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伊來喲、多打魚呀!」
「哎伊來喲、魚滿艙呀!」
「哎伊來喲、有錢糧呀……」
八月末梢,在中原戰火燎原的時候,沿海的百姓卻已經收割完了田間的粟米,只留下還需半個月才能收穫的豆子給家中老弱收穫。
如村中的青壯,則是趁著小汛撐船出海,只為捕得足夠多的魚獲來緩解家計。
由於登州兵變和皮島淪陷,所以朝廷已經不在這些群島駐兵,甚至將許多百姓都遷回了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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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島上的島民,多是這些年為了躲避戰火而逃入島上、聚集成群的百姓。
雖然沒有官府管他們,但這些百姓也在群島上修建了屋舍、曬場,重新開墾了耕田。
不僅如此,他們自己織網、造船,所以秋收結束後的海面上,充斥著大大小小上百艘漁船。
漁民們就這樣哼著小曲,尋找魚群,待見到魚群後立馬安靜下來,拋網收魚。
由於漁網簡陋,哪怕有魚群經過,這些漁民也不過只能捕個幾十上百斤,下個幾次網便裝不下了。
正如當下,那首尾長不過兩丈的小木船,下了五六網後,便滿載著魚獲,向著南邊划船而去。
「水哥,這些魚能賣七八錢銀子了吧!」
漁船上,船尾的撐船漢子詢問著船頭的那漢子,而那被稱呼為水哥的漢子則是爽朗道:「不止。」
「俺瞧著裡面有大黃魚,這次起碼能賣二兩銀子。」
「娘嘞……這麼值錢啊!」撐船漢子說著,而水哥則是勸說道:
「這是龍王爺給俺們飯吃,要是不給飯吃,就得與他們那些人一樣,忙活大半天也就收個百來斤雜魚。」
「如果遇到倒霉時候,恐怕只有幾十斤。」
「如今天這般魚獲,俺今年也就收了兩三次。」
「若是天天都能如此,俺早就買大船了!」
水哥與撐船漢子解釋著,隨後劃著名船不斷向南而去。
他們居住的竹山島距離登州府治的蓬萊縣,足有四十餘里路程。
按照他們撐船的速度,最快也得兩個時辰才能抵達,如果海流不給面子,那甚至需要三個時辰。
好在今日海流和天氣都不錯,所以他們的船速不慢。
期間他們也經過了不少漁民捕魚的海域,那些漁民顯然沒有很好的收成,所以都羨慕地看著他們這船魚獲。
礙於他們兩人身強力壯,倒也沒有人生出不好的想法,所以兩個時辰後,他們很快便見到了矗立在膠東半島北部的登州府蓬萊縣。
其中蓬萊縣的北城外便是碼頭,也是昔日孔有德等人撐船逃走的地方。
登萊之亂已經結束八年,而今的登州也恢復了曾經的幾分繁華。
碼頭上,等待收魚的商賈不在少數,畢竟世道再亂,也亂不了那些士紳豪商的口腹之慾。
不過好魚難收,市面上的大多都是雜魚。
這些雜魚基本被他們用低價買走,製成魚乾後,賣往內地州縣的平民。
「砰——」
碼頭正嘈雜時,水哥他們剛靠岸,當即就有人圍了上來。
不少人看見了藏在雜魚中的大黃魚,於是連忙喊價。
「這船一兩三錢銀子,俺買了!」
「俺出一兩四錢五分!」
「俺出一兩五錢銀子!」
眼見這些魚販的喊價不高,水哥連忙帶著那撐船漢子將雜魚清開了些,露出了裡面的幾十條大黃魚。
在這個時代,大黃魚雖然少見,但還遠遠稱不上稀有,一條大黃魚,也就不過六七十文罷了。
所以就算水哥他們露出大黃魚的全貌,魚販們也不過將價格喊上了二兩,最終停在了二兩三錢。
「沒人喊價,那就是俺的了!」
一名身材健壯的魚販帶著五六名打手說著,然後掏出三串銅錢遞給水哥。
水哥見狀開始低頭數數,最後取出幾十枚銅錢遞給那名魚販:「給多了。」
「不差這點,水哥下次賣魚記得找俺就是!」
那魚販子拍著胸膛表示著,而水哥見狀也收下了那銅錢,笑著說道:「好,下一艘船的魚獲給你。」
「那感情好!」魚販笑嗬嗬的應下,然後便吩咐打手開始裝魚。
水哥與撐船漢子見狀也動手幫忙,不多時便把船里的魚獲都裝到了筐里,放到驢車上運走。
隨著魚獲被運走,四周圍起來看熱鬧的人也紛紛散開。
水哥見狀,交了停船的費用,然後便帶著撐船漢子走出了碼頭,往蓬萊縣北門外的集市走去。
「阿海,今天這船魚獲你分八百文,想買什麼就告訴俺,俺給你付錢,等回家再把剩下的給你娘。」
水哥說著,而旁邊的阿海也憨厚的撓頭道:「要入冬了,俺想買煤炭和棉被,再買些廢紙來糊牆,最後全部買糧食。」
「行!」水哥答應著,同時看了眼從碼頭前往集市上的官道兩邊。
只見官道兩邊的田間作物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少量豆子還未收穫。
為了避免有人偷豆子,農戶們在已經收穫的田間搭著草棚,守著豆子等收穫。
「這些田真多,要是俺家能有這麼多田,那是不是就不愁吃喝了?」
阿海滿眼都是這些遠離海邊的耕田,就連水哥眼裡也是如此。
打漁看似風光,但常年都在水裡,若是倒霉遇上暴雨,那便是船毀人亡,連屍骨都找不到。
正因如此,碼頭上的魚販子們才能熟悉喊出每個賣魚漁夫的姓名,畢竟願意到蓬萊縣賣魚的就那幾百人,很難記不住。
在水哥這麼想的時候,他身旁的阿海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不走了?」
水哥疑惑看向阿海,卻見阿海張著嘴巴,直勾勾看著海上。
「水哥…那…那是啥?」
「嗯?」水哥聞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海上出現了一片黑影。
那距離和大小,讓常年在海上打漁的水哥立馬意識到了那是一群大船。
「這麼多船,是官軍的水師吧?」
水哥猜測著,畢竟皮島和登州的水師兵敗後,海上還有平虜將軍黃蜚的「關遼登津」水師在遼西、山海關、天津和登州來回巡邏,抓捕那些海上走私之徒。
不過水哥剛剛猜測完,不等他與阿海繼續開口,便聽到了碼頭方向傳來了急促的鐘聲。
「鐺…鐺…鐺……」
「不對!不是官軍的水師!」
「轟——」
急促的鐘聲響起後,水哥立馬意識到了不對,但已經晚了。
只見海上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炮聲,緊接著便是呼嘯而來的炮彈。
「跑!!」
水哥拽著阿海便往蓬萊縣跑去,而那些炮彈則是砸向了碼頭炮台或附近。
原本還處於平靜的碼頭,頓時就亂了起來。
所有人都朝外跑去,而有的倒霉蛋則是慌不擇路的靠近了碼頭的炮台,最後被從天而降的炮彈打死當場。
「額啊——」
那炮彈在呼吸間將人打成血沫,殘缺的身體朝著四方炸開,引得原本慌亂的人群更為慌亂。
與此同時,那些散漫的水兵也逃難似的逃入了炮台內,試圖用炮台內的發貢炮、佛朗機炮反擊。
只是當他們登上炮台,看到的便是海上已經排開的數十艘戰船。
這些戰船的船舷噴出密密麻麻的硝煙,緊接著便是不知多少枚炮彈呼嘯砸來。
「砰砰砰——」
那沉悶的撞擊聲持續不停,但好在這些炮台都是登萊之亂後修建的,還能擋住。
「放!」
「嘭嘭嘭——」
隨著碼頭內的百姓全部跑光,兩座炮台開始反擊。
十餘門發貢炮和四十幾門佛朗機炮先後發作,但他們射出的炮彈還未靠近海上那些戰船,便紛紛落入海面。
「夠不著!!」
炮手們驚恐的叫嚷著,而負責指揮的守備也只能叫嚷道:「放近!放近再打!」
兩座炮台的守備都是如此做響,但現實卻不如他們所想的那般容易。
海上的戰船根本不靠近碼頭,就在二三里外交替放炮。
幾乎每隔十幾個呼吸,便有十幾枚炮彈呼嘯砸來,持續不斷。
面對這種情況,炮台內的明軍只能被動挨打,而負責瞭望的塘兵也用孫元化早年留給登州的望遠鏡,瞧見了戰船的旗幟。
「漢?」
塘兵愣了片刻,反應過來後,連滾帶爬的來到空心炮台內部,找到了守備。
「守備!不是倭寇!是漢軍!漢軍的水師從南邊來了!」
「你說什麼?!」
得知這突然出現的戰船竟然不是倭寇,而是漢軍,守備立馬反應過來。
如果是普通的倭寇,那可沒有這麼多門精良火炮。
聽聞漢軍以火炮見長,那這些戰船還真有可能是漢軍的水師。
想到此處,他從塘兵手裡搶過望遠鏡,自己跑上炮台頂部查看來者是否是漢軍水師。
片刻後,當那模糊的「漢」字出現後,他連忙跑回炮台內,拽住手下百總交代:「派快馬去衙門稟報,就說南邊的漢軍突然出現,眼下正有上百艘戰船,數萬人在強攻咱們!」
「告訴縣衙派快馬去津門,請黃軍門率水師來救援!」
「是!」被拽的百總最開始有些慌亂,鐵胄都歪了。
下意識扶正鐵胄後,他這才聽清了自家守備的話,連忙應下。
接下軍令過後,他連滾帶爬地跑出炮台,而炮台外的馬棚里,則是拴著頭高大的驢。
百總費力地翻身上驢,然後便趕著驢往蓬萊縣趕去。
彼時從碼頭趕往縣城的官道上空空蕩蕩,直到接近蓬萊縣城外的集市時,才瞧見了不少身影。
只是這些身影的所作所為,讓急匆匆趕來的百總氣憤不已。
「你們他娘的找死呢?!」
瞧著那些爬上屋頂、牌坊、樹上,翹首看熱鬧的百姓們,百總罵罵咧咧道:「趕快進城去!」
遭罵的百姓們縮了縮脖子,但等百總走後,他們又伸出脖子,看起了熱鬧。
百總瞧著他們這找死的樣子,氣得不行,但根本不敢停下。
等到他靠近城門與護城河橋時,他總算明白那些人為什麼不著急了,因為著急完全沒用。
只見此時的護城河橋到城門口都擠滿了人,而這些人見到他出現後,自覺讓出了一條路。
等到他趕到城門口,他這才知道為什麼堵了這麼多人。
只見城門口的守兵,到了這種時候竟然還不忘收錢。
「你娘的!怕不是被入昏了頭!」
百總氣得衝上前去,握緊馬鞭便抽在領頭收錢的那名守兵身上。
「額啊!」
守兵被抽得慘叫,四周守兵下意識握緊長槍,結果抬頭卻見到了氣上頭的百總。
「收你娘的錢!你老娘都快被入昏死過去了,還他娘的收錢!」
「把拒馬給老子抬開,誰再敢收錢,老子就帶人去入他老娘!」
百總罵罵咧咧,而守兵們也不敢反駁,連忙搬開拒馬。
那些被堵住的百姓們瞧見拒馬被搬開,頓時便湧入了城門內,而那百總也立馬騎驢沖向府衙。
不多時,蓬萊縣內便響起了鐘鼓聲,而城東西南三面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百姓也紛紛趕回城內。
在他們還在磨磨蹭蹭的時候,此時正在海上座船的陳錦義也用望遠鏡將碼頭炮台和蓬萊縣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情報屬實,黃蜚的水師不在這附近。」
「傳令給錢自傳率南海營占領廟島群島,修築炮台。」
「傳令給鄭大逵率南洋營強攻碼頭與蓬萊城,兩個時辰後我要看見蓬萊城掛上我軍旌旗。」
「傳令呼九思按照計劃收錨並率長江水師前往萊州灣,占領萊州府治掖縣,並分兵攻占萊州府全境。」
「是!」站在陳錦義身後的張黑闥聞言,旋即頷首接令,隨後派人乘小船傳令而去。
不多時,三十餘艘戰船與二十餘艘漕船便收起船錨,脫離隊伍向西邊駛去。
在它們駛去的同時,十餘艘戰船收錨直撲蓬萊縣碼頭,而另外十餘艘戰船則是北上廟島群島。
原先炮擊的地方,只留下了三艘戰船和二十幾艘漕船停留原地。
「漢軍來攻了!!」
碼頭的兩座炮台內,兩名守備異口同聲的喊出了這句話。
「炮手準備放炮!」
在守備們的提醒下,炮手們紛紛準備起來,而漢軍的戰船也越來越近。
隨著他們距離靠近一里,原本單方面挨打的兩座炮台也終於噴出了硝煙。
「嘭嘭嘭——」
重新響起的炮聲,使得早已逃入蓬萊縣的百姓們嚇了一跳。
水哥帶著阿海找上了相熟的海上漁民,那人瞧見二人,也連忙示意二人走入家裡。
「丁旺,你家裡人呢?」
瞧著那不過三分地上建起的逼仄屋舍,水哥下意識詢問眼前那二十七八歲,身材不算高的好友丁旺。
對此,丁旺也滿臉擔憂的說道:「前番炮聲響,俺爹便說要打仗了,帶人買糧去了。」
「你們從城外來的,知不知道城外發生了甚事情?」
丁旺詢問二人,水哥也順勢將他們看到的情況說了出來。
丁旺聽後,滿臉緊張道:「不會是倭寇打過來了吧?」
「怕甚?俺們登州有戚爺爺坐鎮,倭寇不敢來!」
水哥安撫著丁旺,丁旺也頓時想到了眼下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的戚盤宗。
戚盤宗是戚繼光的長孫,如今已經接替戚家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的官職十餘年之久。
在受到倭寇二百多年襲擾的登州百姓眼裡,戚繼光的長孫戚盤宗顯然是將門虎孫。
在水哥等人看來,有戚盤宗坐鎮,區區倭寇肯定攻不破蓬萊縣。
這般想著,三人頓時自信了起來,而丁旺的父親丁大川也帶著去搶糧的老二老三,以及各家媳婦跑了回來。
他們全家十口人,還有兩個三四歲的孩童,全部擠在這逼仄的回型小院內。
雖然擁擠,但也比大多數人好多了。
水哥與丁旺的父親丁大川也相熟,所以見到二人後,丁大川也是噓寒問暖,然後招呼自家媳婦去做飯。
「丁叔,您說戚爺爺能擋住倭寇嗎?」
「那肯定能啊!」
丁大川見阿海詢問,拍著膝蓋道:「俺前番回來時候,便見衙門去請戚爺爺了。」
「等會戚爺爺肯定會帶兵去守城,俺們就安心在家等著就可以。」
丁大川的話,算是徹底安撫了人心,而蓬萊城內有這種想法的人還不在少數。
這種情況下,當三十七歲的戚盤宗邁步走入府衙的時候,登州知府吳執便帶頭起身作揖。
「戚僉事,如今城內還有守兵五百,快手民壯四百。」
「據城外來稟,此次來攻的是南邊的漢軍水師,有數萬人之多。」
「下官請問,戚僉事可有什麼需要下官幫忙的?」
戚盤宗身材高大,濃眉闊臉,就連官袍下都鼓鼓囊囊,看上去便給人久經沙場的感覺,十分值得信任。
正因如此,府衙內的官員都殷切地看向他,相信這位戚少保的長孫,能帶給守兵不滿千人的蓬萊城希望。
感受著這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戚盤宗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上官,登州衛指揮使張誠。
相比較戚盤宗那看上去就強得可怕的形象,指揮使張誠則是長得個頭不高,身材瘦弱單薄,連府衙內不少官員都不如。
對於戚盤宗的目光,張誠默默走到官員隊伍中,向他投來了寄予希望的目光。
「戚僉事,你乃戚少保長孫,戚都司長子,必然將門虎子,用兵如神!」
「是啊!登州的安危,便請你庇護了……」
面對這些寄希望於自己的目光,戚盤宗面色不變,抬手作揖道:「諸位請放心,我定會盡我所能!」
「好!」
「有戚僉事這句話,我等便放心了!」
官員們紛紛鬆了口氣,而知府吳執見狀,也連忙作揖道:「時不我待,還請戚僉事速速去北城整頓兵馬!」
「得令!」戚盤宗趁著臉色作揖應下,接著轉身朝外走去。
「不愧是戚少保長孫,大亂在前而不崩於色,果然是大將之風。」
「唉……朝廷要是重用戚僉事,恐怕山東的亂象早已平定。」
「是極!是極……」
眾人瞧著他的背影,只覺得有他在便有了希望。
只是在眾人這般想著的時候,戚盤宗卻在走出府衙後坐上自己的馬車,並在坐下的同時臉色驟變慘白。
「什麼將門虎子,戚少保長孫……這群人瘋了嗎?!」
「我連兵都沒帶過,他們怎麼敢把蓬萊城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