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豪昨天去舊糧倉，跟老劉談過了。我派的人早上去問，老劉說不想鬧了。」陸建平把公文包放桌上，「我問他為啥，他說張豪告訴他，打官司啥都撈不著，還得花律師費。韓顧問還給他發了年底分紅預估，數他看了，覺得合適。」
魏國棟這才抬起頭。
檯燈光從下往上照，臉上的皺紋格外深，他盯著陸建平，沒說話。
「合同是合規的。」陸建平說，「程顧問的見證在法院備過案，我們這條路本來就沒多大勝算，本來就賭老劉願意鬧，現在老劉不配合了。」
魏國棟放下筆，推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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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舊糧倉了？」他說，「親自去的？」
「親自去的，早上七點，在老槐樹下等老劉。」
屋裡一陣沉默。
魏國棟盯著檯燈光圈看了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他跟老劉說啥了？」
「老劉沒細說。」陸建平頓了頓，「就說，張豪告訴他，心裡那口氣得找地方撒，別一直憋著，憋到最後爛在心裡，自己遭罪。」
魏國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話，沒出聲，也沒評價。
他低下頭，又把那疊文件拽了回來，檯燈的光重新照在紙上。
「都散了吧。」他開口，「這條線，撤了。」
陸建平沒立馬起身：「老闆，舊印刷廠那邊的渠道，後邊還留不留？」
「撤。」魏國棟乾脆得很，「全撤。」
陸建平頓了頓，抓起桌上的公文包，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他回頭問：「老闆，您之前說，他背後有人撐著，現在您覺著是啥情況？」
魏國棟沒回頭，手裡的筆又在文件上劃拉起來：「撐著他的，就是他自己。」
陸建平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靜悄悄的，財務室門縫漏出一縷檯燈光，在地板上劃了道細細的亮線，一動不動。
魏國棟坐在那圈光里，一句話沒再說。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啥樣對手沒見過？有靠家底的，有靠關係的，有撞大運的，有踩准風口的。這還是頭一回，遇上一個他摸不透來路的人。
騎手，破產老賴，三十五歲，重頭再來。
這人，絕不會窩在漢江。
就這一個念頭，讓他在椅子上坐了老半天。檯燈光圈釘在桌上一動不動，漢江市的夜色慢慢沉下來，樓下街上傳來的聲響從窗縫鑽進來，遠遠的，跟另一個世界似的。
他最後抬手，把檯燈關了。
黑暗裡，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
張豪回到JB區出租屋時，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一盞，三樓往上一片黑。他摸著牆往上走，第三級台階沒亮燈，他頓了下，狠狠一腳踩下去，燈「咔嗒」響了一聲，在黑漆漆的樓道里格外清楚。
他鬆了口氣，繼續往上爬。
進門，換衣服，西裝掛回衣架。他盯著那件西裝愣了一下。
他拿起騎手服，又疊了疊，放回原處。兩件東西擱一塊兒，不彆扭，也沒啥儀式感，就安安靜靜並排擺著。
系統面板彈出來時，他正倒水。
【叮！檢測到宿主本階段核心任務完成——舊糧倉異議期全程守住，恆通達渠道障礙徹底清除，與魏國棟的較量正式結束。土味神豪系統1.0第二階段結算完畢。】
【隱藏功能解鎖：【商業預判加成】——宿主自主商業決策判斷準確率+15%，永久有效，可無上限疊加。觸發條件：宿主在無系統提示下做出的決策，若與最優方案一致，加成自動累積。】
【友情提示：這功能比你想的管用，至於為啥，我就不廢話了。】
張豪放下水杯，盯著這條提示看了十來秒。
隨後對著面板隨口一句：「這話，倒比你平時正常點。」
系統沒搭理他。
他關掉面板，坐在桌邊，拿起今天喝剩的半瓶礦泉水，擰開抿了一口。
銀行貸款還剩一百二十萬，扣掉前幾筆到帳，現在是一百零八萬。
他想起張海濤在操場朝他跑過來的樣子，帽子都快歪了，伸手一把扶穩，那股藏不住的笑，當著所有人的面，壓根沒遮掩。
想起周慧媽那輕輕一點頭。
壓了這麼久的擔子，最後就用這麼一個輕飄飄的動作還了回來。
張豪放下水瓶，手指在桌上無意識敲了兩下，停住了。
窗外JB區的夜還是老樣子，路燈昏黃，樓下有人打電話，聲音飄上來，模糊不清。
他不急。
有些事兒，急也沒用。
JB區早上六點半，天剛蒙蒙亮，樓道感應燈早就滅了，只有窗縫漏進一道光，落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張豪坐在出租屋桌邊，面前擺著個本子，不是日記，全是數字。他從不寫日記，只記帳。貸款餘額、每筆進帳、每筆開銷，記得細得很，小到一張停車票、一碗麵錢，都寫得明明白白。
今天這頁寫著：108萬。
他用筆在數字旁劃了道橫線，翻到新的一頁，空白頁最上頭，寫下四個字：第三階段。
就這四個字，多一個沒有。
他合上本子，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窗外是JB區一片連著一片的屋頂，有戶人家晾著衣服，昨晚的風把一件襯衫吹到天線上，掛著沒掉。
他看了會兒，放下水杯，開始換衣服。
今天穿西裝。
江南區在漢江對岸，騎電動車過橋大概十二分鐘。張豪出門早，路上人少，江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股水腥味。他沒戴口罩，風直接撲在臉上，也不躲。
以前過這座橋，他總戴著口罩，不是怕冷，是這邊熟人多，那時候不想被認出來。
現在不用了。
橋中間觀景台，常年有人釣魚，今天也不例外。一個老頭，魚竿架在欄杆上，坐在小馬紮上，帽子壓得低，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等魚上鉤。
張豪騎過去，沒停。
江南區的路比江北寬，綠化也好，路邊香樟樹葉長得密不透風，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光斑，隨風晃悠。
他要去的地方在漢興路十七號，一棟商業寫字樓，十八樓，江景房。
這地方他已經看過兩回了。頭一回是半個月前，韓顧問帶他來的；第二回自己單獨來，在空辦公室里站了好久。
今天，是來簽合同的。
物業辦公室在一樓，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孟，做事麻利，話不多。她把合同推過來，直接翻到簽字頁，用筆帽點了點：「這兒、這兒、這兒，三處簽字。」
張豪從頭把合同看了一遍，不快，每條都看仔細。孟經理沒催，坐在對面等著，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