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兵投降者不殺!」
「把城門控制住!快!」
八月末梢,同樣的話術在同一時刻出現,但地方卻不是登州,而是淮安府治的山陽。
數千漢軍從山陽南城湧入城內,沿著馬道向著北城門不斷靠近。
城內的百姓因為盧象升的提前遷徙,所以已經不剩多少。
整座山陽城在此刻宛若死城那般,所以很輕易的就被漢軍占領。
隨著城池被占領,沖入城內的漢軍將領也派塘馬返回牙帳前稟報了唐炳忠、王柱等人。
二人聞言,當即快馬趕往山陽城內,不多時便從敞開的北城門衝出,然後見到了被放火點燃的碼頭。
「唏律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馬匹嘶鳴時,前方熊熊火光與黃淮河面上不斷划船北上的將士,構成了明軍北撤的景象。
唐炳忠用望遠鏡看去,只見透過熊熊大火,黃河北岸還有數千騎兵在接應北撤的盧象升所部。
這就是山陽城緊倚黃淮河水道的好處,明軍淤堵運河後,能輕易乘船北撤。
不過就這幾日的雙方死傷來看,盧象升並未達成他想要消耗漢軍兵力的想法。
「這盧象升倒是能跑,想來鳳陽那邊也是如此。」
王柱看向唐炳忠,說著自己的推測,同時建議道:
「咱們手裡沒船可以渡河,先將運河的沉船疏通,等水師能走運河北上,然後再北上追擊如何?」
「不!」唐炳忠皺眉看向王柱,接著說道:「用軍中的羊皮囊和城內的木料製作羊皮筏子,然後大軍先帶著民夫北上,另外就地徵募民夫來清理運河沉船。」
「民夫帶的糧食,足夠將士們吃十天,而清理運河也差不多這個時間。」
「盧象升撤軍後,不是撤到邳州,就是直接撤往徐州。」
「邳州距離咱們不過二百多里,徐州也不過三百多里。」
「咱們現在開始準備羊皮筏子追過去,他連加築城防的時間都沒有,想要攻克並不困難。」
「要是乾等著什麼都不做,十天過去,咱們又要啃石頭似的耽擱許久。」
「陳錦義那邊也就是這兩日便能拿下登州,接著奪取萊州。」
「咱們若是拖個十幾天,怕是陳錦義都能帶人把山東打下來了。」
唐炳忠將局勢分析清楚,以此來說服王柱。
王柱聽後也覺得是自己考慮的太少,沒把最大變數的陳錦義考慮進去。
這般想著,他立馬點頭道:「是我考慮不周,還是按你說的來吧。」
「好!」唐炳忠頷首回應,接著便對不遠處趕來的馬文彪道:「傳令三軍扎羊皮筏子,明日卯時開始渡河!」
「是!」馬文彪還未搞清楚局勢,便下意識接下軍令,緊接著調轉馬頭往城內趕去。
吩咐完馬文彪後,唐炳忠這才將目光投向了碼頭火勢背後的黃淮北岸。
與此同時,黃淮北岸的盧象升也騎在馬背上,目光越過河上不斷靠岸的明軍將士,看向了那已經改旗易幟的山陽城。
「撫台,山陽城的兵馬只剩這些了嗎?」
前來接應的唐通看著四周情況,心裡暗自吃驚。
對此,盧象升也收回了目光,看向他道:「山陽城只剩這八千多將士,不過雲梯關那邊還有五千將士。」
「眼下雲梯關那邊已經在撤往邳州,我們這裡等將士們上岸,焚毀舟船後,稍作休整便也前往邳州。」
此時運河以東,除了沐陽、東海等兩座小城外,南邊被漢軍占據,而北邊的沂州被李自成占據。
正因如此,盧象升才會選擇放棄運河東邊的各州縣,直接退往運河以西的邳州、徐州。
倘若兗州因為李自成的攻勢而有失,那就繞道撤往東昌。
總之不管如何,他得擋住漢軍沿運河北上的想法。
這般想著,盧象升深吸了口氣,接著調轉馬頭,遠離了河岸。
瞧著他離開,唐通則是看了看那撤回北岸的明軍將士,將他們頹喪、麻木的表情盡收眼底。
面對將士們這般麻木的局勢,唐通心底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朝廷日漸衰微,這天下怕是真的要遭姓劉的奪了去。」
「要是真的如此,那我怕是得早做打算了……」
唐通想著這事,手上也下意識抖動馬韁,調轉馬頭離開了此地。
在他們離開的同時,彼時駐守鳳陽的楊文岳也率軍渡河北上,但過程比盧象升艱難了許多。
等白廣恩在北岸接應到他們的時候,楊文岳四周的將士只剩六千多,其餘的不是在順著水路突圍的路上被漢軍攔截,就是被堵在了城內。
安全北撤後,楊文岳顧不得休息便在白廣恩率騎兵殿後的情況下,往北邊一百多里外的宿州撤去。
羅春倒是沒有貿然渡河追擊,而是分兵向西奪取潁州,然後才開始準備渡河北上。
朱軫接到羅春、唐炳忠的稟報時,他也已經北上抵達了盱眙縣,並站在北城樓前眺望廣闊的洪澤湖。
「楊文岳、盧象升都撤兵北上,接下來恐怕會想試圖守邳州和宿州。」
「不過以唐炳忠和羅春的布置,他們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修築城防。」
「若是塘馬探知唐炳忠和羅春渡河北上,他們便只能撤往已經加築好的徐州堅守了。」
朱軫作為都督府副都督,徐州那邊諜頭的情報,自然要送到他手裡。
正因如此,他也知曉王廷臣率軍留守徐州,加築城牆的事情。
「盧象升、楊文岳、王廷弼、楊山松、白廣恩……」
朱軫望著因黃河泥沙傾瀉而變得黃青色的洪澤湖,嘴裡則是念著即將聚集到徐州的明軍將領名字。
「這諸部合計,約莫五萬不到。」
「以羅春和唐炳忠兩部來對付這五萬兵馬,著實大材小用。」
「傳令給王柱,令其率軍二萬,走運河河東北上收復沂州,同時令山東諜頭招降李自成。」
「若是我軍進入山東,可李自成還未投降,那便令王柱按令北上,配合陳錦義收復山東全境。」
在朱軫話音落下的時候,一道身影卻走上了城牆,朝著他靠近而來。
朱軫側目看去,只見本該在南京的應天府通判孫邦升竟然出現在此處,手裡還帶著急報和文冊。
「下官孫邦升,參見朱總鎮!」
孫邦升恭敬作揖,而朱軫則是觀察到了他衣擺被水打濕的痕跡,繼而想到了他出現的原因。
「湯撫台令你來送糧草輜重?」
「回稟總鎮,是布政司的安排。」
孫邦升如實匯報,同時遞出手中的文冊和急報。
「此次共發六十五艘漕船,起運五萬石稻米及定裝火藥、炮彈無數。」
「坐營官已檢查完畢,請總鎮簽收。」
「此外,這是湯撫台的手書。」
孫邦升語氣中隱隱帶著股死感,顯然應天府的差事把他折磨不輕。
朱軫只是稍微看了看,便知道湯必成是真的要歷練這個小舅子,多半沒有出手幫他。
只是令他好奇的是,憑藉二人關係,孫邦升應該能省去不少麻煩,不知道為何會這麼疲憊。
「這江南的水……果然不淺。」
朱軫這般想著,然後從他手中接過文冊查看,最後簽字畫押,最後才拆開了手書。
手書中,湯必成將江南如今的情況給說了個大概,以便朱軫了解江南能解決多少北征大軍的後勤問題。
由於江北荒蕪,浙江、江南、江西都乾旱,所以今年糧食減產嚴重。
不過即便如此,湯必成還是要按照規矩收稅,因為不收田稅,就沒有糧食以工代賑,更別提北征大軍的錢糧了。
對於這些,朱軫自然清楚,所以他沒有什麼反應,而是繼續看了下去。
為了儘快控制江南,漢軍從四川、湖南撥了七千多官員分散地方各縣去做官,所以江南三百餘縣的主官都是漢軍招募的學子。
主官的問題雖然解決,但司吏、佐吏的問題卻未能解決。
收稅這種事情,沒有司吏、佐吏幫忙,哪怕主官有兵權,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當下湯必成就已經收到了各縣主官派人徵收賦稅,結果地方士紳大族謊報收成不好,希望拖欠來年再交的事情。
他們這些行為,顯然是看漢軍主力在北邊與盧象升對峙,所以故意給漢軍上眼藥。
對此,湯必成的解決辦法就是請朱軫儘快拿下江淮防線,最好把戰線推出南直隸。
在朱軫北征的同時,湯必成也會令各縣裁汰那些關係盤根交錯的司吏、佐吏和三班衙役。
等到朱軫把盧象升趕出南直隸,湯必成便令各縣主官帶新軍下鄉收稅,同時從當地僱傭那些毫無關係的普通童生、秀才來作為司吏、佐吏辦差。
事情順利的話,九月末梢,他就能解決南直隸、浙江、江西、福建的賦稅徵收問題。
「倒是辛苦你們了。」
朱軫看完湯必成的信後,便知曉了孫邦升為何這麼疲憊了。
江南司吏、佐吏都被各家各戶收買,而漢軍如今在江北打仗,軍中的軍吏和經過掃盲識字、懂算數的將士們也無法被借調。
這種情況下,只能與那些被收買的司吏、佐吏維持個大致局面,等戰事結束才能秋收算帳。
在這種上面發任務,下面使絆子的局面下辦差,還真是有些為難這些年來順風順水的孫邦升。
「都是下官分內之事罷了……」
孫邦升苦笑,顯然體會到了官場真正艱難的地方。
要知道,他還有湯必成小舅子的這個身份,即便如此,他都感到了艱難,那就更不用說其它官員了。
「督師說的不錯,果然還是得有我們自己的讀書人。」
朱軫心裡贊同的想著,同時對孫邦升安撫道:「你回去告訴湯使君,就說錢糧的難題我知道了。」
「江北的敵軍,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趕走,在此之前不用和江南的那些士紳胥吏翻臉。」
「等北邊戰事徹底結束,再好好與他們算帳也不遲。」
「是!」孫邦升作揖應下,接著便在朱軫的示意下離開了此地。
瞧著他離開,朱軫也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將領,繼續吩咐道:「按照前面所說傳令。」
「此外,告訴羅春與唐炳忠,十月前,我要看到盧象升被徹底趕出南直隸。」
「末將遵命!」將領頷首應下,接著便轉身離去,親自操辦這事去了。
與此同時,唐炳忠、羅春開始率軍渡江,同時分兵攻打沂州、潁州。
明軍那邊負責斷後的白廣恩、唐通也通過塘騎的稟報,知道了漢軍就在後方追擊。
得知消息後,他們便派快馬將漢軍渡江來追的消息送往了撤往邳州的盧象升和楊文岳。
盧象升接到消息時,已經是他渡河北上的第三天,而他也趕到了宿遷,並在前往邳州的路上。
「運河的沉船沒那麼容易清理,他們應該是輕裝來追。」
盧象升接到唐通送來的消息後,很快猜到了漢軍能追這麼緊的原因。
對此,與他並行的楊廷麟也開口道:「我們距離邳州還有四十餘里,但邳州城內兵馬算上馬科所部,也不過兩萬人。」
「邳州尚且如此,南邊的宿州則更少,最多不過一萬兩三千人。」
「宿州不比鳳陽、山陽,四周都是平原不易突圍,更不易堅守。」
「不如派快馬趕往宿州,請楊撫台直接撤往徐州?」
楊廷麟給出建議,而盧象升聽後直接道:「不止是斗望兄,就連我們也得撤往徐州。」
「不過在撤退的同時,將各部騎兵集結起來,設伏於房村。」
隨著與薊遼南下的王廷臣等部匯合,盧象升手上的兵力增多,且多出了近萬騎兵來驅使。
如果利用得當,可以藉助徐州的地形來打漢軍個措手不及。
「您想設伏?」
楊廷麟皺眉看向盧象升,在他看來以現在的兵力來設伏還是太托大了。
朱軫不是無能之輩,羅春、唐炳忠也有勇有謀,且東線漢軍數量十萬之多。
相比較之下,明軍雖有近萬騎兵,但餘下三萬多都是步卒,且還是欠餉多月的步卒。
假若騎兵設伏不能成功,那士氣便會跌落谷底,到時候根本守不住徐州城。
「若想反敗為勝,唯有此法!」
盧象升看著楊廷麟,認真地給出看法。
楊廷麟雖然想反對,但他知道自己勸說不了盧象升。
正因如此,他只能查缺補漏道:「既是如此,那便先令徐州運出九萬兩現銀到房縣。」
「待騎兵集結,先發欠餉與軍餉,並做出犒賞承諾,以此激勵三軍士氣。」
「此外,徐州那邊賣糧的速度不能放緩,同時還要請城內士紳助餉,多備柴炭,避免守城時柴炭不足,軍餉不夠。」
「好!」盧象升答應下來。
見他答應,楊廷麟也就作揖道:「那下官這就去辦。」
「有勞伯祥了。」盧象升回禮感謝,而楊廷麟則是搖頭往前軍趕去。
不多時,前軍分別派出三隊快馬,往徐州、宿州、邳州而去。
眼見快馬派出,盧象升也鬆了口氣,緊接著繼續在中軍指揮大軍向徐州趕去。
與此同時,後方追擊而來的漢軍也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黃昏時分,大軍紮營於野外的時候,唐通便派兵來稟,唐通所部殿後兵馬距離盧象升他們只有二十里,而漢軍塘騎也距離唐通所部不足二十里。
若是漢軍的塘騎是外放二十里,那就代表漢軍距離盧象升他們不過六十里,甚至五十里。
這距離對於漢軍來說,也就是四個多時辰的時間罷了。
好在他們現在距離房村馬驛也不過八十餘里,最遲兩日後便能抵達。
屆時楊文岳和白廣恩也差不多分別撤回了徐州境內,那他們還有最少一日的時間準備。
得知消息後,盧象升稍稍安心不少,但精神仍舊緊繃。
翌日卯時,盧象升繼續率軍趕路,而今日他們要趕到邳州城外駐兵,接著與駐紮邳州的馬科撤往徐州。
在趕往邳州的路上,幾乎每隔兩個時辰,後方的唐通便會送來消息。
漢軍在逐漸拉短雙方距離,所以盧象升只能催促大軍加快速度撤往邳州。
在這種催促下,他們最終於九月初三的午後申時抵達了邳州,比預期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多時辰。
只是隨著盧象升趕來,提前得知消息的馬科便找上了盧象升。
「末將遼東總兵馬科,參見盧撫台。」
「末將手中有兩則急報,請盧撫台查閱!」
盧象升剛到邳州城外,連營盤都沒來得及紮下,便被馬科找到。
馬科這人身材魁梧,但臉龐消瘦,頭髮有些捲曲,長相平庸。
盧象升見他這般認真,顧不得入帳休息,便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拆開了急報。
見他拆開急報,且四周只有楊廷麟、楊陸凱、鄭二陽等親信,馬科便低聲道:
「總兵左光先、孫守法、祖大樂、祖寬四人,於數日前北撤,併合兵圍剿亳州的張獻忠。」
「據祖大樂所稟,張獻忠改旗易幟,投降為劉峻走狗。」
「祖大樂擔心張獻忠會切斷我軍糧道,故然率先出擊。」
「眼下張獻忠麾下各縣皆丟失,唯有亳縣還在張獻忠掌握中,但想來堅持不了太久。」
馬科將第一件事大致說出,盧象升聽後卻皺眉道:「不用理會張獻忠,更不要為此浪費兵力。」
「派快馬傳令給他們四人,令他們撤往開封加築城池,並令賀人龍、高傑死守洛陽城!」
盧象升現在壓根沒有剿匪的心思,甚至想把這些流寇都丟給劉峻去圍剿。
祖大樂的心思他很清楚,無非就是擔心被問責,所以找了個張獻忠投靠劉峻的藉口。
張獻忠要是想投靠劉峻,早就在當初和革左五營一起投奔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反倒是祖大樂他們的這種做法,無疑是在將張獻忠往劉峻那邊推。
「這個……」
見盧象升示意高傑、賀人龍守洛陽,馬科啞然片刻,接著硬著頭皮示意道:「您還是先看看第二份急報吧。」
「嗯?」盧象升心底升起不好的預感,接著快速拆開第二封急報。
急報內容不多,但對於盧象升來說,卻宛若晴天霹靂。
漢軍曹豹率軍攻入洛陽盆地,並出兵攻占了永寧、盧氏、宜陽、新安和偃師等縣。
如今洛陽城內只有賀人龍、劉澤清、劉良佐三部,而盧氏縣的尤世威兄弟則是憑藉孫傳庭的提醒,捨棄輜重後,走小道撤往了陝州,並增兵掌握了馬嶺關。
現在整個河南府,只有陝州和潼關這塊地方屬於明軍掌控,而洛陽城已經被數萬漢軍圍困了。
退往禹州的高傑,眼下也捨棄禹州,撤往了開封……
「賀人龍…高傑……」
望著手中的急報內容,盧象升只覺得氣血不斷湧上。
關鍵時刻,還是楊廷麟看見了急報的內容,連忙勸說道:
「眼下還是先撤往徐州,在房村設伏才是正事。」
「只要擊退東邊的賊軍,便能騰出手去對付西邊的賊軍了。」
「對!」盧象升經過楊廷麟提醒,也想到了眼下當務之急的事情。
不過不等他思緒落地,便見馬科又繼續作揖道:「楊司務在州衙等您,還請您移步。」
在馬科提醒下,盧象升這才想起楊山松寫信給自己說過,等自己撤到了邳州,他會傳下朝廷旨意給自己。
只是在這麼多壞消息的背景下,盧象升不由得對楊山鬆口中的旨意感到了不安。
強壓下心底的不安,盧象升看向楊廷麟與楊陸凱,最後才看向馬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