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養士二百七十三年,仗義死節就在今日!」
「敢言西遷者,可斬!」
「臣請罷黜張至發!!」
七月二十七日,在張至發的推波助瀾下,都察院、六科、翰林院的不少官員紛紛跪在雲台門外,高呼懲治張至發。
這百餘名官員仿佛商量好那般,每人高呼一聲,然後換人繼續高呼。
那聲音就這樣響了一遍又一遍,而雲台門內的朱由檢也被吵了一遍又一遍。
「混帳!」
面對那將自己吵得心神不寧的聲音,他忍不住拍在桌上:「把人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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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領命。」王之心恭敬應下,而這時殿外卻傳來了唱禮聲:「陛下,華蓋殿大學士薛國觀求見。」
「宣!」朱由檢不假思索地吩咐著,而王之心也偷偷停下腳步,查看皇帝臉色。
見皇帝沒有繼續催促自己去趕人,他頓時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薛國觀也邁步走入了殿內,來到距離朱由檢十步外停下作揖。
「臣薛國觀,參見陛下。」
朱由檢沒有著急開口,而是看著薛國觀行禮作揖,最後才道:「眼下朝廷錢糧不足,先生可有什麼辦法解決?」
面對朝廷沒有錢糧的局面,朱由檢只能把主意打到了薛國觀身上。
對此,薛國觀也清楚皇帝話里話外的意思是什麼,所以他頷首道:「南京丟失,守備太監及武臣罪無可恕。」
「然顧肇跡畢竟與賊軍作戰,可准其戴罪立功,但守備太監韓贊周棄城而逃,理應抄沒其家產,充入戶部。」
薛國觀開口便要抄沒韓贊周的家產,朱由檢聽後表情凝固,但最後還是點頭道:「此事朕會考慮的,可還有其他辦法?」
顯然,朱由檢並不打算從太監身上拿錢,而文官又不能得罪,所以就只能從勛貴下手了。
不過上次處理武清侯府,導致內廷皇嗣夭折的事情令他有些後怕,所以他刻意提醒道:「最好有理有據。」
見皇帝這麼說,薛國觀立馬啞巴了。
皇帝這明顯是又要臉面,又要錢糧,還不想得罪人。
可魚與熊掌不能兼得,更別提他三者都要了。
這樣的話,明顯就是讓他背鍋。
想到此處,薛國觀只覺得這官位也不是非做不可,尤其是天下被漢軍占據大半的情況下。
反正他家鄉在西安府,且家中除了被劉峻逼迫低價賣了些田畝外,並未遭遇太大損失。
實在不行,把這件事情辦砸後回鄉算了。
「陛下,臣實無辦法……」
薛國觀的話落下,頓時讓原本還在為自己開脫的朱由檢愣住了。
只是反應過來後,他臉色頓時沉下:「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見他如此,薛國觀只能作揖道:「臣家中尚有字畫數十,應該能賣個千餘兩。」
「待臣回家,便將字畫變賣,為陛下助餉一千……」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聽到薛國觀沒辦法,朱由檢立馬變了臉色,冷著聲音將其趕走。
薛國觀聽到皇帝冷聲,便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坐不穩了。
不過他沒有難受,反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重擔,抬手便作揖道:「臣告退。」
留下這句話,薛國觀便走出了雲台門,而朱由檢也立馬看向王之心。
「冷著作甚?把門外的人趕走!」
「奴婢這就去……」
王之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叱責給弄得心慌,連忙朝著殿外走去。
瞧著他離去,朱由檢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泄憤似的哼了聲。
與此同時,王之心也派麾下太監去叫來了大漢將軍,把那些言官一個個帶走。
「閹豎!你等與張至發密謀西遷,壞我大明朝二百七十三年堅守幽雲聲譽,罪不可赦!」
「哪怕我光時亨今日身死,也要向陛下揭發你們真面目!」
「太祖爺!您睜開眼睛看看吧!」
隨著大漢將軍開始將人架走,其中帶頭鬧事的光時亨叫得最凶,最後甚至哭起了朱元璋來刺激雲台門內的朱由檢。
這陣仗鬧得很大,所以沒多久便傳到了主敬殿,而主敬殿內的劉宇亮、范復粹、張四知等或舊或新的閣臣紛紛朝著張至發投去目光。
只是張至發臉色不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這讓眾人失去了看戲的樂子,只能低頭繼續處理六部都察院的繁瑣事情。
感受著眾人收回目光,張至發也在心底鬆了口氣。
「照這樣的情況繼續個幾日,差不多也該到了遞辭呈的時候了。」
張至發這般想著,只覺得手上的筆都輕快了許多。
與此同時,兵部的楊嗣昌也接到了消息,不過他並未在意。
此刻的他,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調兵南下的事情上。
面對兵部的調令,亦或者看在那二十萬兩軍餉的面子上,發給洪承疇、方一藻的調兵令被其麾下將領順利接下。
不過想要等大軍集結通州,沿著運河南下,恐怕還需要小半個月的時間。
等大軍南下抵達淮安,估計已經是八月末的時候了。
這般想著,楊嗣昌便感覺到了頭疼。
只是不等他尋個機會休息,便有兵部的郎中拿著急報走入了正堂。
「閣老,這是孫督師和顏撫台的加急奏疏。」
「呈上來。」楊嗣昌心道自己還真是片刻不得休息,然後便示意對方呈上來。
待到郎中呈上奏疏,楊嗣昌將奏疏打開後,他便又感覺到了頭疼。
劉峻派兵趁著黃河枯水,修建了浮橋,然後駐紮在延安府的三五萬漢軍不斷強攻黃河七關。
哪怕已經補了不少兵馬,但七關的死傷還是太快太多了。
孫傳庭準備繼續從大同抽調六千兵馬南下,所以向兵部提醒,避免兵部不知大同空虛,再調大同兵馬。
「呼……」
面對這封奏疏,楊嗣昌只覺得精神疲憊,提筆寫下了實力防守等安撫之話,同時詢問孫傳庭是否擋住關中漢軍的強攻。
詢問過後,楊嗣昌又寫了封親筆信,詢問孫傳庭若是朝廷西遷太原,是否可行,僅憑山西和宣大,能養多少兵馬等具體事宜。
在做完這些事後,他才有心思去看顏繼祖的奏疏,而顏繼祖的奏疏則是令他稍稍緩了口氣。
劉肇基、白廣恩、董學禮這薊遼三部在山東倒是做得不錯,不僅從李自成手中奪回了七個縣,還兩次擊敗李過、劉宗敏。
不過壞消息是,羅汝才與李自成合營,並且從濟南轉戰青州,攻占了青州、萊州不少州縣,還試圖向兗州發展。
以當下的情況,他們距離明軍與漢軍交戰的前線不過五百里。
可以說,盧象升不僅是為朝廷擋著漢軍,也是在為他們這些不願意歸降劉峻的流寇擋著漢軍。
只是在李自成眼裡,事情似乎並不是這樣。
按照他麾下兵馬攻城略地的情況,顯然是要打下兗州、徐州,威脅明軍糧道。
「他到底想幹什麼?」
楊嗣昌自認為自己的韜略不錯,只是帶兵稍稍欠缺些。
饒是如此,他也搞不懂李自成到底想要幹嘛。
他如果想要坐大,那就應該占領登萊,然後攻打青州,最後再分兵去打兗州和濟南,接著北上攻打北京才是。
可他現在的情況,簡直就是個無頭蒼蠅,到處亂撞。
他這樣做,不僅讓前線的盧象升感到難受,就連追剿他的明軍也很難受。
瞧著這局面,楊嗣昌無奈,只能提筆讓顏繼祖加緊剿滅李自成。
「把奏疏發往宮中,並將我書信送往孫傳庭面前。」
「是……」
楊嗣昌解決完了這兩件事後,便吩咐著郎中去送奏疏和書信。
郎中接過書信與奏疏,隨後便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不久,兩份奏疏便發往了宮中,而楊嗣昌的信也提前發往了山西。
在鋪兵緊趕慢趕後,楊嗣昌的信最終在八月初二送抵蒲州前線。
此時的蒲州前線,不同於其它各處前線的炮火連天和緊張對峙,而是與太平時毫無區別。
百姓正常的出入蒲州城,在城外的田間除草、捉蟲。
城內的明軍守在城牆上,同時在街市裡的來回巡邏,防備諜子刺探消息。
儘管城內外如此太平,但孫傳庭卻還是焦慮地每日睡不著覺,只有偶爾撐不住放鬆時,才會休息兩三個時辰。
正因如此,當王象潞拿著奏疏走入堂內的時候,他見到的正是孫傳庭坐在椅子上,雙手手肘撐著桌面與身子,扶著額頭休息。
王象潞原本不想走入其中,但孫傳庭的精神高度緊繃,不等他離開便醒了過來。
「何事?」
孫傳庭臉上滿是熱汗,眼睛紅腫且眼袋發黑,看上去十分疲憊。
王象潞見狀走入堂內,擔心道:「督師,您還是去休息吧。」
「這樣撐下去,不等劉峻帶兵撲來,您的身體便先垮了。」
「躺下就睡不著了。」孫傳庭搖頭嘆氣,接著抬手從王象潞手中接過書信。
在見到是楊嗣昌寫來的書信時,孫傳庭微微皺眉,但還是拆開了。
片刻後,隨著他將信的內容看完,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王象潞見狀,忍不住道:「京中發生何事了?」
「無礙,還是江淮的那些事。」
孫傳庭解釋著,然後詢問道:「吳撫台可有消息傳來?」
王象潞聞言頷首,接著解釋道:「各府州縣的情況都不太好,起碼歉收三成。」
「按照這樣的情況,且不提陣歿將士的撫恤無法發放,就是軍餉也會欠發四個月,俸祿更是會拖欠半年之久。」
旱情仍在繼續,哪怕沒有了蝗災,但大旱缺水帶來的歉收,也足夠壓垮山西。
得知情況後,孫傳庭只覺得壓力越來越大,而王象潞也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於是詢問道:「怎麼了?」
孫傳庭沒有解釋,而是把楊嗣昌的書信遞給了他。
王象潞接過後看了看其中內容,並在見到朝廷有可能西遷的消息後,下意識看向了孫傳庭。
「以山西如今的情況,恐怕根本養不起朝廷的開支用度。」
「何況山西若是湧入幾十萬人,那糧價必然再度拔高,養軍費用也會更高。」
「以山西錢糧不過二百餘萬的情況來看,除非朝廷那邊削減官吏,並裁汰京營,不然……」
王象潞嘴裡發苦,只道是朝廷錢糧充足時想不到他們,如今局勢崩壞,反倒將他們視作救命稻草了。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楊嗣昌所說的進行,那京師那邊光是在京官員及其家眷就有十幾萬人。
薊遼二鎮將士西遷,連帶家眷又是十幾萬人。
南邊的盧象升、顏繼祖等人撤來山西,又是幾萬人。
哪怕沒有那麼多人,只湧入二十幾萬,也足夠讓山西物價再次漲高。
更關鍵在於,撤入那麼多兵馬,軍餉怎麼解決?
以山西如今的情況,維持山西、大同那不到八萬兵馬就已經耗盡民力了。
這種情況下,又要塞入最少五六萬兵馬,那這五六萬兵馬的軍餉該怎麼解決?
「此事我會與本兵商議,七關和潼關的情況如何了?」
孫傳庭試圖把問題往後拖,但王象潞清楚一點。
除非皇帝願意抄沒所有貪官污吏的家產,帶著幾萬軍隊和幾百萬兩逃入山西,不然這事情就是個死局。
哪怕西遷太原,最後朝廷還是會陷入錢糧短缺,軍隊欠餉的局面,最後被漢軍攻破防線,星墜太原。
「怎麼,沒事嗎?」
孫傳庭看著王象潞愣在原地,不由得再度開口詢問。
王象潞聞言,只能硬著頭皮說道:「七關那邊又從大同補了六千將士,勉強穩住了局面。」
「不過即便如此,也頂多能穩住半個月罷了。」
「雖然是賊軍攻城,但賊軍火炮太多,實力強橫。」
「繼續這麼打下去,恐怕……」
王象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而孫傳庭聽後也感到了壓抑。
「我曉得了,你退下吧。」
「是……」
見孫傳庭疲憊的樣子,王象潞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退了下去。
在他退下後,孫傳庭也提筆寫下了書信,回復了楊嗣昌,並將山西的大致情況也講了個清楚。
哪怕朝廷西遷,也不過多撐些時日罷了,除非有足夠的錢糧支撐,不然楊嗣昌口中的那個機會,他們壓根等不到。
這般想著,孫傳庭便派人發急遞鋪往京師而去。
在他派人將消息送往京師的同時,劉峻也接到了來自江南的捷報。
與蒲州的壓抑氣氛相比,華陰縣的氣氛便顯得明朗許多。
「朱國勛、鄭芝龍、左良玉投降我能料到,不過我沒料到高斗樞竟然會投降。」
「這麼看來,選朱三去打江南是對的,而今要做的,便是準備北伐了。」
華陰縣衙內,劉峻坐在主位與堂內眾將侃侃而談。
王通見劉峻這麼高興,於是作揖道:「江南繳獲的糧食雖然不少,但江南許多地方正在鬧饑荒和叛亂。」
「按照湯撫台的意思,是先發糧食穩住江南人心,然後用半個月時間來將湖南、四川的糧食運往南陽、揚州、滁州和廬州。」
「半個月後,前線積攢了不少糧食後,便可以從容北伐了。」
王通說罷,劉峻便頷首道:「百姓的性命最為重要,糧荒的事情也必須解決。」
「地方叛亂的時間,就交給湖南東調的四萬新卒即可。」
「我看了看各鎮的塘報,半個月時間,足夠朱三、老唐他們調兵到江淮了。」
「不過只是如此的話還不夠,得拿下江夏和漢陽的那兩萬多官軍,騰出蔣興、孟璜那三萬兵馬北上才行。」
劉峻提醒著眾人別忘記還在江夏、漢陽堅守的盧九德和李重鎮。
與此同時,李沔也稟報導:「按照下面人的稟報,祖大樂和祖寬在得知南陽府被攻下後,便走大別山往信陽去了。」
「有他們和賀人龍等騎兵守河南,曹豹他們想要攻破河南,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不如從關中調兩營騎兵走商州前往南陽,支援他們擊破賀人龍等部,占領洛陽後,夾擊潼關?」
李沔拿出了個可行的辦法,但劉峻卻搖搖頭道:「賀人龍、祖大樂、左光先、高傑、孫守法這五部兵馬里,只有後三人會為朝廷賣命,前面那兩人可未必會這麼做。」
「潼關未通前,騎兵不能輕易調出關中,不過可以調遣馬步兵。」
「這樣吧。」劉峻頓了頓,接著吩咐道:「調鳳翔、平涼兩營馬步兵走商州趕赴前線,聽曹豹節制。」
「此外,傳令給荊襄、江淮的曹豹、羅春、朱軫、陳錦義等部兵馬,定八月二十日為北伐時機。」
「在此之前,令蔣興、孟璜主力強攻漢陽,只要拿下漢陽的盧九德,江夏的李重鎮就會投降。」
「待到李重鎮投降,蔣興立即領兵北上南陽,與曹豹合兵攻打河南。」
「此外,朱軫、羅春強攻江淮的盧象升,沿著運河北上攻打山東。」
「陳錦義節制呼九思、鄭大逵等兩部水師,沿海路攻打山東登萊。」
「拿下登萊後,配合朱軫、羅春拿下山東全境。」
見劉峻吩咐結束,王通、李沔、許大化、龐玉四人先後起身:「末將遵命!」
「趙寵那邊,吩咐他繼續強攻,斷不可停。」劉峻不忘提醒。
王通幾人聞言頷首應下,接著見劉峻沒了別的吩咐,這才選擇退了下去。
瞧著他們退下的背影,劉峻也靠在椅子上,優哉游哉的翻看起了面前的其它公文。
不多時,華陰縣便有數隊快馬疾馳而出,分往不同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