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轟——」
崇禎十四年八月,隨著時間邁入下旬,漢軍淮河沿線的軍隊兵分四路北撲,戰線從西邊的伏牛山,拉到了最東邊的黑水洋。
伏牛山的余脈起起伏伏的進入舞陽縣境內,但由於是余脈,山勢在與桐柏山交匯時斷開,留下了東西寬二十里的口子。
賀人龍、高傑率軍在此駐守,而左光先、孫守法則是在南邊的桐柏縣駐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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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東西二十里的平原口子,賀人龍令高傑率家丁步卒八千人駐守,而他獨自令騎兵兩千,駐紮在西邊十餘里外的楚長城大關口廢墟附近。
原本賀人龍設想的是高傑正面擋住漢軍兵鋒,然後由他率領騎兵,襲擾漢軍側翼,並分兵切斷其糧道。
倘若漢軍來攻,他就退往大關口,逼漢軍強攻。
只是面對他的這番計劃,曹豹根本沒有時間煩惱,因為他麾下兵力太充足了。
曹豹令高迎恩率鳳翔營、漢中營兩部八千兵馬,直接包圍了楚長城的大關口,而他自己則是親率餘下一萬五千兵馬,直撲高傑駐守的防線。
面對漢軍來攻,已修築營盤、挖掘壕溝並擺上火炮的高傑還來不及展示己方火炮,便被漢軍的四營三十二門野戰炮打懵了。
高傑麾下的五百多家丁騎兵見到漢軍放炮,連忙調轉馬頭跑去營盤後方躲避炮彈。
除了這五百多家丁外,餘下的七千多步卒、炮手則乾脆躲在壕溝里,毫不露頭。
饒是如此,曹豹並未下令停止炮擊,而是用望遠鏡看了大概後,繼續吩咐道:
「不必節省炮彈,繼續炮擊,把敵軍的拒馬陣和營牆都給我轟平!」
曹豹的話音落下,身後的旗兵便連忙揮舞令旗,將旗語送給了前方二百步外的炮壕陣地。
炮部千總見狀,揮舞令旗接令,接著繼續開始放炮。
「放!」
「轟——」
漢軍的火炮,仍在按照每刻鐘一輪的老規矩放炮,而此時躲在壕溝內的明軍步卒則是只能將身子緊貼著壕溝牆壁,絲毫不敢露頭。
只要漢軍炮聲一響,布置在壕溝前方的拒馬陣就會被轟碎不知多少,木屑橫飛間落入壕溝內。
儘管無法傷人,但看著結實的拒馬陣都被打得四分五裂,明軍心頭無疑蒙上了一層陰霾。
手握望遠鏡的曹豹滿意看著明軍拒馬陣被一點點摧毀的場景,然後開口道:「今日破開拒馬陣,明日準備壕橋填壕強攻。」
「派塘騎上前,等待機會射勸降書給高傑,能不打則不打。」
如今邁入三十歲的曹豹,也沒有了幾年前那般輕狂,而是沉穩了許多。
哪怕擊破高傑能獲得不少的功績,他也不會貿然強攻,而是儘可能的保全漢軍實力。
畢竟戰前劉峻便下發過軍令,講清楚了東徵結束後的北征情況有多複雜。
擊破江淮防線還只是開始,真正的難點在於北上收復潼關,引入關中大批騎兵後的河北戰事。
唯有保全足夠的實力,才能在接下來的戰事中繼續保持優勢,擊敗來犯之敵。
在曹豹這麼想的時候,塘馬則是接過軍令,帶著曹豹早早準備好的說降書,趁著炮擊結束,策馬靠近明軍壕溝百步距離,然後引弓仰射。
幾個呼吸後,箭矢越過壕溝,射入了平地二十餘步的距離,而曹豹也順勢道:「讓炮部休息一刻鐘,為火炮降溫。」
「是!」旁邊旗兵應下,隨後漢軍提前進入休息,而明軍那邊也自然有人瞧見了靠近的漢軍塘騎和射來的書信。
不多時,便有人帶著書信前往了身後營盤,並在最深處找到了遠離漢軍火炮射程的高傑牙帳。
高傑接到書信後,旋即拆開看了看其中內容,眼睛不由發亮。
「軍門,賊軍說什麼了?」
眼見高傑眼睛發亮,作為他外甥的李本深不由開口詢問,而李成棟、楊承祖等人也投來好奇目光。
對此,高傑則是開口道:「曹豹許諾我投降後,願意給我大同總兵的官職,並且你們三人也都能擢升副總兵。」
李本深三人聞言,也不由得心動起來,而李成棟則比較現實地問道:「聽聞漢軍俸祿高,這副總兵給多少俸祿?」
高傑聞言啞然,他還真沒研究過這些,只關注怎麼打仗了。
好在不等他回答,在他身後的屏風內便響起女人的聲音。
「從二品,年俸五百七十六兩銀子,月俸四十八兩。」
女人話音落下後,帳內的李本深最先垮臉道:「四十八兩,這夠幹嘛?」
「四十八兩,也就吃幾場花酒就沒了,還不如現在痛快。」李成棟也嘆氣表態。
三人中,唯有楊承祖沒有表態,而這時屏風後也響起了腳步聲。
等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抱著名五歲孩童,年紀約莫三十左右,容貌嬌艷的女人走了出來。
瞧見這女人,李本深最先笑著開口道:「舅母。」
見李本深開口,李成棟和楊承祖也奉承地笑著稱呼為「嫂夫人」。
三人開口過後,高傑這才皺眉道:「你出來作甚?」
「我若再不出來,你們還想跟著朝廷陪葬?」
女人不卑不亢的說著,而軍營內能有如此地位的,也就只有跟著高傑背叛李自成的邢夫人了。
邢夫人雖然是女人,但卻知書達理,早在李自成麾下的時候,便幫助李自成管著部分糧草軍需。
後來因為與高傑私通而背叛李自成,但同樣在高傑營內管著不少事務,所以眾人也不敢小瞧她。
對於她的突然出現,以及當下的局面,高傑不由得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能有什麼意思?」邢夫人尋了個位置坐下,抱著懷裡的孩子對高傑幾人說道:
「以前是亂世,所以你們可以隨便搶劫擄掠,所得錢糧自然不少。」
「可如今漢軍東征北進,皆勢如破竹,恐怕取代朝廷,開創太平也不久矣。」
「天下若是太平,你們搶掠不到錢糧,自然得改些花錢的行為,且銀子也會更值錢。」
「不說別的,按照我所了解的消息,劉峻境內的一兩銀子能買一石米,但河南境內能買多少?不到五斗。」
「這還是天下還沒有徹底太平,不然這一兩銀子恐怕能買一石五斗,乃至兩石。」
「到了那個時候,四十八兩的月俸比現在一百二十兩銀子還要值錢。」
「哪怕沒到那種程度,但你等也經歷過舊曆頭幾年的日子。」
「那時候的四十八兩,可是陝北上百畝田交了稅銀的產出。」
「近六百兩的年俸,夠你們在地方建起三進二合的大宅,娶幾個妻妾,養十幾個僕人了。」
「這還是漢軍願意給你們的俸祿,不提你們這些年積攢的金銀。」
「眼下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雖然來銀子快,但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死在沙場上了。」
「你們是願意過太平日子,還是願意繼續把腦袋懸在褲腰帶上?」
邢夫人的話,頓時點醒了幾人。
自崇禎元年以來,他們所過之處的物價都漲了好幾倍,所以在他們眼底,近六百兩銀子的年俸自然不算什麼。
可若是按照他們少年時的物價,這筆銀子可就不是小數目了。
「朝廷對我不錯,這般降了,怕是……」
高傑雖說是流寇投降而來,但明廷這邊不管是陳奇瑜、洪承疇、孫傳庭還是盧象升都對他不錯。
正因如此,他雖然明知道朝廷似乎沒有前路了,但還是有些放不下心地去投降。
瞧見他這般,邢夫人也不由得陰陽怪氣道:「朝廷待你不錯,那弟兄們待你就差了?」
「此前咱們少於漢軍交手,你有心為朝廷守土,那沒什麼問題。」
「可如今咱們與漢軍交手兩日,你老實說這漢軍好對付嗎?」
「如今那賀人龍都帶著家丁躲在大關口不出,只留下些步卒給你守著二十里的口子。」
「也就是漢軍騎兵不足,不然我等這八千人怕是連三日都撐不下去。」
「要麼現在投降,要麼就留下封態度不明的信,然後趁夜撤走。」
「如今可不比曾經,手裡有兵馬,被拉攏的價值才會高。」
「你要是折了兵馬,下次漢軍的招降就不是大同總兵,而是隨便一處地方的總兵,而李坷子他們三人怕是只能做參將了。」
邢夫人的嘴巴果然厲害,難怪當初可以說服高傑背叛李自成,投靠明廷。
在她的三言兩語下,高傑立馬動搖了起來,而李本深、李成棟、楊承祖三人更是緊張地看向高傑。
高傑能感受到幾人的目光,所以他心底不由焦急起來,甚至隱隱有些煩躁。
「這事情容我再考慮兩個時辰,入夜前我肯定給你們答覆,你們先出去吧。」
高傑對李本深三人開口,三人聞言也知道他們夫妻恐怕有事要私底下說,於是作揖便退了出去。
在他們離開後,高傑看向邢夫人:「你這婆娘,怎地讓我下不來台?」
「下不來台?」邢夫人聽後抱起懷裡的孩童,面朝高傑嬌叱道:「你要為了面子丟我娘倆的性命,難不成還要我說好話不成?」
邢夫人懷裡的孩子,便是他二人背叛李自成後不久,生下來的高元爵,也是高傑目前唯一的孩子。
若非當初事情瞞不住,且高傑並無子嗣,高傑也不會咬牙背叛李自成。
如今邢夫人把高元爵拿出來說事,高傑便是有理也變得沒理了。
正因如此,他不由急得撓頭道:「你不得讓我想想嘛……」
「朝廷待我不薄,我真投降了,那不成三姓家奴了?」
高傑搬出他為數不多的知識,但邢夫人卻不吃這套:「哼,做三姓家奴,總比帶著我娘倆去死要好。」
「眼下太平日子就在你眼前,你卻還在這裡猶猶豫豫。」
「屆時漢軍要是不受降了,你信不信我帶著你兒子去死,讓你老高家絕後?!」
邢夫人威脅著高傑,給他急得站了起來,來回走動的同時,語氣煩躁道:「我曉得,你讓我好好想想。」
瞧著高傑又氣又急,邢夫人臉上卻露出笑容,商量道:「這樣吧,我不要你現在就降,但你得按照我前面教你的,寫封回信給曹豹,信里別把話說死。」
「另外今夜先把糧草輜重和李成棟、李本深他們兩部調往禹州,明日漢軍若是來強攻,咱們便留下那書信,帶著餘部乘騾車撤退,如何?」
「甚?」高傑聽後愣了下,接著無奈道:「朝廷要是怪罪下來,我該如何?」
「能如何?」邢夫人不緊不慢地把高元爵放在旁邊椅子上,而高元爵也用懵懂的眼神看向她。
邢夫人端起茶杯抿了口,接著說道:「就說漢軍強攻,咱們守不住,所以撤軍就是。」
「賀人龍那邊,你派人繞道去大關口告知漢軍強攻此處,我們守不住,請他示下。」
「我敢篤定,那廝聽到漢軍強攻你,必然會捨棄你,撤往汝州而去。」
「屆時朝廷即便派御史來查到真相,也不敢奈你如何,畢竟你手裡還有八千將士呢。」
「要是此地丟了,漢軍必然去攻打汝州,接著拿下洛陽、潼關。」
「到了那個時候……朝廷就得請你去守開封了。」
邢夫人話音落下,高傑只覺得腦子瞬間清醒不少,於是看向她走來,最後從背後抱住她道:「夫人果然是我的諸葛亮。」
「哼!」邢夫人嬌哼,但卻沒有說什麼,任由他抱著。
如此廝磨片刻,高傑才鬆開她,而她也抱著高元爵走到了屏風後。
不多時,高傑便派人去請李本深三人返回牙帳,最後面對三人,將他與邢夫人商量好的那些事情定了下來。
李本深和李成棟聽到高傑決定撤軍後,心底暗自鬆了口氣,而楊承祖也第一時間作揖接令。
瞧著三人表現,高傑也知道了三人的心思,便再無任何可擔憂的事情了。
「轟——」
這時,營盤西邊又響起了炮擊聲,而高傑也開口道:「行了,你們三人退下準備去吧。」
「是!」李本深三人作揖退下,而高傑也起身走向了屏風後,準備仔細和自家夫人聊聊撤兵後的事情。
在他們夫妻二人聊著正事的時候,漢軍的火炮則是按照規矩不斷炮擊。
從辰時到午時,再從申時到戌時……
隨著漢軍炮擊停下,明軍那邊也在高傑的安排中,準備起了輜重糧草後撤的事情。
待到亥時天色變黑,高傑那邊便開始撤出主力,同時派人給賀人龍送去消息。
漢軍的塘馬被高傑散出去的家丁騎兵所阻,所以並未察覺高傑在偷偷安排撤軍。
如此過了一夜,翌日天明時分,上馬來到陣前的曹豹,立馬就通過望遠鏡,察覺到了高傑營內的不對。
「淫他娘的,旗幟怎地少了這麼多?」
「會不會是示敵以弱?」
旁邊的參將不由得猜測起來,曹豹聽後也不由得猶豫片刻,接著吩咐道:「安排興安營先吃早飯,兩刻鐘後集結於炮部身後,準備壕橋進攻。」
「此外,令炮部暫時不著急吃飯,先放炮兩輪查看營內是否有變化。」
「是!」參將作揖應下,接著便開始調度起了營內兵馬。
炮部的炮手很快到位,然後開始對明軍營盤放炮。
在「轟轟」的沉悶炮聲中,陣地上原本就不算多的拒馬更是被摧毀了個七七八八。
與此同時,匆忙吃飽的興安營兵馬也集結到了炮部的身後,距離明軍營地不過一里又三百步。
曹豹眼看興安營將士準備好,這才放下手中望遠鏡,接著看向無動於衷的明軍營盤,最後沉聲道:「擂鼓吹號,我倒是要看看他們賣的什麼關子!」
「是!」參將作揖應下,緊接著擂鼓與號角聲便開始在伏牛山與桐柏山交匯的這二十里平原間作響。
「嗚嗚嗚——」
「咚咚咚……」
擂鼓號角聲中,四千興安營將士推動著可以充作盾車的四十座壕橋前進。
他們將壕橋的另一半豎起來做盾牌,其餘人站在壕橋身後,以此防備明軍的小炮的葡萄彈。
不過眼見他們開始進攻,原本毫無動作的明軍營地,頓時熱鬧了起來。
「嗶嗶——」
刺耳哨聲下,壕溝內的上千明軍開始逃出壕溝,繞開營盤,向營盤東邊快步跑去。
明軍這反常的行為,令興安營愣神片刻,但沒有軍令傳下,所以他們只能前進。
「他們這是要撤軍?」參將不確定地看向曹豹,而曹豹則搖頭道:「不管他們如何,我們只管正常強攻!」
「是。」參將頷首應下,而這時前方的興安營也在不斷前進。
一刻鐘後,隨著他們靠近拒馬陣,開始有專門的刀牌手掩護長槍手清開前方地面的鐵蒺藜,而明軍則是已經跑得不見身影了。
饒是如此,漢軍將士仍舊按照往常手段清理鐵蒺藜,直到將壕橋推到丈許寬的塹壕面前,他們才放下壕橋橋板,緊接著沉默衝鋒。
他們衝過塹壕,越過空無一人的壕溝,踩實平地後直奔營盤而去。
中軍大纛下,曹豹用望遠鏡看著興安營將士開始湧入營盤,更有兩部弟兄分兵兩路繞開營盤,往營盤後方趕去。
在這種情況下,遠處卻還是安靜無聲,只有將士跑動的煙塵揚起。
「嗶—嗶嗶——」
不多時,遠處開始傳來安全的哨聲,而曹豹和參將也異口同聲道:「狗攮的,跑了!」
雖說是在罵,但心底卻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彼時明軍營盤內開始跑出旗兵,而不遠處的塘騎見狀也趕了過去,接應對方往中軍趕回。
半盞茶後,塘騎帶著旗兵策馬來到中軍大纛下,而那旗兵翻身下馬後便立即稟報導:「總鎮,敵軍撤兵了,這是高傑留下的書信。」
曹豹聞言接過書信,拆開看了眼大概後,心裡便猜到了高傑打得什麼主意,於是吩咐道:
「報捷給督師與朱總鎮,就說高傑不戰而逃,我軍即日便拔營往汝州而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