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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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娘的再說一遍!」
八月二十二日,當駐守楚長城大關口廢墟的賀人龍從汝州方向接到高傑撤退的消息時,他下意識便拍案起身。
面對他的暴怒,前來送信的塘兵也連忙道:「賊軍兵馬有數萬之多,光是火炮便有二百餘門。」
「僅是前日,我軍布置的拒馬陣便被炮彈轟平,昨日賊軍擺壕橋上百座來攻,我們根本擋不住,死上許多。」
「高軍門無奈,只能約定昨夜,帶著弟兄們撤往禹州去了。」
「淫他娘!」賀人龍根本不信這話,走動上前抓住那塘兵的領子:「你娘的,你要是老子的弟兄,就好好交代!」
瞧見賀人龍發瘋,他麾下的劉擊、王永輝顯然被嚇得愣住了,反應過來後連忙上前安撫賀人龍。
「總鎮,趙德福這弟兄跟著您七年了,不至於欺騙您。」
「是啊總鎮,賊軍那邊確實精銳,且高傑只有五百家丁騎兵,守不住也正常。」
「總鎮,現在最要緊的是撤軍,不然等賊軍繞過伏牛山來斷咱們後路,咱們便連汝州都撤不了了。」
幾名將領先後開口勸說,而賀人龍也想到了高傑所駐紮營地距離此地不到二十里的事實。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在已經是卯時,漢軍恐怕已經發現高傑撤退,接下來就該來對付自己了。
「淫他老娘的高傑!」
賀人龍先罵了句,接著推開那被他抓住的塘兵,最後才吩咐道:「傳令三軍,即刻拔營撤往汝州。」
「此外,派快馬去禹州找高傑,叫李國奇帶著老子的三千步卒撤往龍門關。」
「是!」劉擊、王永輝等將領聞言連忙應下。
高傑手裡的八千兵力中,可是有三千是賀人龍麾下的營兵。
現在高傑撤退了,不管那支營兵具體死傷多少,都得召回才行。
眼下的情況,要是兵馬不夠,定然會被朝廷所欺。
想到此處,賀人龍看向被稱呼為趙德福的塘兵:「滾下去!」
「是…是!」趙德福還未從剛才的壓力中走出,反應過來後,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
帳外那些家丁瞧見他這模樣,忍不住開口嘲笑,而趙德福則是滾回到了偏僻角落,然後才抬手摸了摸自己懷裡的那塊硬疙瘩。
「有了這十兩金子,等仗打完,俺回去也是地主老爺了!」
趙德福此刻渾然沒有了前番的害怕和畏縮,有的只是滿臉貪婪和對未來的憧憬。
雖然他是賀人龍的人,可賀人龍卻沒給他十兩金子,而高傑可是實打實給了。
只是幾句謊話,就能賺得這麼多金子,這讓他不由得腦子活泛起來。
不過想到剛才賀人龍那差點要砍他的場景,他下意識咽了咽口水,最後看向賀人龍牙帳的方向,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接著去尋自己的乘馬去了。
一個時辰後,賀人龍帶著兩千家丁撤出大關口,向北邊的汝州趕去。
與此同時,曹豹那邊也派快馬告知了正在圍攻大關口的高迎恩前因後果。
高迎恩接到消息後,立即派兵去試探大關口情況,結果發現賀人龍已經撤軍了。
得知賀人龍撤軍後,高迎恩便按照曹豹的指示,走大關口直插汝州而去。
在高迎恩行動起來後,明軍於南陽境內的北部防線告破。
曹豹親率兩萬餘漢軍,直撲賀人龍撤退的汝州而去。
在曹豹率軍直撲汝州的同時,駐守在南邊桐柏縣、確山縣的左光先、孫守法則無人提醒,仍舊在與王全對峙。
若非漢軍分兵攻占桐柏山余脈的象河關,象河關守將潰撤汝寧,二人還被瞞在鼓裡。
正因如此,接到消息的左光先、孫守法立馬選擇拋棄汝寧,向東北的陳州撤去。
他們撤走後,王全面前便再無阻礙,直接分兵攻占汝寧府各縣。
這樣的做法,也讓在信陽觀望的祖大樂和祖寬得知了汝寧府兵馬全部撤退的消息。
「狗攮的,這三邊四鎮出身的果然不可信!」
信陽州衙內,祖大樂從祖寬口中得知了北邊潰敗的情況後,立馬就罵了出來。
不過等他罵完,祖寬立馬作揖道:「軍門,南邊武陽關發現了數萬賊軍正在從漢陽北上,想來是漢陽、武昌那邊告破了。」
「驢球子,入他娘的*!」
「兩三萬人守兩座城,這就被攻破了?」
「要是讓他們去守遼西,遼西怕不是早就丟了!」
祖大樂泄憤似的罵著,而祖寬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軍門,現在最要緊的是撤軍。」
「如今北邊、南邊都有賊軍來攻,咱們只能走東邊撤了。」
「去個屁的東邊!」祖大樂雖然被氣得不行,但腦子卻還是清醒的。
對於祖寬的建議,他直接否決道:「左光先、賀人龍的家丁,難道不比楊文岳多?」
「他們都擋不住賊軍,楊文岳、顧肇跡那兩萬缺衣少食的營兵就能擋住?」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三軍拔營,走潁州進入亳州。」
「亳州?」祖寬聞言皺眉,接著作揖道:「亳州被張獻忠占據,咱們若是去亳州,還得與張獻忠交戰,這是不是……」
「不然你以為我去亳州作甚?」祖大樂打斷了他的話,直接解釋道:
「不與賊軍交戰便撤軍,朝廷必然會以此為藉口來懲處你我。」
「可若是藉口張獻忠已經投了劉峻,我們是得知此事,故此回援亳州,防備張獻忠襲擾淮北,那朝廷便無話可說。」
「額…這……」祖寬啞然,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對此,祖大樂則是起身走到他面前說道:「反正只要將其擊破,然後往南邊漢軍地界趕便是。」
「他們要是投了漢軍,那就證實咱們是回援平賊。」
「他們若是不投漢軍,被漢軍剿滅,那就死無對證。」
「不論如何,朝廷都找不到證據來收拾老子。」
祖大樂洋洋自得地說著,接著不忘吩咐道:「去吧,這件事必須儘快。」
見他這麼說,祖寬也只能作揖接令,隨後恭敬退了下去。
在他退下後,整個信陽地界立即亂了起來。
得知要撤軍的關寧家丁開始在城內搶糧搶錢,而信陽的官員則根本不敢逃,畢竟按照大明律,逃跑就是死,還不如什麼都不做的等漢軍來,直接投降漢軍還能活。
正因這些官員的放縱,關寧軍洗劫了信陽城內這兩年好不容易又富起來的富戶,直到午後才戀戀不捨地聽從祖大樂軍令,放棄信陽,向北邊的亳州撤退。
在他們撤退後,信陽的官員這才敢出來收拾殘局,同時派人去南邊通稟正在北上的蔣興、孟璜來接收信陽州。
信使的到來,讓原本想要繞過武陽關等大別山易守難攻關隘的蔣興都感到了意外。
「你的意思是,祖大樂和祖寬知道汝寧府丟失後,棄城逃了?」
「回稟將軍,確實如此,您若是不相信,可以先派塘馬去武陽關和信陽城查看。」
「如今的城內,只有數百快手民壯,以及遭受劫掠的數萬百姓。」
穿著青袍的信陽城典史如實回答,而牙帳內的蔣興則是看了眼已經黑了的天色,最後看向孟璜。
「你派數百快馬去武陽關、信陽城看看情況。」
「如今不過剛剛入夜,從此地走武陽關而去信陽城,來回不過二百餘里,一晝夜也足夠了。」
「若是能直接走武陽關進入河南,能省去好幾日的路程。」
「是!」孟璜作揖接令,接著便走出牙帳,見到了守在牙帳外的張純。
「張純,選你麾下俞大正率塘馬三百,走武陽關往信陽而去,看看信陽是否真的空了。」
「末將領命!」張純早已聽到了帳內的事情,所以心裡早就有了準備。
在孟璜吩咐並給出旗牌後,張純便找到了俞大正,將旗牌交給他的同時安撫道:「安全為重,早去早回!」
俞大正聞言露出笑容,接著作揖道:「等我回來,多半就是參將了!」
「去吧。」張純勉強撤出笑意,而跟來的岑寬聞言也看向俞大正,難得沒有毒舌,而是點頭道:「早去早回。」
「行,那我去了!」
俞大正對他點頭,接著便帶著旗牌前去調兵去了。
兩刻鐘後,三百塘馬跟隨俞大正朝著五十餘里外的大別山武陽關趕去。
與此同時,蔣興也派人將那信陽州的典史帶了下去,只等天明時,武陽關那邊傳來消息,便可動身。
時間不知為何,突然變得難熬了起來。
往日無話不說的張純和岑寬,此刻只能圍著中軍正營附近,來回巡邏。
哪怕目光碰撞,也找不出話題來度過漫長夜晚。
隨著夜漸漸變深,張純和岑寬再度在營內碰到。
岑寬還想低頭走自己的,但張純卻道:「一起走吧。」
他這話帶著幾分低沉,使得岑寬心底仿佛壓了石頭,喘不上氣。
饒是如此,岑寬還是跟上了他,然後二人開始帶著兩伍將士,沿著營內牙帳不斷巡邏。
由於還在漢軍境內,將士們的神經還未緊繃,所以都睡得很沉。
呼嚕聲在這種情況下,此起彼伏的響著。
這些呼嚕聲有的像是羊叫、有的像是豬哼唧、還有的則是像牛那般哞叫。
換做曾經,張純絕對會嘲笑這些同袍的呼嚕聲,第二天在吃飯時描述給對方聽,但現在的他毫無心情。
走到東營門的時候,他和岑寬走上了箭樓,眺望遠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
「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參軍,說不定督師也拿下了湖南,然後我們可以做礦工,也可以回家分田,在家裡收割稻子,然後趁著農閒打牌喝酒,享受別樣快活……」
張純這話說罷,岑寬卻搖頭道:「若是督師因為少了我們,沒拿下湖南呢?」
岑寬點到為止,但留下的問題已經足夠張純結束那不曾走過的美好幻想。
要是漢軍沒有拿下湖南,他們恐怕還在礦坑下挖礦,每日賺得只夠果腹,最終累死、病死在礦坑裡面。
「弟兄們都沒後悔,所以您也不用自怨自艾。」
「哪怕是那些陣歿弟兄的家人,心底也在感謝您帶著他們家中男人舉義。」
「最起碼舉義讓他們成了城裡人,而陣歿的那些弟兄,也留下了豐厚的撫恤銀。」
「對於我等窮人來說,那筆撫恤銀,足夠教子嗣不再像我等這般賣命賺錢了。」
岑寬平日裡沉默寡言,卻並不代表他不會想事情。
或許正是因為事情想得太多,所以他才覺得,這條路他們沒有走錯。
「你說起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張純苦笑,惆悵若然的從懷裡拿出小布包,當著岑寬的面展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來點?」
張純笑著示意,岑寬卻在看到那東西後瞪大眼睛道:「你瘋了?」
岑寬之所以這麼激動,是因為張純手裡包著的正是煙片。
要知道漢軍境內,從劉峻拿下四川開始便禁菸草和芙蓉膏,違者發配建昌。
雖說如今查得不嚴,民間不少人都抽,但軍中、衙門裡卻不敢有人犯禁。
正是因為知曉這東西的嚴重性,岑寬才下意識質問張純,而張純也訕笑道:「繳獲的,不是我買的。」
「何況只繳獲了這麼點,也就一次的量。」
因為當年下礦坑挖礦,身體關節患病疼痛,所以不少礦工都有吃煙的習慣,張純這種老礦工更不用多說。
雖然入了漢軍後,他咬牙戒了吃煙的習慣,但再次見到這煙片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收了起來。
「我不吃,您也別吃。」
岑寬嚴肅的看向張純,提醒著他別做這種事。
張純瞧他嚴肅的樣子,雖然心裡不舍,但還是將手裡的菸草丟向了簡陋內的陶燈內。
那幾片薄薄的菸草片,很快被陶燈燃燒殆盡,最後只留下一撮黑灰沉入燈油中。
瞧見他燒毀了煙片,岑寬剛鬆了口氣,結果又見張純拿出兩顆黑黢黢的東西。
「這是什麼?」
「檳榔啊。」
岑寬詢問,而張純下意識回答,接著說道:「這檳榔都是達官顯貴吃的,每顆收我一文錢。」
「聽他們說,用老葉沾著石灰粉,包著吃才正宗,不過我聽著不靠譜,還是曬乾了吃比較好。」
張純說著,往嘴裡丟了顆檳榔,表情還在咀嚼的同時不斷變化。
瞧著他那樣子,岑寬只道:「過往怎麼不見你吃?」
「過往壓力也沒現在大,哪裡捨得在這種事物上花錢,倒不如吃兩斤豬肉來得痛快。」
張純苦中作樂的說著,而岑寬聽後搖了搖頭,只是勸說道:「還是少吃些。」
「曉得了,你這廝這般穩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大哥。」
張純說著,轉身朝箭樓下走去。
岑寬見狀也跟著走下箭樓,然後與他在營內繼續巡邏了起來。
「等打完了這仗,打到了京師,天下也就太平了。」
「只可惜沒去成江南,不然倒是可以為你和大正那廝說個媳婦,娶回鄉里暖被褥。」
張純不由感嘆,可岑寬卻道:「怕是您自己想去江南看看。」
張純見他這麼說,不由得苦笑擺手道:「我這腰杆在過往下礦時累傷過,現在有你嫂子就夠了。」
「不瞞你說,有些時候,我都恨不得天天在營里操練,生怕你嫂子折騰我。」
「唉……現在和你說這些你也不懂,等你娶妻成婚,你就懂了。」
二人如平常那般聊了起來,而時間也漸漸變快了。
張純只覺得今夜似乎什麼都沒聊,遠處天邊便漸漸亮了起來。
瞧見天亮,二人對視了一眼,緊接著便返回了牙帳等待換值。
在他們等待牙帳換值的時候,蔣興已經起床,所以岑寬便去安排人取水來洗漱。
只是不等洗漱的東西取來,遠處便傳來了馬蹄聲。
由於軍營內的將士已經醒了不少,不必擔心營嘯出現,故此那一隊塘馬直奔牙帳而來。
見到塘馬出現,張純與岑寬也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心裡漸漸忐忑起來。
最終,塘馬來到牙帳前勒馬停下,緊接著下馬走到帳前,對帳內的蔣興道:
「稟報總鎮,武陽關守軍潰逃,俞千總率塘馬繼續往信陽探去,令我等回稟!」
消息經塘兵的口說出,張純與岑寬的心也落地大半。
與此同時,牙帳的帳簾便掀開,精神飽滿的蔣興邁步走出,將目光投向張純。
「張純!」
「末將在!」
張純下意識作揖行禮,而蔣興也吩咐道:「傳令孟璜,一個時辰後拔營,改道走武陽關進入河南。」
「末將領命!」張純鬆了口氣,接下軍令後便找孟璜去了。
留下的岑寬也在這時見到了送來洗漱用品的將士,然後接過那些東西,帶人與蔣興返回了牙帳內。
不多時,營內開始飄起飯香,而將士們也盡數起床喝粥,並接到了改道武陽關的軍令。
一個時辰後,五萬大軍與七萬多民夫便開始拔營,向著大別山方向的武陽關而去。
在他們趕往武陽關,準備提前進入河南的時候,彼時的張獻忠還不知道,亳州將迎來大批北撤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