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
八月二十八日,眼見江淮防線的炮聲連續作響六日,位於黃河、淮河以南的鳳陽,山陽兩城已然成為了明軍位於黃淮河水以南的唯二城池。
除了這兩座城池外,餘下的霍丘、定遠、壽州、盱眙等州縣盡數投降。
楊文岳、盧象升除了在黃河北部的宿州、邳州、徐州留有五千兵馬接應外,餘下三萬五千兵馬皆在鳳陽、山陽、雲梯關等城關內。
相比較山陽,鳳陽城的規模幾乎能與南京相比,光是外城周長便達到五十里,而內城仍舊有十四里。
所以在得知漢軍來攻時,楊文岳果斷捨棄外城,退守內城。
饒是如此,前來攻城的漢軍數量仍舊達到了六萬之多,光火炮就有九十六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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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較下,城內的守軍則是因為過去六日的消耗,死傷數千,僅有不到九千明軍還在內城堅守。
眼看新的一日又開始,坐在內城府衙內的顧肇跡忍不住看向主位的楊文岳:
「賊軍上午放炮,下午來攻。」
「若是繼續堅守下去,我軍連突圍的兵力都留不住,只能在鳳陽殉國。」
「殉國本是應該,但我們若是全軍覆沒,那兗州、東昌、開封又該靠誰來守?」
「楊撫台,是時候下令突圍了!」
顧肇跡紅著眼對楊文岳示意,而楊文岳聽後也露出了糾結的表情。
「盧撫台的消息還未送抵,再等等……」
楊文岳用盧象升來做藉口,這聽得顧肇跡隱隱壓不住脾氣。
若非漢軍的炮聲適時想起,他都想和楊文岳翻臉了。
「不行……我不能死這裡。」
顧肇跡心裡想著,隨後陰沉著臉走了出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楊文岳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接著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圖。
這麼多天過去,王廷臣他們按理來說已經到徐州了。
只要他們在徐州做好準備,那江淮這條線就可以根據情況放棄,向北撤軍了。
想到此處,楊文岳不由得揉了揉太陽穴:「究竟還要等多久……」
「轟——」
漢軍的炮聲在他的擔憂中作響,但轟擊的城牆卻不再是鳳陽,而是背靠黃淮的山陽。
彼時的山陽南城,早已被漢軍的火炮轟得牆垛破損,唯有四座空心炮台還在頑強抵抗著漢軍炮彈。
可盧象升沒有重炮,這就意味著他只能挨打,無法進攻。
對此,唐炳忠也在過去六日時間裡,試探性發起了三次強攻,但三次都未能成功。
不過即便如此,這三次強攻也給盧象升帶來了不小的死傷。
「城內可用之兵,唯有八千六百二十四名將士,其中一千五百餘人帶傷。」
府衙內,鄭二陽如實稟報,同時繼續說道:「賊軍布置在黃淮南岸的兵馬,未有強攻雲梯關的動向,是否要從雲梯關抽調兵馬來援?」
「不可!」盧象升搖頭拒絕了這建議,並解釋道:「賊軍不動兵,興許正是想要等我軍抽調兵馬。」
「正因如此,眼下決不能調兵。」
見他這麼說,鄭二陽不由得感到急躁:「可若是不調兵,賊軍再來強攻兩三次,咱們的兵就不夠守城了。」
山陽城畢竟有十一二里的城牆需要防守,如果城內兵馬降低到一定數量,那漢軍便可以繼續發揮兵力優勢,自三面強攻山陽城。
只要有一面被攻破,那山陽城內的明軍便都成了瓮中之鱉。
「北邊!」
盧象升聚精會神地看向鄭二陽,對其保證道:「我三日前便已經派快馬北上,令白廣恩、唐通、馬科三部留下步卒駐守邳州,率騎兵分兵接應鳳陽與山陽兩部兵馬北撤。」
「賊軍騎兵不多,以步卒為主,加之黃淮舟船都被我軍掌控,運河又被淤堵,賊軍便無法輕易渡河。」
「我鳳陽、山陽皆靠河水,要想撤軍,輕而易舉。」
盧象升的保證,總算讓鄭二陽平復了心情。
只是在他平復心情時,堂外卻有腳步聲響起,引得二人抬頭去看。
在他們看向堂外的時候,楊廷麟與楊陸凱先後出現,並且不等盧象升開口,二人便取出了手中急報。
「撫台,邳州來信,昨日午後白廣恩、唐通二人已經各率三千精騎分別來援,最快明日午後抵達。」
「此外,兵部的楊山松司務也隨軍南下,並派快馬送來了這封信。」
楊廷麟將手中書信交給盧象升,而盧象升也快速拆開書信,看完了其中內容。
對於信中楊山松提及的保留兵力,撤往徐州、開封、沂州阻擋漢軍的吩咐,盧象升心底並不贊同。
黃淮防線已經易守難攻,即便如此卻還是那麼輕易地崩潰,那退往徐州、開封,又能好到哪去。
「可曾提及錢糧之事?」
鄭二陽不關心別的,只關心欠餉什麼時候發下來。
沒有軍餉,甚至還要欠餉,這種情況便是軍中將士再怎麼能打,也提不起絲毫鬥志。
「不曾……」
盧象升的話,算是讓鄭二陽死心了。
好在這話說罷,盧象升便開口道:「派快馬傳信給斗望兄,令其明日在白廣恩接應下,自鳳陽走水路撤往淮北,然後北上宿州駐防。」
「此外,我軍也明日拔營撤往邳州,在邳州繼續阻擋賊軍北上兵鋒。」
「是!」鄭二陽總算聽到好消息了,聲音又不自覺大了些。
只是他這邊才應下,那邊楊廷麟就潑冷水道:「只是撤往邳州和宿州,漢軍恐怕三五日便能追上。」
「沒有那麼快。」盧象升搖搖頭,提醒道:「運河淤堵,他們的民夫不夠維持從此地到邳州的糧草轉運。」
「他們要將運河恢復,起碼要十日時間,不會追那麼急。」
「即便他們真的派兵去追,我們也能撤往徐州,亦或者繼續撤往滕縣、兗州。」
「楊司務在信中說過,等撤回邳州後,他會將朝廷的旨意告訴我,屆時再想辦法也不遲。」
盧象升安撫著幾人,但這時楊陸凱卻呈出文冊與急報說道:
「西邊傳來急報,賊軍攻占汝寧,恐怕接下來就要攻打河南府了。」
「此外,宿州、邳州、徐州各處的秋收也已經結束,各府糧草數額不容樂觀。」
「多少?」鄭二陽開口質問,但楊陸凱始終看著盧象升。
待到盧象升示意他說出來,楊陸凱才說道:「徐州、邳州、宿州所收稅銀不足九萬兩,糧草也只有二十六萬石。」
「若是我們也撤入三州,屆時三州內光將士便不下五萬。」
「這不是夠嗎?變賣些糧食就能湊足軍餉了。」鄭二陽沒聽出其中深意,所以下意識反問。
對此,楊陸凱則是解釋道:「我軍欠餉三個月,而南調的兩萬兵馬也欠餉兩個月。」
「光是這四萬將士的欠餉,便需要二十七萬兩,且後續每個月都要十幾萬兩來解決軍餉問題。」
「想要解決欠餉,便需要先賣最少十萬石糧食,再賠上所收的稅銀才行。」
「等賣了糧食,下個月要發軍餉了,最少又要賣五萬石糧食,屆時便只剩十一萬糧食。」
「若是算上我軍將士吃喝,三州的秋稅也就夠維持這五萬大軍兩個月的用度罷了。」
「娘的……」聽到楊陸凱的話,鄭二陽下意識罵出口,然後反應過來看向楊陸凱:「我不是罵您,就是罵這錢糧不夠用。」
楊陸凱聞言頷首,倒也沒有放在心上,而是看向盧象升。
「督師,河南、江北、山東都被打爛得差不多了,咱們怕是守不住。」
「我曉得。」盧象升揉揉發酸的眼眶,接著鼓勵幾人道:
「船到橋頭自然直,等我見了楊司務,了解了朝廷的旨意後,再重新商議此事也不遲。」
「眼下要做的,還是將撤軍的消息傳下去,並告訴將士們,撤至邳州後,即刻發足欠餉與九月軍餉。」
見盧象升這麼說,幾人只能作揖道:「下官領命。」
這話落下,三人便先後離開了此地,只留下盧象升還在頭疼。
在他頭疼的時候,遠在城外的唐炳忠也接到了南邊發來的消息。
相比較明軍那邊的士氣低落,漢軍這邊雖然與明軍交戰六日,卻依舊氣勢如虹。
「放!」
「轟——」
山陽城外,隨著野戰炮噴出硝煙,炮彈也呼嘯著砸向了山陽城的敵台。
王柱用望遠鏡看著炮彈砸在城牆上,將本就碎裂的城牆砸落不少碎石,不由滿意道: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四天,山陽城的牆磚必然垮塌,屆時再用火藥包炸城牆根,必然能炸出豁口。」
「北伐十天就攻破黃淮防線,接下來的徐泗方向也用不了多少時間,接著便是東昌防線。」
「把東昌突破後,繼續向北,官軍就只能在白溝河駐防了。」
王柱話音落下,接著看向旁邊拿著急報皺眉查看的唐炳忠,忍不住詢問道:「還沒看完?」
「看完了。」唐炳忠收起急報,接著對王柱說道:
「他娘的……汝州、汝寧、信陽全都拿下了,只有鳳陽和淮安還沒拿下。」
「西邊看著兵馬雄壯,結果打起仗來都是軟腳蝦,挨兩下便調頭逃跑。」
王柱聞言,也忍不住牙疼道:「照這麼說,咱們和羅總鎮被甩在最後了?」
「差不多。」唐炳忠取出地圖,指了指登萊方向:「算算時間,陳錦義他們這兩日就要走海路抵達登州了。」
「如今能打的兵都在陝西和咱們這邊,他若是心血來潮,不按計劃等待,而是直接拿下整個山東,那咱們便半點功勞沒有了。」
「他娘的……老子自從被調往湖南後,運氣就沒有好過。」
唐炳忠生氣地看向山陽城,接著指向山陽城道:「明日不管情況如何,上午放炮結束後,先讓前軍強攻一輪試試看。」
「好!」王柱頷首應下,但接著又安撫道:「大軍北征前,總鎮就說過咱們這路撞上的是硬骨頭。」
「只要西邊三路被破,楊文岳、盧象升這兩路也必然會撤軍。」
「明軍的消息沒咱們傳得快,但算來也慢不過太久。」
「等盧象升得知西邊三路被破,必然會撤往徐泗駐守。」
「等他撤到徐泗,河南府那邊的戰事也差不多結束了。」
「只要咱們的騎兵能從關中出來,盧象升他們這幾萬兵馬都得全軍覆沒。」
瞧著王柱這麼說,唐炳忠也抬頭看向那火辣辣的太陽,接著抹了把汗水,調轉馬頭道:「天氣燥熱,先回牙帳休息。」
「走!」王柱抖動馬韁跟上他,二人最終越過眾多將士,返回了營盤內休息。
在他們休息的時候,此時最兇險的地方,不是鳳陽、山陽的黃淮防線,而是門戶被破的洛陽。
隨著賀人龍在汝州不戰而逃,曹豹兵不血刃地攻占汝州,而占領了汝寧府主要城池的王全也開始北上支援。
進入信陽的蔣興,因為計劃改變而分兵往許州、潁州、陳州前進。
在這局面下,賀人龍撤入洛陽,與劉良佐、劉澤清二人堅守洛陽,並派出快馬向蒲州的孫傳庭求援。
洛陽的求援信送抵蒲州時,孫傳庭便知道局勢失控了。
「七萬大軍,連十日都撐不住嗎?」
蒲州縣衙內,孫傳庭看著桌前擺著的那些塘報,只覺得頭痛欲裂。
從漢軍八月二十日發起北征算起,到如今不過區區八日。
只是八日的時間,南陽府、汝寧府先後丟失,防線崩潰。
想到此處,孫傳庭就想問問賀人龍、左光先等人,這仗到底是怎麼打的!
「督師,眼下最緊要的是洛陽求援的事情。」
在孫傳庭頭疼的時候,吳甡率先開口說道:「龍門關等處擋不住賊軍。」
「不出預料,眼下賊軍已經包圍洛陽城了。」
「洛陽城內有福王,而且陝州還有陝西五藩。」
「洛陽若是丟失,那便是失陷藩王的罪名。」
「不僅如此,屆時賊軍必然走舊函谷關攻繩池,然後攻打陝州,最後夾擊潼關。」
「如果是這樣,那河南出關之路便被打通,劉峻的騎兵便可以馳騁中原了。」
吳甡將洛陽失陷後的局勢說出,但孫傳庭卻扶著額頭道:「洛陽救不了!」
「什麼?」吳甡愣了下,不敢相信這是孫傳庭說出的話。
對此,孫傳庭則是沉聲說道:「楊閣老早已私下寫信給我,說事情若不可為,只有收兵山西,尋求復起之機。」
「眼下洛陽被圍,等賊軍後續援兵趕來,他們必然會去攻打永寧縣,以此堵住盧氏縣尤世威兄弟的退路。」
「我若是派兵去援,必然走馬嶺關,所以賊軍必然會在馬嶺關與永寧縣之間設伏,以求削弱我在河南之兵。」
孫傳庭將情況分析差不多後,立即看向角落站著的王象潞:「放飛信鴿,令尤世威率軍撤往永寧,並走馬嶺關撤回陝州。」
「倘若永寧被賊軍攻占,那便令尤世威捨棄火炮與輜重,帶十日糧草走山道撤回陝州。」
「是!」王象潞沒有任何懷疑地接下軍令,火急火燎的朝外走去。
吳甡見狀只能看向孫傳庭,眉頭緊鎖的說道:「收兵山西,那河北與山東、河南各處就這樣放棄了?」
孫傳庭眉頭緊鎖,目光在桌上的塘報中來回掃視,同時回答道:「既然明知守不住,那為何還要守?」
吳甡見孫傳庭就這麼回答,便知道他沒有往深處去想,所以提醒道:
「你真的覺得收兵山西,就能有光復朝廷的機會?」
「光復?」孫傳庭見他打破沙鍋問到底,只能苦笑。
瞧見他苦笑,吳甡便知道他也清楚那所謂光復是不可能的,只是楊嗣昌用於安撫眾人的藉口罷了。
哪怕漢軍真的與清軍爆發戰事,甚至於如楊嗣昌所想那般兵敗,那明軍就能出山西,奪取陝西了嗎?
以雙方實力來看,這根本不可能。
就當前局面來看,能維持「宋遼」時期北漢的地位就十分不錯了。
不僅如此,隨著雙方對峙時間越來越長,建虜取勝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大,而明廷的處境則更不用多說。
最後,作為與建虜、漢軍都交過手的人來說,孫傳庭也並不認為漢軍會敗給清軍。
這其中最為重要的原因,就是漢軍的兵力實在太多。
不是如明軍這種欠餉、甲冑不齊、軍械火炮不足的紙面兵力,而是實際的兵力實在太多。
建虜不過十幾萬大軍,而漢軍動輒四五十萬。
哪怕只能分出半數來與建虜作戰,漢軍死了幾萬人只是傷經動骨,只要有錢糧,以劉峻的本事,兩三年就能重新練出一支精銳之師。
可若是建虜死了幾萬人,那就不是傷經動骨,而是斷手斷腳,是需要十幾年時間才能培養起來的一代人。
問題擺在這裡,漢軍對建虜只有贏的可能,沒有輸的可能。
「那我們還要堅持嗎……」
吳甡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孫傳庭,忍不住開口詢問。
只是對於他的詢問,孫傳庭卻從建虜與漢軍的對比中走出,然後將目光投向他。
片刻後,孫傳庭緩緩開口道:「自我九世祖於洪武年間授封以來,我孫家便是大明朝世襲罔替的振武衛百戶。」
「旁人可以投降,但我孫傳庭……有什麼顏面和資格投降?」
孫傳庭的話音落下便緩緩站起身來,接著向吳甡走去。
吳甡看著越來越近的孫傳庭,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說。
待到孫傳庭走到他面前,他才聽見對方開口道:
「傳令給賀人龍、劉良佐及劉澤清,令其堅守五日,五日後可棄城突圍。」
「在此之前,他們若是貿然突圍,我先斬他們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