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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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邁步走入邳州衙門,只見所有官吏都在搬著那些文冊。
官吏們瞧見盧象升後,紛紛向他打起招呼,而盧象升也頷首回應。
這聲音傳到正堂時,盧象升見到了坐在主位喝茶的楊山松,而楊山松也瞧見了盧象升。
見到盧象升,楊山松主動起身繞過桌子走向他,而盧象升也作揖道:「楊司務。」
「盧撫台。」楊山松恭敬作揖,接著看向跟著盧象升走來的楊廷麟、楊陸凱。
「楊司務帶來了朝廷的什麼旨意,還請明示。」
盧象升開門見山,但楊山松卻道:「此事恐怕還需要楊主事他們迴避才行。」
見楊山松這麼說,楊廷麟便與楊陸凱作揖:「撫台,既然我等不能旁聽,那便先去外面等您。」
「嗯,去吧。」盧象升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但還是頷首應下了。
在他話音落下後,楊廷麟與楊陸凱轉身離去,而盧象升也看向楊山松,等待他開口。
這時楊山松卻從袖中取出書信,遞給盧象升道:「盧撫台什麼也不用問,先看完這封信便清楚了。」
見到楊山松拿出的不是聖旨,而是普通的書信後,盧象升臉色不太好看,但最後還是接過書信,當面拆開。
不多時,信中內容暴露在他面前,而當他看到這封信是楊嗣昌親筆所寫後,他的臉色更是慢慢變紅了起來。
「駐守徐州、開封,收兵山西,朝廷西狩……這就是楊閣老的想法嗎!」
盧象升咬著牙道出信中內容,而楊山松聽後也是無奈苦笑道:「若是可以,家父也不想如此,但現在局勢逼得家父不得不如此。」
「薊遼二鎮的軍餉便需要六百二十萬兩,外加漕糧二百萬石。」
「京營需要二百萬石漕糧,而山東、河南又擋不住漢軍,山西更是岌岌可危。」
「與其把兵馬分散,被賊軍逐個擊破,倒不如裁汰老弱,保留精銳並撤回山西,西狩太原。」
「薊遼兵馬西撤後,便可核實軍中兵馬,少支錢糧。」
「以山西地勢及賦稅,再加上朝廷帶去的錢糧,起碼能維持十萬大軍。」
「十萬大軍駐守山西,而劉峻又要與建虜爭奪河北,必然無法分精銳來攻。」
「若是劉峻兵敗建虜之手,朝廷可向西收復陝西,南下四川,最後打通與雲貴聯繫,再由東向西收復失地。」
「若是建虜兵敗,那劉峻短期也無力攻打山西,朝廷還能得到延續。」
「延續?」盧象升聽不下去了。
面對楊山松的侃侃而談,盧象升努力平復脾氣,質問道:「如北漢那般苟延殘喘嗎?」
「楊閣老和你說這些的時候,難道不知道北漢也不過只維繫了二十九年嗎?」
「更何況朝廷西狩,屆時遼西、京畿之地暴露在建虜兵鋒之下,那建虜會放任不取嗎?」
「若是建虜取了,而後續劉峻兵敗,輕者中國丟失燕雲之地,重則重蹈衣冠南渡。」
「倘若時局真的如此,那史書會如何寫陛下,會如何寫楊閣老,又會如何寫我等臣子?」
「石敬瑭的教訓,難道還不夠嗎?!」
盧象升是真的沒想到朝廷為了多延續十幾年乃至幾年,會做出拋棄京畿的這種事情。
對此,楊山松也是頗為無奈道:「可堅守下去,又有什麼用呢?」
「黃淮布置得固若金湯,還不是先敗給了人心。」
「您手握四萬大軍,可如今撤回的怕是連三萬都沒有。」
「漢軍若是再度來攻,您覺得您能守住徐州嗎?」
「倘若徐州守不住,那後續的兗州、東昌又有哪裡守得住?」
「若是哪裡都守不住,那堅守的意義又在何處……」
楊嗣昌與盧象升關係不錯,所以楊山松對於盧象升也十分敬重。
只是敬重歸敬重,如今局勢爛成這個樣子,想要保住朝廷社稷,除了西狩外,似乎再無任何辦法。
不過對於盧象升來說,他與楊嗣昌的關係再好,也不可能答應這種捨棄山東、河南、河北,把河北丟給漢軍和建虜做戰場的事情。
「我欲在房村馬驛率騎兵設伏!」
盧象升突然說出了自己的安排,並且制止了楊山松插話的行為,瞪著他繼續說道:
「漢軍走淮安、鳳陽而來,且多為步卒,而我軍則有近萬精騎。」
「屆時鳳陽數萬漢軍必然先北上徐州,而我會率精騎設伏突襲。」
「待到擊潰羅春所部,屆時淮安的唐炳忠也將進入徐州,而我便會率軍再戰唐炳忠。」
「若是能抓住兩部兵馬尚未合兵的這個機會將其逐個擊破,局勢便有迴旋的餘地!」
盧象升執拗地說著自己想用騎兵設伏和突襲來擊潰東線十萬漢軍的想法,但楊山松卻露出苦笑。
哪怕他未曾與漢軍交手,卻也因為兵部司務的身份,看過不少塘報。
正因如此,他清楚漢軍基本和大明九邊各部兵馬都交過手,且都取得了勝利。
此次南下的薊遼近萬騎兵固然聲勢浩大,但用近萬騎兵去破十幾萬漢軍,且敵軍將領都是宿將。
換做曾經,楊山松相信盧象升能贏,但隨著黃淮防線不到十日便告破,他便不敢再信盧象升了。
朝廷的兵馬已經不多,容不得他們這樣浪費。
正因如此,面對盧象升的目光,他長嘆口氣道:「黃淮告破的事情,我三日前便已經上奏朝廷了。」
「明日過後,南直隸只剩徐州,而河南也丟失近半,山東又有李自成作亂。」
「若是朝廷仍舊下令堅守,那您繼續堅守,未嘗不可。」
「可就如今的情況來說,在房村設伏的事情,請恕下官不能答應。」
楊山松的話音落下,盧象升的臉色便微微變了顏色,但很快他又恢復道:「我仍舊是巡撫!」
「可兵部的調令是堅守。」楊山松平靜地與盧象升對視,並且在盧象升未開口前,補了一刀道:
「此外,您巡撫的是河南及廬州、安慶等地,並非徐州,而下官還有兵部調令未曾取出。」
「只要下官將兵部的調令也取出,各營兵馬恐怕不會願意與您去房村設伏。」
「你……」盧象升還想說什麼,但楊山松卻作揖道:「撫台,請不要讓下官難做。」
瞧見楊山松這番姿態,盧象升便清楚對方是不準備給自己留餘地了。
只要兵部的調令搬出,他這個撫台能調動的,也不過就他麾下那不到一萬五千人的標營罷了。
沒有薊遼的王廷臣等人支援,他即便在房村馬驛設伏,也留不下多少漢軍,甚至會被漢軍包圍。
想到這些,盧象升看了眼楊山松,拂袖而走。
「撫台慢走。」
楊山松沒有生氣,而是恭恭敬敬地作揖送走了盧象升。
待到盧象升身影徹底消失,楊山松才深吸了口氣:「父親果然沒有說錯,盧撫台的脾氣還是太大了。」
這般說著,楊山松看向角落,對角落吩咐道:「將兵部的調令發往各營,令各營退往徐州堅守。」
「下官命令。」角落傳出聲音,緊接著便見穿著綠袍的官員走出,急匆匆的朝外走去。
在他朝外走去的時候,盧象升也走出了州衙門口。
「撫台!」
只是不等楊廷麟他們開口詢問,盧象升便翻身上馬,沉著臉朝外走去。
楊廷麟與楊陸凱見狀便知道他和楊山松怕是聊得不愉快,於是連忙上馬跟上。
此時的邳州城內,百姓都躲在家中,生怕被抓為民夫,所以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來往搬運物資的兵卒及官吏。
眼見四周沒有外人,盧象升這才將楊嗣昌和楊山松的事情告訴了兩人。
「如此說來,設伏房村馬驛的事情,怕是難以施展了。」
楊廷麟聞言,語氣惋惜,但心底卻鬆了口氣。
以朝廷如今的局面,很難說楊嗣昌的選擇有什麼問題。
退守山西,起碼還能延續社稷,可若是死守京師,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條了。
只不過在楊廷麟看來,西狩並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他開口安撫盧象升道:
「楊閣老想要西狩,但朝中的言官恐怕不會那麼輕易的答應。」
「皇帝信賴楊閣老,沒有什麼不可能的。」盧象升仍舊沉著臉回應。
只是聽他這麼說後,楊廷麟卻搖搖頭,心道盧象升還是不了解金台上的那位。
對於那位將威嚴看得比天還大的皇帝來說,倘若都察院和六科言官盡數反對,便是有人主張西狩,他也未必會西狩。
他若是不西狩,那楊嗣昌就只能繼續在運河沿線設防,直到漢軍兵臨城下為止。
不過他沒有反駁盧象升,因為現在盧象升的心情已經足夠差了。
在安全撤回徐州前,還是不應該說些刺激他的事情。
這般想著,三人策馬返回了城外已經搭建好的軍營,並被鄭二陽請去了中軍牙帳休息。
只是他們前腳剛剛坐下,便見到了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帳外。
「戶部右侍郎兼淮揚巡撫史可法,求見盧撫台。」
「進!」
盧象升開口示意,而此時牙帳外也走來了穿著緋袍的三旬長須官員。
「憲之,雲梯關的五千將士可曾安全撤回?」
見到史可法,盧象升便詢問起了雲梯關的將士情況,而史可法也恭敬道:「盡數撤回,請撫台放心。」
「那便好。」盧象升鬆了口氣,但史可法的動作又讓他把這口氣懸了起來。
「督師,末將在北撤路上,見到了兗州的鋪兵。」
「這封急報是三日前從萊州發出的,還請撫台查看。」
史可法遞出了兗州急遞鋪送來的急報,而楊陸凱見狀接過並轉呈給了盧象升。
盧象升接到急報後立馬拆開,可其中內容卻令他感到了疲憊。
「撫台,發生何事了?」
瞧見盧象升的表情,楊廷麟下意識詢問。
盧象升沉默片刻,接著才開口道:「陳錦義率水師出現在登萊,並且從海上強攻二府。」
「眼下登萊水師總兵官黃蜚在天津,而消息已經是三天前送出的,仔細想來,登萊二府怕是……」
盧象升沒有說完,但意思眾人都懂,那就是登萊二府估計是被陳錦義拿下了。
登萊二府丟失,接下來陳錦義怕是要打青州府了。
不僅如此,再過兩日,等他們撤回徐州後,宿州與邳州也將丟失,漢軍還將與李自成接壤。
倘若李自成如革左五營那般投降漢軍,那山東丟失便只是時間問題。
山東若是丟失,那漢軍距離京師便只有四五百里路程了。
哪怕盧象升他們能擋住從江淮撲來的十萬漢軍,可陳錦義那部兵馬也能威脅京師。
「如今的山東,只剩下顏撫台那不到一萬五千兵馬。」
「僅憑這點兵馬,怕是擋不住陳錦義和李闖的兵鋒。」
楊廷麟將問題擺出來,而盧象升聽後則立馬道:「傳令給高傑、陳永福,令兩部率軍趕往濟南協守。」
「是!」楊陸凱連忙應下,接著便邁步朝外走去。
眼見他身影消失,盧象升才焦慮地鋪開地圖,按照地圖情況,在腦中構思眼下局勢情況。
只是他的思緒還未落地,便見楊陸凱去而復返,且手中又多了幾封急報。
「撫台,開封府急報!」
「說!」盧象升聽到又是急報,心不由再度懸到嗓子眼。
楊陸凱見狀,連忙拆開急報並讀道:「察賊將蔣興率軍五萬走汝寧北上,祖大樂及左光先、孫守法三部已撤往歸德府,請撫台示下。」
「五萬……」
此時此刻,眾人腦海中只有這個數字。
在江淮十萬大軍北上的局勢下,河南又有五萬大軍走中原直插開封而去。
如果算上此時河南府的曹豹等部,那整個中原戰場,漢軍起碼調動了二十萬大軍。
這二十萬大軍若都是他們所遭遇的漢軍實力,那他們這即將聚集起來的五萬人又算什麼?
「撫台,徐州…怕是守不住了。」
楊廷麟臉色難看地看向盧象升,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要知道河南境內的明軍不過五萬多,其中三萬在守潼關和盧氏縣。
如今這三萬都在陝州和潼關,而東邊的只有賀人龍、劉良佐、劉澤清三部一萬人守洛陽,高傑、左光先、祖大樂、祖寬、孫守法等五部一萬多人守開封、歸德。
在西邊三萬人動不了,只能靠兩萬多人擋住蔣興的五萬漢軍。
以祖大樂、賀人龍這些將領的性格,恐怕根本不會賣命堅守。
漢軍只需要圍困到他們彈盡糧絕的時候,他們便會開城投降,甚至更早。
「將此事……稟報給楊司務。」
盧象升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後吩咐著:「此外,告訴楊司務……」
「我盧象升不會撤出徐州,定會擋住賊軍!」
徐州緊鄰運河,要是徐州丟了,那漢軍就真的毫無顧忌,暢通無阻地北上了。
雖然漢軍也可以走海運,但海運並不安全,若是遭遇龍掛,輜重便盡數沉海,所以漢軍不可能放任徐州明軍不管。
哪怕漢軍不來強攻,也會派兵來圍城牽制,避免盧象升率軍去破壞運河。
「撫台,堅守徐州無用,倒不如撤往德州、東昌堅守!」
楊廷麟瞧盧象升竟然想在這種局面下守徐州,他連忙勸說起來。
不止是他,就連帳內的鄭二陽、楊陸凱、史可法都覺得繼續堅守徐州就是送命。
面對幾人的反駁,盧象升卻滿臉凝重道:「你們若是覺得堅守是死路,那便任你們走。」
「總而言之,我盧建斗絕對不走!」
盧象升有自己的私心,他知道徐州丟了,後面的東昌、德州也守不住。
屆時朝廷要是真的西狩,那他該不該去?
更何況皇帝本就不喜他,而今他兵敗黃淮,若再一路敗走去京師,那他的下場又會比傅宗龍、張鳳翼這些人好到哪去?
與其死於牢籠,倒不如死守徐州,馬革裹屍。
「您……」
楊陸凱等人看著盧象升,欲言又止。
片刻後,還是楊陸凱率先出列:「下官願隨撫台鎮守徐州!」
「我……」楊廷麟出列,但還未說完其他的話,便被盧象升抬手打斷:
「伯祥乃兵部主事,朝廷離不開伯祥的出謀劃策,萬不可駐守徐州。」
盧象升將楊廷麟的話堵了回去,並且看向了鄭二陽與史可法。
「好了,將此事迅速稟報楊司務……」
「吁!!」
盧象升的話還未說完,耳邊又響起了馬蹄聲。
這馬蹄聲響起的時候,帳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了起來。
今日他們似乎就沒有得到什麼好消息,仿佛大明朝連今夜都抗不過去。
「督師,兗州急報!」
「進來!」
牙帳外響起塘兵的聲音,盧象升此刻已經心存死志,所以也不擔心這所謂急報內容了。
他坦然坐回椅子,雙手放在扶手上,眼神平靜地看往牙帳帳簾。
在他與眾人的關注下,塘兵雙手捧著急報走入帳內,而楊陸凱也上前接過了急報,並看向了盧象升。
盧象升頷首示意他拆開讀出,而楊陸凱見狀則再度拆開這封急報。
幾個呼吸的時間,急報的內容便被他盡收眼底。
此時,盧象升、楊廷麟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而他也開口道:
「太行山袁時中,榆園賊馮敏……兩部易幟為漢,並出兵襲擾了衛輝府、東昌府。」
「其中榆園賊馮敏率領部眾焚毀運河漕船數十艘,火光沖天,漕兵死者數百。」
在前面諸多消息的打底下,袁時中和馮敏歸順漢軍,改旗易幟的消息無疑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隨著袁時中和馮敏在河南、山東北部作亂,開封與徐州仿佛成了漢軍的瓮中之鱉。
哪怕這個包圍還未形成,且也能發力突破,但他們如果真的撤往包圍圈以北,那河北以南就盡屬漢軍了。
此時此刻,盧象升似乎只能慶幸自己剛才做出了決斷,所以他在楊陸凱稟報過後,便喚醒眾人道:「將此事一併稟報楊司務。」
「此外,明日卯時,三軍拔營徐州,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