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河淮震動

  「三通鼓!拔營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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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八月二十一日,隨著高郵湖東岸駐紮的十數座營盤開始響起擂鼓聲。

  三通鼓後,十八座營盤內先後走出大批漢軍將士,而營盤外則是已經停好了不知多少牛馬騾車。

  這些漢軍將士將甲冑、軍械、臂鎧、頭盔都放在了牛馬騾車上,自己只帶著長槍或腰刀便跟著車子前進。

  在他們身後,五名民夫背著背籮,背籮內放著兩斗米和燻肉蔬菜與粗鹽。

  之所以只有這點物資,是因為行軍路線緊鄰運河,將士與民夫們只需要輕裝出發即可,其餘的糧食與瓜果蔬菜都由漕船負責運輸。

  牛馬騾車只需要幫將士們運送甲冑軍械,以及自己的豆料和草料就足夠。

  至於休息,只需要每刻鐘交換駕車的人,便可以讓將士們最大限度的休息,以此保持每日六七十里的行軍速度。

  在普通將士趕車出發的時候,軍中的六十四門野戰炮也在每門兩頭騾子的拉拽下開始前進。

  由八營三萬二千將士,以及四萬民夫組成的隊伍開始綿延北上,而最外圍則是放出去三十里的塘兵。

  正因如此,附近三十里的情況在唐炳忠面前幾乎毫無秘密。

  「據軍中將士說,寶應縣的敵軍已經撤回了山陽縣,鹽城所的敵軍也撤往了雲梯關等處。」

  「盧象升此舉,似乎是要將我軍注意都吸引到山陽縣。」

  馬背上,唐炳忠拿著地圖對比,以此分析盧象升意圖。

  在地圖上,淮安府治所的山陽縣在黃河以南,城牆北郊緊緊貼著黃河,而雲梯關、草灣等處卻在黃河以北。

  盧象升顯然是要利用淮河南岸的山陽縣來吸引漢軍主力來攻,然後集結精兵來拖延交戰時間。

  在唐炳忠這麼說著的時候,唐炳忠旁邊的王柱則是回答道:「山陽西邊的清江浦是運河北上的要地。」

  「盧象升的兵力不足,所以妨礙咱們北上最好的辦法就是沉船了。」

  王柱這番話說罷,唐炳忠也點頭道:「繼續北上,看看他還有什麼把戲。」

  二人簡短交流,接著便繼續坐鎮中軍,乘馬緩步北上。

  在他們北上的同時,漢軍放出的塘兵也在不斷搜尋四周三十里內的情報。

  兩個時辰後,漢軍的隊伍從寶應縣經過,而此時已經被明軍所拋棄的寶應縣,此刻也已經被一部漢軍進入其中,占領了整座城池。

  從寶應縣前往山陽縣還有五十里,而現在距離天黑只有四個時辰,所以是來不及趕到山陽城外了。

  在大軍繼續北上三十里後,唐炳忠與王柱下令紮營,而漢軍的塘兵則是已經出現在了山陽縣四周。

  盧象升提前將塘兵收回山陽城內,並且將山陽縣境內的漕船全部裝滿石塊,將船隻鑿沉運河。

  寬五十餘丈的運河,就這樣被裝滿石塊的漕船堵住,而這也早就在漢軍的預料之中。

  相比較士氣高昂的漢軍,明軍這邊則是即便準備充足,卻還是有些底氣不足。

  哪怕知道援軍就在後方四五百里外的地方,但他們還是下意識地覺得心虛。

  這種心虛,在唐炳忠率軍抵達山陽城外時,達到了巔峰。

  二十三日正午時分,山陽城內頓時響起了鐘鼓聲。

  鐘鼓聲的響起,預示著雙方的僵持局面被打破,城內所有明軍紛紛披甲上陣,而盧象升與楊廷麟也走上了馬道,來到了山陽南城的城樓前。

  由於需要分兵防守雲梯關、草灣、安東等處關隘石堡,所以山陽城內僅有一萬二千明軍。

  在這種情況下,駐守周長十一里的山陽城,確實不太容易。

  正因如此,當南邊漸漸出現漢軍身影,且漢軍開始在山陽城南部橫開列陣時,緊張之感很快在城內所有人心頭蔓延開來。

  「有多遠?」

  「大約三四里,應該是四里。」

  城樓前,楊廷麟開口詢問,而盧象升也凝重臉色地給出了個判斷,最後才敢肯定。

  「四里,他們是擔心我們城裡有紅夷重炮?」楊廷麟疑惑詢問,但盧象升搖頭否認。

  「他們諜子刺探情報的手段不可小覷,所以一定清楚城內沒有紅夷重炮。」

  「他們紮營那麼遠,應該是保證他們有調整的距離。」

  「按照我與他們交手的情況來看,申時過後他們便會留出兩個時辰來調整炮位,試射後定下角度,然後從明天白天開始,連續不斷地對山陽城炮擊。」

  「如果他們準備了足夠多的火炮,那山陽城恐怕撐不了十日。」

  盧象升說罷,楊廷麟則點頭道:「十日嗎?」

  「十日後,唐通他們差不多也趕到了,那時應該……」

  「未必。」盧象升打斷了他的話,眉頭緊鎖,額頭隱隱有汗水出現。

  「我們這裡可以撐十日,但其他地方……能撐十日嗎?」

  楊廷麟聽後啞然,他可以保證盧象升和楊文岳不出問題,但是賀人龍、祖大樂這些人,也能不出問題嗎?

  「這……我……」楊廷麟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說。

  「動了!」

  突然,不遠處的明軍將領指著城外開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眾人將目光投向城外的時候,城外的漢軍確實行動了起來。

  「他們要紮營,然後放炮打山陽城了。」

  盧象升收回目光,接著回頭吩咐道:「傳令,鄭二陽率建武營巡哨,餘下三營回軍營或藏兵洞內休息,養足精神!」

  「末將領命!」遠處作為總兵的鄭二陽恭敬應下,然後便開始調兵撤回城內藏兵洞或軍營。

  半個時辰後,隨著盧象升與楊廷麟也離開了城樓,返回了府衙內等待消息時,炮聲也終於響了。

  「轟!轟!轟……」

  沉悶的炮聲破開原本的安靜,哪怕沒有感受到炮彈擊打的震動感,但楊廷麟手上動作還是下意識顫動了。

  「這……這炮聲。」楊廷麟額頭浮現細汗,而盧象升聽後則頷首道:「火炮不少。」

  「眼下只能等快馬來稟,看看攻打鳳陽和河南的賊軍是否也有如此之多了。」

  見盧象升都只能這麼說,楊廷麟只能強忍著心中的慌亂點頭道:「等薊遼的騎兵南下,我軍便可尋求機會,與賊軍野戰了。」

  「嗯。」盧象升倒是沒有反駁這點,因為他至今未曾收到漢軍有大隊騎兵出沒的痕跡。

  以江淮戰場的情況,只要有足夠的騎兵,那完全可以和漢軍僵持下去。

  這般想著,盧象升深吸了口氣,而城外的炮聲也按照熟悉的每刻鐘一輪的方式,不斷放炮。

  那炮聲如盧象升戰前預料的那般,從申時開始,直到黃昏才結束。

  待到炮聲徹底結束,盧象升這才看向面前已經習慣了漢軍炮聲的楊廷麟。

  「差不多應該停了。」

  「不過他們第一日都是校準炮口,接下來還得看後續幾日。」

  「以山陽城的城牆情況,只要他們不從明天開始就強攻,我們就能和他們耗最少十天。」

  盧象升說罷便起身朝外走去,而楊廷麟則是坐在堂內,端著茶杯默默無聲。

  望著手裡的茶杯,楊廷麟心裡不知該如何描述。

  在今日之前,他雖然也與建虜、流賊交戰,但未曾聽過那麼密集的炮聲。

  按照他從盧象升口中了解的,這還只是漢軍中常用的小炮,真正的重炮就連盧象升自己也沒有見過。


  楊廷麟心裡有些發苦,要知道明軍口中的小炮都是二百斤以下的,而漢軍的小炮,威勢已經不輸於明軍內部的發貢炮、大將軍炮等重炮了。

  這麼看來,朝廷輸給漢軍的不僅僅是人心,就連兵力、火炮、水師等實力都相距甚遠。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似乎只有正在朝南趕來的騎兵了。

  希望洪承疇、祖大壽麾下的薊遼騎兵能擋住漢軍吧,不然這江淮防線還真就守不住了。

  楊廷麟這般想著,最後重重嘆了口氣。

  在他嘆氣的同時,此時的漢軍已經將整體戰線北推百餘里。

  淮安府治的山陽被包圍,雲梯關也遭遇了漢軍紮營炮擊。

  西邊的中都鳳陽、盱眙,以及更西邊的壽州、霍丘皆是如此。

  在這種局面下,汝寧府的賀人龍、左光先、高傑、孫守法等人也是被打得叫苦不已。

  面對賀人龍等四部兵馬分守伏牛山、桐柏山的情況,曹豹和王全分兵去攻,每路兵馬最少有一萬六千,其中各有四千馬步兵。

  曹豹、王全麾下突然多出來的馬步兵,將賀人龍、左光先等人打得措手不及。

  不過依託桐柏山和伏牛山,第一日的試探還是接了下來。

  在第一日的戰事結束後,各部明軍便開始派快馬將塘報送往此時坐鎮廬州的朱軫面前。

  「蔣興、孟璜那邊,李重鎮已經投降,如今將他們暫時收編軍中,由蔣興率領他們去收覆信陽。」

  「曹豹、王全還在桐柏山、伏牛山和賀人龍四部糾纏。」

  「除此之外,洛陽城內還有劉澤清、劉良佐兩部。」

  「按照眼下情況來看,最快十日便能攻破朝廷的這條防線。」

  合肥縣衙內,朱軫站在沙盤前,用手指向了信陽、鳳陽、汝寧三個方向。

  「這三個地方最容易攻破,而盧象升那裡守著運河,最難攻破。」

  「不過這也不要緊,只要突破其他三條防線,盧象升就得北撤。」

  朱軫這話說完,站在他旁邊的湯必成也湊上前來看了看情況。

  此時的他已經好幾年不曾上過戰場,但即便如此,他也通過情報,得知了明廷這防線上的各部將領。

  如賀人龍、祖大樂這些將領,必然是不可能在明知死局的情況下,埋頭死守的。

  不過如楊文岳、盧象升這些人,就沒那麼好說了。

  興許正是因為了解對方,楊文岳和盧象升才會相互將守淮最重要的地方交給對方。

  「如今漢陽已經拿下,我稍後便去信給鄧憲,令他走湘江、長江、漢江運糧北上。」

  「江南這邊也不用擔心,除去賑災用的糧食,還有七十萬石軍糧可以走運河北運。」

  「不僅如此,眼下已經開始秋收,秋收後還能從江南、湖南挪出最少三百萬石用於軍需。」

  「有了這批糧食,足夠北征的四十幾萬將士與民夫吃大半年。」

  湯必成清楚自己能做什麼事情,也知道這些事情有多重要。

  只要糧草不出問題,以漢軍的情況,哪怕劉峻所推測的建虜真的入關,也無法影響到漢軍的北征。

  漢軍的家底,完全可以和建虜在河北或京畿打上大半年。

  「糧草的事情有湯撫台負責,我自然放心。」

  「不過南京軍器局必須提早恢復,尤其是定裝彈藥和炮彈的事情,需要儘早解決。」

  朱軫不忘交代著湯必成,而後者也嚴肅著點頭應下。

  見他如此,朱軫便不再多說其他,而是繼續研究起了整體戰局。

  從戰局來看,哪怕明廷瘋了,將薊遼兵馬全部南調,也無法阻止漢軍北征的腳步。

  如今稍微難對付的就是明軍的騎兵,所以必須儘快解決這個問題,而解決這個問題最快的辦法就是儘快攻破潼關。

  想到此處,哪怕心裡已經有了曹豹、王全大致攻破桐柏山和伏牛山的時間準備,但朱軫還是不免對站在角落的將領吩咐道:

  「派快馬傳令給曹豹、王全、蔣興,令王全分兵兩營去支援曹豹攻破伏牛山,而蔣興直接趕往王全部所在的桐柏山。」

  「令曹豹攻破伏牛山後,自汝州兵分兩路。」

  「一路正大光明地直撲洛陽,另一部直撲馬嶺關。」

  「若是孫傳庭派援兵增援洛陽,便在馬嶺關吃掉他這部援兵。」

  「倘若他沒有增兵,便直接攻下馬嶺關,然後拿下永寧縣,將尤氏兄弟堵在盧氏縣。」

  「堵住盧氏縣的尤氏兄弟,孫傳庭在河南府布置的三部兵馬便廢了一部。」

  「等洛陽被吃下,那孫傳庭就只剩下撤走潼關兵馬,退守黃河北岸的風陵渡了。」

  「屆時督師不用強攻,便可直接走潼關進入河南,而淮安的盧象升也必須退兵。」

  朱軫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接下來就是劉峻統籌全局,北徵收復京師了。

  在他停下吩咐的時候,湯必成剛想誇讚,不曾想便見有塘兵朝著堂內快步走入。

  「總鎮,這是諜子從北邊加急送來的三份情報,請您查閱。」

  朱軫聞言,旋即接過加急文書並將其拆開,不多時便將內容看了個大概。

  湯必成見狀,走上前詢問道:「發生了何事,我能否知曉?」

  「自然可以。」朱軫頷首回應,接著皺眉整理了思緒,然後才說道:

  「袁時中、馮敏二人已經接到了我軍使者派去的授官文書,並且回信說只要我軍攻破江淮防線,他們便會改旗易幟。」

  「屆時袁時中會襲擾河南的彰德、衛輝、懷慶三府,吸引劉良佐、劉澤清出戰,給我軍創造直撲洛陽的機會。」

  「馮敏會帶榆園軍的弟兄,直接切斷東昌府的漕運,逼得盧象升糧草不濟,只能後撤。」

  「除此之外,馮敏還說了李自成和羅汝才合營,如今攻占了莒州為治所,並分兵攻打兗州和青州各縣的事情。」

  「不過有顏繼祖限制他,他也短時間內未必能攻占兗州、青州。」

  「屆時我軍北上,倒是可以試圖招降他們。」

  朱軫說罷,湯必成點點頭,並未過多在意李自成這支兵馬,而是想到了如今距離他們最近的流寇,張獻忠。

  「我聽聞革左五營的賀一龍試圖招撫張獻忠,但他不同意。」

  「如今他占據亳州,必然會與我軍對上,你覺得該如何處置他?」

  湯必成饒有興致地詢問,可朱軫卻波瀾不驚道:「陣前再招降一次,如果還不同意,便只能將其平定了。」

  「好。」湯必成點頭應下,接著看向已經不早的天色,隨後說道:

  「既然前線沒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那我明日便回南京,主持好秋稅徵收的事宜。」

  「另外……」湯必成頓了頓,然後看向門口。

  這時,戒石坊外的一名官員端著厚厚的文冊走入堂內,呈到了朱軫面前。

  「什麼?」朱軫略微皺眉,而湯必成則是說道:「此前東征的繳獲文冊,計金銀細軟共七百七十五萬四千九百二十七兩。」

  「除此之外,還有五百九十二萬石糧食,價值九百多萬兩的店鋪、宅邸、貨物及二百六十餘萬田畝。」

  「雖然這批錢糧已經花了不少,並且還走漢江北調了二百萬兩軍餉,但剩下的這些,足夠支持大軍繼續北征半年了。」

  「好!」朱軫聽後並不覺得少,畢竟漢軍沒有將每個省的士紳都抄沒,所以只有這點錢糧倒也正常。

  如今的局面,還不是和士紳翻臉的時候。

  等北徵結束,那時候才是收拾這些士紳的時候。

  只是等到那個時候,這些事情便與他無關了。

  「你留著備份,我便先走了。」

  湯必成交代著,接著便邁步帶著官員走了出去。

  龐玉看著自己手中的文冊,臉上浮現笑意的同時,不忘對角落負責記錄的將領吩咐道:

  「傳令,先攻破河淮防線者,所部賞銀三十萬兩!全軍擢功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