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他娘的!他們前邊還有臉彈劾老子!」
「老子起碼還在為朝廷守城,他們不是跑了就是降了!」
建昌府南城縣城內,隨著左良玉那熟悉的聲音響起,府衙內也響起了打砸聲。
此時的衙門內,左良玉正漲紅著臉,若有所指的罵著那些投降和逃跑的人。
他之所以如此憤怒,便是得益於福建那邊傳來的消息。
三天前,朱國勛、鄭芝龍改旗易幟,歸順了漢軍。
與此同時,那早早拋棄羅霄山防線的吳阿衡,也已經撤往了衢州府。
偌大的江西,竟然只剩下了他一支明軍。
想到此處,他就覺得自己像個上躥下跳的猴子,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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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前面的打砸已經耗光了他的力氣,所以他沒有繼續打砸東西,而是用手扶在桌上,撐著身體,不去看那滿地狼藉。
見他不再打砸,堂內的李國英、盧光祖、張應元、左夢庚四人也相互對視,似乎都有了想法。
半晌過後,還是左夢庚率先上前作揖:「父親,江南這麼多人都降了,咱們還守什麼?乾脆也降了算了!」
「是啊軍門,江南丟了,朝廷那邊怕是連軍餉都發不出來,而且福建的朱國勛都投降了,咱們是半點退路都沒有了。」
李國英也上前勸說著,而盧光祖與張應元雖然沒有出聲,但這個時候默不做聲就是最大的表態。
面對眾人的勸說,左良玉稍稍平復心情,然後沉著臉掃視他們。
與他目光接觸的人紛紛低下頭去,而他也掃視完了所有人,然後才開口道:「等著!」
眾人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站在了原地。
接著在眾人目光下,左良玉走出了正堂,身影消失不見。
待到他身影消失不見,李國英三人才看向左夢庚。
「小軍門,您說軍門這是……」
「等著吧,父親不會看不明白局勢。」
左夢庚回應著三人詢問,而事實也如他所想那般進行著。
兩盞茶後,左良玉的腳步聲傳來,四人頓時緊繃身體等待著。
待到左良玉身影重新出現,並走入堂內。
四人便見他將一封信丟向空中,而左夢庚連忙接過,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左良玉。
見左良玉無動於衷,他只能硬著頭皮拆開書信,而李國英三人也湊上來看了書信內容。
這信明顯是剛寫不久,而其中內容則是以左良玉的口吻,向漢軍談條件。
他在信中說自己沒有別的能力,而且也沒到年老體衰的時候,所以還想繼續帶兵打仗。
除此之外,他希望能調回山東老家,在山東老家為漢軍守疆,防備山東被倭寇襲擾。
不過他畢竟是崇禎提拔起來的,所以他不想參加北征的戰事。
最後,他在信中提到了左夢庚、李國英、盧光祖、張應元等親信,希望漢軍能留他們在自己帳下聽令。
如果漢軍能答應這些條件,那他就願意歸順漢軍。
「……」
四人看完書信內容,心底的石頭終於落地,但又覺得左良玉提出來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
畢竟漢軍要是真的全盤接受,那無疑在山東留下了一部上上下下都聽命於左良玉的軍隊。
若是左良玉有其他心思,那最後恐怕不好收拾。
對此,左良玉也看出了幾人的猶豫,於是冷笑道:「討價還價,不給價碼開高點,他們還價的時候咱們怎麼辦?」
見左良玉這麼說,四人頓時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左夢庚見狀,也雙手握著書信道:「父親,那我現在就派快馬發給朱軫。」
「去吧,速度要快。」
左良玉吩咐著,而左夢庚也帶著書信作揖退了出去。
在他走後,左良玉也看向李國英三人:「你們也退下吧,我一個人靜靜。」
「末將告退。」三人聞言作揖,跟著也離開了。
瞧著他們都離開,左良玉這才嘆了口氣。
在他心底,還是忘不了死在漢軍手裡的王允成。
只是通過湖南的戰事,他也看出了漢軍的實力不是他能抗衡的。
別看他這裡有兩萬兵馬,但實際上披甲的還不到一萬人。
不僅如此,這一萬人里,能打的還是自己補額後的那三千多家丁。
漢軍要是來攻打他,別說朱軫、唐炳忠,就是隨便派參將,帶著兩個營就能把他打得抱頭鼠竄。
想到此處,左良玉便起身朝內院走去。
與此同時,左夢庚也派出兩隊家丁,護送著左良玉的書信前往廣信府,試圖與朱軫談和。
對於快馬來說,從建昌到廣信,不過一日半的路程。
只是彼時的朱軫已經帶兵趕往衢州,所以快馬被漢軍塘騎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十九的黃昏了。
此時的朱軫已經帶兵來到衢州境內,距離衢州門戶的常山縣不過二十里。
正因如此,當左良玉的家丁被帶到牙帳時,漢軍已經紮下營盤,準備明日的戰事了。
得知左良玉派快馬前來,朱軫很快接見了那家丁,並從他手中獲取了左良玉的手書,看完了其中的條件。
待他抬起目光,帳內的王柱、馬文彪正在等他吩咐,而他沒有說出其中內容,只是提筆寫下了書信。
在寫下書信的時候,朱軫順帶說道:「他要武職也可以,山東總兵的位置可以給他留著,但他麾下的兵馬需要裁汰老弱。」
「此外,他麾下的參將可以平調其它武職,不能留在他麾下。」
「我軍北征時,他需要帶兵前往淮北屯兵。」
「若是與官軍交戰,他只管在淮北操練將士。」
「可若是與建虜交戰,那他便必須聽從調遣。」
朱軫說罷,手中書信也寫完並吹乾了墨跡。
當著家丁的面,他將手書塞入信封內,用火漆燙好後遞給旁邊的馬文彪。
馬文彪接過,轉遞給了家丁,而家丁則雙手接過。
待到家丁接下,朱軫才開口道:「將你沿途的所見所聞,如實稟報給你家軍門。」
「告訴他,他能考慮的時間不多了。」
「是!」家丁咽了咽口水,然後便被馬文彪派人帶了出去。
隨著他被帶走,馬文彪這才看向朱軫:「總鎮,那左良玉麾下兵馬嗜殺劫掠,我們何必招降他?」
「我也看他不順眼。」王柱附和著。
對此,朱軫則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他的兵馬嗜殺劫掠不假,但戰力還是有些的。」
「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快平定江南,保存足夠的實力北征。」
「如左良玉這些兵馬雖然殘暴嗜殺,但卻可以一用。」
「怎麼用?」王柱雙手抱胸,十分不滿地說道:「他麾下的兵,能打硬仗的也就兩三千人。」
「與其給他們軍餉,倒不如多添幾兩肉,讓弟兄們多補補身體。」
面對王柱的輕視,朱軫沒有生氣,而是輕笑道:「各有各的用法。」
「他麾下的兵既然殘暴嗜殺,那就等北征戰事結束,把他們丟到遼東去。」
「除此之外,還有西南的改土歸流,邊牆的平番平胡等戰事,都用得著他們。」
「等把他們用的差不多了,不用咱們自己開口,他們也會主動求著解散的。」
朱軫解釋過後,王柱與馬文彪這才反應過來,心道這些髒活確實不能交給自家軍隊來干。
雖說幹這些事情的收益很大,但這種事情只要開了口子,那後續就會沒完沒了。
這對於注重軍紀的漢軍來說,確實不太行。
左良玉等人,畢竟是明軍投降而來,若是由他們去做這些事情,即便同樣打著漢軍的名號,但旁人都清楚他們是明軍的降將,那自然就會把他們往明軍風氣去想。
屆時自家要做的,便是明面懲罰,暗地賞賜即可。
等過個十幾年,天下太平了,那時他們也老的老、死的死,再也打不動了。
想到此處,二人只能用佩服的眼神看向朱軫,而朱軫只是開口岔開話題道:「吳阿衡那邊有什麼動靜?」
見他提起眼前的戰事,馬文彪立馬稟報導:「他令張岩帶兵八千守江山縣、常山縣,自己則是去了衢州府治所的西安縣休整。」
「這金華和衢州被群山包圍,若是他真的死守各處隘口,想要攻入其中,確實不太容易。」
「不僅如此,他還可以挑選處州作為退路,走四面環山的處州前往溫州,乘船前往海上。」
馬文彪說罷,王柱也跟著說道:「台州、溫州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不知道陳總鎮是否拿下了這兩地。」
見二人說罷,朱軫沒有著急開口,而是鋪開地圖看了看浙江的地形。
半盞茶後,朱軫把手指在溫州和台州之間,不假思索道:「我相信陳錦義那廝。」
「退一萬步來說,哪怕陳錦義沒有拿下溫台,但我軍有水師。」
「眼下吳阿衡應該已經接到了南邊的急報,知道了福建歸順我軍的事情。」
朱軫說罷,稍加思索後便繼續提筆寫下書信,而王柱與馬文彪則是看著他寫完。
待到他寫完,他便將書信如法炮製地遞給馬文彪,吩咐道:「派兩名降將把這書信送過去。」
「您要招降他?」馬文彪詫異開口。
「他恐怕不會投降。」王柱也凝重了臉色。
顯然,二人都不覺得吳阿衡會投降漢軍,而朱軫則輕笑道:「總得試試。」
見他這麼說,馬文彪便只能走出牙帳,找了兩名被俘明軍百總,給了他們兩頭驢,連夜騎往衢州而去。
二人騎上驢後,不過兩個時辰便趕到了常山縣,而常山縣的守將得知漢軍派他們來的意圖後,乾脆放行讓他們前往了衢州。
二人不敢停留,更換了馬匹便朝著衢州疾馳而去,並趕在了卯時來到衢州,被人帶往了府衙。
此時的府衙正堂內坐著吳阿衡,而次位則是坐著高斗樞。
面對被漢軍放回的兩名降將,二人的臉色不算好看,尤其是看過朱軫的招降書後,更是陰沉到了極點。
信中,朱軫先是挑明朝廷的腐敗,以及對能臣的埋沒,同時提到了朱國勛、左良玉、鄭芝龍歸順的事情。
在這之後,朱軫才說到吳阿衡能投降漢軍,他願意保舉吳阿衡做六部尚書,而高斗樞也能被拔擢為布政使。
以二人的能力,絕對能幫助新朝,儘快平定亂象,讓百姓都過上太平安穩的日子。
為此,朱軫還提到關外建虜虎視眈眈,有意趁明軍與漢軍交戰時入關占領土地,重複遼金之事的意圖。
他們若是執意反抗,無疑是在削弱漢人自己的力量,給建虜可趁之機。
信到最後,朱軫更是乾脆說漢人改朝換代不過是平常事,而且新朝也會善待明朝宗室。
若是因為內鬥而導致建虜入關,屆時建虜恐怕不會善待明朝宗室。
二人即便死於沙場,後人也不會評價二人是什麼英雄,而二人也失去了最後報答大明的機會。
「新舊交替乃漢家家事,而建虜入關則關乎神州沉浮。」
「望二位以大局為重,不教遼金蒙元之事重現……」
衢州府衙內,吳阿衡讀著朱軫這份信的末尾,最後忍不住苦笑道:
「這朱軫,明明是個沒讀過書的軍戶,卻用大義來不斷壓制你我,仿佛你我不投降,便是漢家的罪人。」
吳阿衡的話說罷,旁邊的高斗樞則是沉吟起來,沒有立即回應。
幾個呼吸後,高斗樞才表情認真地看向吳阿衡:「可他說的有道理。」
「你想投降?」吳阿衡眉頭頓時皺緊,而高斗樞也深吸了口氣。
他正想說什麼,卻見有將領火急火燎地跑進戒石坊,朝正堂慌張跑來。
「何事如此慌張?」
吳阿衡見狀,沒了聽高斗樞勸說的想法,而是質問來將。
那千總見狀,顧不上喘氣說道:「賊軍…賊軍往嚴州、處州而來,金華告危!」
「你說什麼?!」吳阿衡忍不住起身上前,抓住千總的領子道:「怎會如此之快?」
他在質問過後,便察覺自己失態了,於是強忍著脾氣鬆開手,安撫似的放在千總兩肩。
「賊軍來了多少兵馬?」
「據…據金華府趕往嚴州和處州的塘馬所稟,南北兩路各自不下萬人。」
「萬人……」吳阿衡聞言,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西邊門戶有朱軫的兩萬大軍,而南北又各有上萬大軍。
看似有出路的東邊,實則早已被漢軍占領。
別說吳阿衡手裡只有兩萬多殘兵,便是有漢軍兩倍兵力,他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守下來。
折騰這麼久,最終仍是無用功……
「督師,降了吧。」
高斗樞看向吳阿衡,對他說道:「朱軫那話說得對,朝廷丟失江南,已經難以為繼。」
「繼續拖下去,不過是給建虜可趁之機罷了。」
「您若是現在投降,憑藉名望與兵馬,也能獲得高位。」
「日後漢軍若是北征拿下京師,也需要看在我等舊臣的態度上,對陛下及皇子們從輕處置。」
「哪怕只為了這點,您也該好好想想……」
高斗樞這話說得苦口婆心,但吳阿衡聽後卻始終保持苦相。
待到他說完,吳阿衡才道:「當年我高中被委以知縣官職,而後大敗白蓮教殘黨,你知道先帝賜予了我什麼嗎?」
「似乎是御書。」高斗樞愣了下,仔細回想後才想起是皇帝的御筆。
見他知道這件事,吳阿衡接著露出苦笑:「那你知道先帝在御書上寫的什麼嗎?」
「什麼?」高斗樞隱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而吳阿衡也將手按在了劍柄上。
「忠!」吳阿衡話音落下便握緊劍柄,嚇得高斗樞下意識後退。
只是反應過來後,高斗樞連忙上前。
果然,吳阿衡將劍朝著自己脖頸抹去,而高斗樞則是慌忙抓住了他握劍的手。
「督師怎可輕生!!」
高斗樞攔住吳阿衡後,連忙朝外道:「愣著作甚!都進來按住督師!」
在高斗樞的呼喚下,門口嚇傻的幾名明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沖入堂內,架住了吳阿衡的雙手。
高斗樞趁機奪走長劍,余驚未消的看向被架住的吳阿衡。
「您若是執意如此,便不要怪下官了!」
高斗樞胸膛起伏,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只是驚怒看向吳阿衡。
吳阿衡試圖掙脫左右,但嘗試幾次過後,發現實在無法掙脫,這才站在原地,雙拳緊握的看向高斗樞。
「高象先,你若還當我是先生,便將劍給我!」
「恕學生難以從命!」高斗樞不假思索地否決,同時看向左右架住吳阿衡的幾名將士。
「你們把吳督師帶往後院,別讓督師有傷到自己的機會,事後每人賞銀百兩!」
「是!!」
得知做好這件事後便有百兩賞銀,四名將士頓時激動不已。
他們原本跟著護衛吳阿衡,沒有什麼劫掠的機會,所以得知各部同袍沿途劫掠所獲後,心底羨慕不已。
在知道要投降漢軍時,他們還有些遺憾又慶幸。
不曾想富貴始終在身邊,而他們只要抓住,就能免去數年辛苦。
想到此處,四人立馬把吳阿衡架起,抬往了內院的方向。
「高象先!你不如給我個痛快!」
「高象先,你這不忠不孝不義的田舍郎!老夫恥與你為伍……」
吳阿衡被架起來後,嘴裡試圖激怒高斗樞,但高斗樞卻始終無動於衷。
最終,在吳阿衡被架走並消失在他眼前時,他這才握著長劍,轉身看向了那些聞聲趕來的將士。
瞧著這些將士們驚疑不定的樣子,高斗樞將劍丟在地上,發出金鐵聲響。
「如今長江以南的鄭芝龍、左良玉、朱國勛均已投降。」
「漢軍前來說降,督師不聽並要尋死,而我不忍諸位死於刀兵之下,故此用了此等辦法。」
「諸位若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大可拔刀將高某斬殺於此,高某絕不還手!」
高斗樞說罷,旋即閉上眼睛,垂下雙手地等待眾將士動手。
眾將士聞言面面相覷,卻遲遲無人動手。
他們中不少人都參與過湖南的戰事,而後又被漢軍從江西西線追到衢州。
漢軍的實力如何,沒有誰比他們還要清楚。
僅憑他們這點人,就想要和朱軫率領的漢軍交戰,說是十死無生也不為過。
想到此處,不少人開始將手從刀柄上抽走,而少部分將領則是想到吳阿衡對他們的恩賞,下意識試圖拔刀。
只是他們的刀還未拔出來,便被旁邊的同袍按住那試圖拔出腰刀的手。
四周人皺著眉看向他們,眼神里似乎在罵他們愚笨。
眼見四周大部分人都選擇投降,這幾名將領雖然感念吳阿衡對他們的好,但也知道動手的下場是什麼。
猶豫片刻,他們還是緩緩鬆開了握住刀柄的手。
與此同時,瞧見沒有人反對後,將士們這才敢向高斗樞作揖:「我聽參議的!」
「我也是!」
「我們幾人也是……」
在深思熟慮後,堂內外的將領紛紛表態,沒有一人選擇死戰,而是都選擇了投降。
「既是如此,那便由我代督師節制三軍。」
感受著四周的聲音,高斗樞緩緩睜開眼睛,然後看著作揖的眾人,頷首沉聲。
「傳令,全軍卸甲繳械,歸降漢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