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他娘的!他們這是要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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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縣衙內堂,李自成看著桌上那十二份意思各不相同,但都在隱晦提及歸順漢軍事情的急報,氣得臉色漲紅,呼吸急促。
跟著他走入內堂的高一功就這樣站在旁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在他看來,投降漢軍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
他們雖然占領了十三個縣,但和劉峻、明廷比起來終究是小打小鬧。
這十二封急報的內容他沒看到,但他也知道登萊、淮安的漢軍足有好幾萬。
不僅如此,還有好幾萬漢軍在徐州和盧象升打仗,而徐州距離泗水縣也就三百里不到。
這漢軍要是真的打過來,那他們拿什麼來擋?
「一功,你也覺得我該歸順劉峻嗎?」
李自成突然發問,使得高一功愣了下,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等到他反應過來後,他只能硬著頭皮開口道:「姐夫,其實…軍中不少弟兄都想著歸順,然後尋個機會回延安老家,如果……」
「我在問你!」李自成黑著臉打斷他,而高一功聽後內心叫苦,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李自成瞧見他沉默不語,心裡頓時清楚了他的想法。
事實上,他心底也想過歸順漢軍的事情,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明明都是舉義,他比劉峻還早五年舉義,結果卻差了那麼多。
想到這裡,他就不甘心,更別提讓他歸順劉峻,對劉峻跪下稱臣了。
「我……」
李自成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口。
他咽不下那口氣,但他也知道漢軍和闖軍的實力差距有多大。
如果他不接受歸順,那登萊和淮安的漢軍就會從膠州、郯城發起進攻。
雖然他麾下號稱五萬兵馬,但實際上只有三個半的老營是披甲的精兵,其餘的都是裹上頭巾,拿上刀槍的青壯罷了。
田見秀、李過他們手裡就五千多精兵,怕是根本擋不住漢軍,就要被漢軍攻入腹地。
若真是這樣,那他到時候該怎麼做?
難不成,還帶著弟兄們逃入沂蒙山和泰山做盜寇?
可若是答應歸順漢軍,李自成心底又實在不甘心。
這般想著,他漸漸糾結起來,而時間也在隨著他的糾結而緩緩過去。
這種時候,高一功忍不住道:「姐夫,不如叫我姐來問問吧。」
「女人懂什麼!」李自成開口訓斥,但訓斥過後,他沉吟片刻還是擺手道:「算了,你派人去叫她來吧。」
「是!」高一功聞言鬆了口氣,然後便派人去請自家姐姐。
一刻鐘後,隨著高氏帶著兩名婢女趕來,李自成還在低頭看著那些急報,而高一功則是上前將事情說了個清楚。
高桂英年過三十,且跟隨李自成奔波多地,所以臉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皺紋和疲態。
饒是如此,她的容貌也絕對稱得上漂亮,不然也不會被李自成看上。
對於經歷過韓氏、邢氏背叛的李自成來說,跟隨他吃了十幾年苦的高氏份量極重。
見高氏走來,李自成沒有發作,只是自顧自生著悶氣。
高氏見狀坐下,笑臉盈盈的看著他,什麼也不說。
兩人僵持片刻,最終還是李自成服軟道:「怎地,你也要投降?」
「不是你讓一功喚我來的嗎?」高氏反將一軍。
李自成見她如此,便深吸口氣道:「我也知道弟兄們想要歸順,過上太平日子,但是……」
「但你咽不下這口氣?」高氏畢竟是李自成的枕邊人,沒少聽李自成對劉峻的抱怨。
正因如此,她很快抓出了李自成的痛點,而李自成聽後也不免有些尷尬。
他不過占據十幾個縣,而劉峻已擁有半個天下,他這口氣實際上不過是自怨自艾罷了。
若是傳出去,不提別的,單說張獻忠、羅汝才那群人肯定會笑掉大牙。
在李自成這麼想的時候,高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認真看著他道:
「若是將軍看在弟兄們的想法上要歸順,那妾身也會跟著歸順。」
「若是將軍還想繼續做闖王,那妾身也會跟著將軍,繼續做闖王夫人。」
高氏這話說罷,李自成的心便軟了半分。
正當他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堂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堂內眾人循聲看去,只見劉宗敏火急火燎的跑了進來。
「作甚?」
李自成皺眉詢問,而劉宗敏則是連忙抱拳道:「闖王,曹操那狗日的帶著兵馬往南邊跑了!」
「什麼?!」
李自成立馬站了起來,臉上又驚又怒。
只是這份驚怒沒有持續太久,他便不知想到了什麼,嘆氣坐了下來。
劉宗敏見他這般,連忙上前道:「闖王,咱們現在追還來得及。」
「追個屁,你自己上來看看吧。」李自成示意他上前來看。
劉宗敏見狀,走上前來便看到了那十二封書信。
雖然他識字不算多,但也大致能看出這些書信的內容和意思。
只是半盞茶時間,劉宗敏便生氣道:「這些狗東西!」
「好了,都是兄弟,沒有必要罵他們,他們也只是想過太平日子罷了。」
李自成原本還有些不情願,但聽到羅汝才帶兵往南邊跑了之後,他便猜到了羅汝才的想法。
從前番在正堂吃席的時候,羅汝才就在試探他了。
如今以為他不願意投降漢軍,又覺得他們二人不是劉峻的對手,所以便帶兵去投劉峻去了。
雖說他的離去會削弱闖營投漢的價值,但既然決定歸順漢軍,那這點價值也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想到此處,李自成深吸口氣壓下心底的所有情緒,抬頭看向劉宗敏:「捷軒,我要是帶著弟兄們歸順漢軍,你怎麼看?」
「我?」劉宗敏反應慢了半拍,而旁邊的高一功也緊張地看著他。
畢竟此前將領們討論歸順的時候,劉宗敏可都是反對歸順漢軍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在李自成詢問這個問題後,劉宗敏只是慢了半拍,便皺眉回答道:
「闖王若是要帶著咱歸順,咱沒有二話,跟著闖王歸順便是。」
「闖王若是要繼續帶著弟兄們闖,那咱也跟著闖王闖天下便是!」
劉宗敏的態度並沒有很強硬,這不止出乎了高一功的意料,更讓李自成也愣神了片刻。
不過隨著李自成反應過來,他看向劉宗敏的眼神便複雜了許多。
劉宗敏不是不想歸順,只是覺得所有人都在談著歸順,沒人站隊自己,所以為自己站隊。
如今自己主動開口問,劉宗敏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
想清這些後,李自成看向高一功,沉吟片刻後才道:「取紙筆硯墨來。」
「是!」高一功連忙應下,接著便去取來了紙筆硯墨。
待到這些東西擺好,李自成看了眼高一功、劉宗敏和高氏,最後才沉重落筆寫下了歸順漢軍相關的內容。
瞧見李自成所寫內容後,高一功也鬆了口氣,下意識看向了自家姐姐。
相比較他的簡單情緒,高氏的情緒是比較複雜的。
她作為女人,自然想要過太平日子。
但她也清楚,這筆落下後,李自成的心氣便散了。
儘管不知道日後的日子會如何,但這口心氣散了,日後再想聚起來就不可能了。
「謄寫後,發往各縣吧……」
李自成寫完後將這封信遞給了高一功,說話間嘆著氣,便是外人都能感覺到他的不好受。
對此,高一功只有片刻的難受,緊接著便拿著這份信朝外走了出去。
待到高一功離開,李自成則是看向了劉宗敏:「告訴弟兄們,曲阜不打了,就地休整幾日。」
「是!」劉宗敏作揖應下,接著轉身朝外走去。
眼見二人離開,李自成則是看向了高氏,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高氏卻明白他的意思。
見他如此,高氏起身走到他面前,雙手抱住他的上半身,將他傾向自己,似乎在安撫著他。
在她安撫著他的時候,堂外的熱鬧也漸漸散去。
與此同時,距離泗水縣數百里外的亳縣城外也出現了無數赤色身影與旗幟。
「吁!」
馬背上,賀一龍走出隊伍並在官道旁勒馬停下,遠眺北方那座破破爛爛的亳縣城。
在祖大樂、左光先、孫守法三人的圍攻下,張獻忠占據的其它幾個縣都被攻破,只剩下這亳縣還在手中。
得知漢軍北上,祖大樂三人立馬放棄圍攻亳縣,撤往了歸德。
這種情況下,賀一龍、馬守應等人則是帶著羅春分給他們的兵馬,將亳州境內各縣收復,只剩下亳縣還未插上漢軍旗幟。
「張黃虎這廝,當初要是與咱們歸順了漢軍,如今哪裡還有這麼多麻煩事。」
馬守應見賀一龍走出隊伍,連忙策馬趕來,與他並排的同時,嘴裡調侃著張獻忠的選擇。
賀一龍聞言也露出笑容,接著伸出手摸著自己身上的漢軍參將甲冑。
漢軍參將的官位不算高,但比起他們曾經自封的官職卻要強上不少。
雖然他們帶的是羅春的兵,沿途也不敢做什麼打家劫舍,剋扣繳獲的事情,但他們總歸是不用在山裡苟且偷生了。
三十五兩的月俸確實不多,但架不住軍中伙食不差。
若是等到天下太平,那三十五兩的月俸也就越來越受用了。
這般想著,賀一龍拿起望遠鏡向亳縣看去,依稀能看到亳縣那破破爛爛,卻又縫縫補補的城牆。
這時,前軍方向有人策馬而來,賀一龍也放下瞭望遠鏡,看向了來人。
趕來的將領是穿上漢軍甲冑的賀錦,而賀錦趕來後,便對二人道:「張黃虎這廝沒帶兵出城受降,會不會有詐?」
「嗬嗬……他拿什麼來詐咱們?」馬守應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們這三部共一萬二千兵馬,兩萬民夫,光野戰炮就二十四門。
歸順漢軍的這幾個月里,他們可沒少在廬州操訓麾下將士,自然知道野戰炮的威力。
二十四門野戰炮,別說是區區亳縣,就是拉去打開封都足夠了。
張獻忠被祖大樂、左光先圍剿成什麼樣子了,馬守應壓根不信他們還有實力反擊。
好在與他相比,賀一龍則謹慎許多。
「張黃虎這廝狡詐,還是得防備他一手。」
賀一龍對賀錦吩咐著,同時交代道:「稍後你先率軍靠近城牆一里,然後派人告訴張黃虎開城門歸順。」
「有咱們五人作保,定然保證總鎮承諾他的參將、千戶、坐營官等官職無礙。」
「好!」賀錦頷首應下,隨後便調轉馬頭朝著前軍趕去。
兩刻鐘後,隨著賀錦帶兵來到亳縣南門外一里的地方橫陣,塘馬便帶著賀錦寫好的書信,朝著亳縣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賀一龍、馬守應的中軍、後軍也列陣在賀錦所部身後,刀光槍影、甲冑鮮明。
面對這樣的景象,張獻忠說不羨慕是假的。
此時的他站在早已成為廢墟的南城樓前,身後站著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和艾能奇。
「娘的,裝備真好!」
艾能奇羨慕地罵出口,而孫可望三人也望著城外的賀一龍三部,眼底充滿羨慕和忌憚。
三天前,祖大樂他們便北撤歸德而去,而昨日賀一龍便派塘馬送來了羅春的親筆勸降信,承諾了張獻忠所部的待遇。
不論營內兵馬還剩多少,張獻忠都是參將,並且孫可望四人也會被授予千總。
除此之外,營內的其它小將領,也能領把總、百總的官職。
不過等漢軍攻破徐州北上後,張獻忠會被調往其它營做參將,而李定國四人也會被調往其它營做千總。
北征期間若是立功,那便正常拔擢,不會因為他們是歸降的就區別對待。
接到消息後,張獻忠沒有回應,而今才過去一日,賀一龍便帶兵來到了亳縣城下。
「義父,賀一龍他們派人來了。」
孫可望瞧見了那朝著亳縣而來的塘馬,而李定國見狀則是開口道:「我去看看!」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城下,而張獻忠沒有阻止,只是說道:「城內還有多少兵馬?」
「騎兵不到三百,步卒不過兩千,此外還有四千多壯勇。」孫可望低著頭回稟。
張獻忠聽後,便知道自己怕是只能歸順了。
如今北邊是明軍,南邊是漢軍,他們卡在中間,想逃都沒有地方逃。
明軍那邊,自己掘了皇帝的祖陵,皇帝恨不得殺了自己。
漢軍這邊,自己倒是與他們沒有什麼仇恨,而自己兵力也不算多,劉峻不可能忌憚自己。
這般想著,歸順漢軍倒是可以。
若是日後天下太平,那自己能享受富貴。
若是劉峻北征失敗,亦或者出了什麼意外,那自己也有兵馬可以蟄伏,等待機會割據地方。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李定國已經帶人打開城門,招呼那逐漸靠近的塘馬進入城內。
隨著塘馬入城,李定國很快取來賀錦的書信,走上城樓並遞給了張獻忠。
「義父,賀錦的書信。」
張獻忠接過並拆開查看,發現賀錦所說內容與昨日那封書信差不多後,張獻忠便深吸口氣道:「開城門,歸順漢軍!」
「是!」孫可望四人聞言,眼底閃過複雜情緒,但最終還是接下了軍令。
畢竟如今的他們,確實是無路可走。
哪怕明軍那邊願意招降他們,他們怕是也不敢投降,那還不如投降漢軍。
這般想著,他們開始按照原先計劃好的,由孫可望、李定國二人跟著塘馬出城,將降書交給了賀錦。
賀錦接到降書後,先派了一部兵馬進入城內,接管亳縣的四座城門。
在他們接管城門的時候,張獻忠也返回了縣衙,準備好了酒菜。
等賀錦接到入城兵馬安全的消息,他這才將麾下餘下兩部兵馬派入城內,最後稟報了賀一龍。
賀一龍在確認張獻忠確實沒有耍什麼手段後,這才帶著馬守應找到了賀錦。
「我和馬守應進去,你在外防備,避免張黃虎這廝設伏。」
「好!」
賀一龍提醒著賀錦,而賀錦也點頭應下此事。
見到他答應,賀一龍便看向馬守應,招呼著他前往亳縣。
馬守應抖動馬韁跟上,但沒走出多遠,便見賀一龍提醒道:「張黃虎這人狡詐歸狡詐,但終究好面子。」
「你可別刺激他,若是招降失敗,那咱們就無功而有過了。」
馬守應聞言,忍不住笑道:「放心吧,都是歸降的人,我為難他作甚?」
在馬守應這麼說著的時候,他們二人也在馬兵的護衛下走入亳縣城內,並往縣衙而去。
只是亳縣城內充斥著黑褐色的血跡,空氣里也瀰漫著血腥氣味,令人下意識皺眉。
「張黃虎這廝,還是那麼嗜殺……」
瞧著四周場景,賀一龍心道自己得找個時間好好提醒張獻忠才行。
既然歸順了漢軍,那就得按照軍紀來做事。
搶掠百姓和姦淫婦女這種事情,在漢軍軍紀里可是重罪。
這般想著,他們也隔著老遠瞧見了縣衙,以及守在縣衙門口的張獻忠等人。
瞧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二人加快了馬匹的速度,來到縣衙前翻身下馬。
「現在該稱呼張參將了!」
「哈哈,以後咱們還是兄弟。」
賀一龍先開口,馬守應便跟著附和起來。
張獻忠雖然好面子,但見到二人這麼給面,也不好意思弄什麼下馬威,於是便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酒菜都準備好了,進去邊吃邊說。」
「行!」賀一龍點頭答應,然後看了眼護送他們趕來的馬兵:「你回去告訴賀參將,就說我等與張參將在縣衙吃午飯,不用等我們了。」
「是!」馬兵作揖應下,接著便調轉馬頭往城外趕去。
張獻忠瞧著馬兵離去的背影,知道這是賀一龍在提醒自己,城外還有賀錦坐鎮。
不過他心裡沒鬼,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直接招呼幾人朝著縣衙內的正堂走去。
在他們走入縣衙的時候,那離開的馬兵也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出亳縣,來到了賀錦的旌旗前,稟報了城內情況。
賀錦聞言,便開口安撫道:「行了,傳令三軍紮營造飯,此外將這封急報發往徐州羅總鎮麾下。」
賀錦遞出書信,而那馬兵也接過急報,調轉馬頭去尋塘馬去了。
在賀錦的軍令下,城外三營漢軍開始帶著兩萬民夫紮營,而快馬也接過了張獻忠歸降的急報,往二百里外的徐州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