李衛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魏國棟又轉了回去,面朝窗戶,那杯涼透的茶,依舊擺在桌上,沒人換。
周慧下午五點半下班。
她總習慣在稅務局門口多等幾分鐘,讓同事先走,沒啥特別原因,就是不愛湊下班那股人擠人的熱鬧,街上車多人多,看著就心煩。
今天多耽擱了會兒,走之前陳科長臨時交代,讓她明天整理一份台帳對照。不是啥急事,可又補了一句:「最近稅務系統要內部審計,之前對接的條目再核對一遍。」
周慧記在心裡,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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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風不大,她騎著自行車,照常往張海濤的幼兒園趕。
包里手機震了一下。
她沒停車,繼續騎,過兩個路口,在幼兒園旁邊小廣場停下,離放學還有七八分鐘。
掏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也不算完全陌生,備註是:張豪父。
簡訊就一句話:
「慧兒啊,上次海濤說語文作業想問你,你有空就過來,他在老張頭這兒。」
張海濤才幼兒園大班,語文作業自己就能搞定,頂多個別字不會問她。公公這條簡訊說「想問」,不是「不會」,措辭總覺得不對勁。
她把手機塞回去,想了想又掏出來,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發完又覺著太簡略,可也沒再加內容,重新收好手機。
幼兒園放學鈴響了。
她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往門口走,在人群里瞅見張海濤。今天他站第三排靠邊,背著小書包,正跟旁邊小朋友嘮嗑,說得對方直笑。
「媽!」張海濤看見她,小跑過來,「今天老師說我寫字進步了!」
「哪個字?」
「『國』字,以前總寫出格,今天沒有!」
周慧接過書包:「回去再多寫兩遍。」
「不要!」張海濤噘嘴,「都進步了為啥還寫?」
「寫紮實了才算真進步,嘴上說進步那是瞎顯擺。」
張海濤琢磨半天,覺著這話沒毛病,只好悶頭跟著走。
走了半個路口,他歪著頭問:「媽,爸最近在哪兒上班啊?」
周慧腳步頓了半下:「咋突然問這個?」
「我們班同學說,他爸做生意,不用上班。」張海濤一臉認真,「我就想知道,我爸用不用上班。」
「你爸上班呢。」
「上啥班?」
「上他自己的班。」
張海濤覺得這回答怪怪的,可又說不上哪兒怪,坐在媽媽自行車后座,風一吹,趕緊低下頭擋眼睛。
「媽。」他又小聲問,「爸是不是在干很厲害的事啊?」
周慧蹬車的力道慢了一拍:「你聽誰說的?」
「沒聽誰說,我自己想的。」張海濤趴在她背上,聲音悶悶的。
周慧沒說話。
風從耳邊吹過,路邊有人在收攤,塑料布折在木架上,嘩啦嘩啦響。
她騎著車,背對著兒子,他看不見她的臉色。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此刻是啥表情。
張豪把電動車推回JB區停車棚時,手機還帶著點熱乎氣,是剛才攥著打電話捂的。
棚里有個老頭正給車胎打氣,氣筒吱呀吱呀響,打完隨手把氣筒往地上一扔,嘆了口氣。
張豪鎖好車,往出租屋樓道走,腳踩在水泥台階上。第三級台階有道裂縫,平時踩上去都悶響一聲。
今天踩上去,沒動靜。
他頓了頓,回頭瞅了眼那台階,又轉身上樓。
一進門,他把西裝外套掛門後,換了件薄棉短袖,拆了盒泡麵,倒上熱水壓好蓋子,擱桌上等著。
系統面板還開著,他掃了一眼。
舊糧倉那事兒,異議期還剩八天。
八天。
他在心裡捋了一遍:陸建平踩點的時間、老劉被人接觸的時間、趙主任那邊他提前打過招呼的時間,每個節點都過了一遍,沒落下一處。
程顧問的合規見證是最硬的靠山,這點沒毛病。可老劉真要提異議走法律程序,就算最後判合同有效,也得耗時間。優鏈科技那邊接口框架剛定好,正式合同還沒簽,這時候鬧出官司,人家重新掂量風險,再正常不過。
這才是魏國棟真正的目的,是想拖著!
泡麵泡好了,他掀開蓋子,用筷子攪了攪,熱氣直撲臉上。
吃了兩口,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給老杜發消息:老劉這兩天有啥動靜不?
老杜回得飛快:昨天有個生人找他聊了老半天,老劉今天一整天沒出門。
張豪盯著這條消息看了會兒,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生人、聊半天、第二天不出門。老劉是在琢磨拒點頭答應能撈著多少好處。
這哪是提異議,分明是在談價錢。
張豪把泡麵蓋重新扣上,推到一邊。
沒胃口了。
窗外,JB區的天慢慢黑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窗台上,在泡麵盒邊上映出一道細影子。
明天要干三件事。
第一,托人找老劉,不談合同,聊個他想不到的路子。
第二,給優鏈科技的工程師發消息,把接口承重數據的跟進優先級提上來,正式合同不能再拖。
第三件事,他琢磨了會兒,沒立馬定下來。
這事跟周慧有關。
他爸今天發了那條簡訊,張豪心裡清楚,是老頭子自己拍板的,壓根沒跟他商量。老頭向來這樣,想干就干,覺得沒啥大不了,等他知道時,事兒都辦完了。
當時看見簡訊,他悶了快兩分鐘。
說多了像管閒事,說少了又像不管不顧,這時候他不合適開口。
老劉這事,八天內絕不能出岔子。
這事比啥都要緊。
他拉上窗簾,路燈的光從簾底漏進一道細縫,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系統面板的光在角落安安靜靜亮著。
張豪往床上一躺,胳膊枕在腦袋底下,盯著天花板發呆。
明天,先去舊糧倉。
「老劉,你今兒不出來,我就在這兒等。」
舊糧倉村口老槐樹下,張豪站著,手裡攥著兩包華子,一包拆了,一包沒拆。他把拆開的遞過去,老劉坐在門檻上,沒接。
剛過早上七點,村里沒幾個人,後院雞在叫,遠處拖拉機突突響了兩聲,又熄了火。
老劉六十四歲,臉曬得黢黑,下巴留著兩撮花白鬍子,穿件洗褪色的藍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地面不吭聲。
「你知道我為啥來。」張豪蹲在他旁邊,倆人並排蹲著,像瞅著同一件東西,「不是來談錢的。」
老劉動了動,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那天來的那人,」張豪開口,「跟你說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