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巴陵城的岳州府衙門內。
隨著佐吏們將茶水、糕點端上來放好,正堂各張椅子上,已然坐好了該坐之人。
除了早已帶人趕往南直隸的王懷善外,其餘涉及整個江南地域的官員都在這裡了。
主位坐著的是湯必成和王豹,他們下面左右首位則是湖廣布政使鄧憲、湖廣按察使郭桂。
在二人身後,分別坐著江西布政使石普、浙江布政使倪衡、福建布政使楊奎,以及江西按察使王國忠、浙江按察使王德仁、南直隸按察使吳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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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幾人外,還有前來旁聽的參政姚沅與趙開心。
此時,眾人都裝作平靜的眼觀鼻、鼻觀心。
但實際上,他們每個人的心底,都或多或少藏著些獨屬自己的高興,就連湯必成和王豹也是如此。
正因如此,湯必成沒有賣關子,而是開門見山的說道:
「我與王撫台已經商量好,在各省挑出賦稅較高的府州縣,用於安置即將入仕的官學子弟。」
「在這其中,應天、揚州、鎮江、常州、蘇州、松江為南直隸所選府州縣。」
「諸位想來也了解過自己即將赴任的地方,所以不妨主動推薦幾個府州縣來安置學子們。」
湯必成不僅開門見山的直說,甚至還給他們指出明路,那就是治內賦稅最高的地方。
對此,石普、倪衡二人自然聽得懂,所以心底不由得為自己麾下的人惋惜。
相比較他們,楊奎則是沒有那麼多顧慮,而是直接說道:「福建的泉州、福州、漳州都十分不錯。」
「嗯!」湯必成點點頭,然後將目光投向石普和倪衡。
二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後,雖然不甘心,但還是作揖道:「江西的南昌府、九江府、吉安府不錯。」
「浙江的湖州、嘉興、紹興、杭州、寧波也不錯。」
見二人輕易答應此事,湯必成倒也不意外,順帶將目光投向了鄧憲。
對此,鄧憲則是說道:「江陵、襄陽、南陽也可以安排學子。」
見鄧憲也補充結束,湯必成便輕鬆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定下這二十個府的官位了。」
「至於各縣派遣誰赴任,此事便交給王撫台和幾位按察使了。」
湯必成沒有獨攬功勞,而是將分派學子的事情交給王豹等人去做。
「好!」王豹頷首應下,而郭桂、吳孚等人也紛紛抬手作揖應下。
瞧見這件事這麼快解決,湯必成緩了口氣,但他清楚這還不是結束。
相比較各縣縣官這種小事情,最重要的還是各省布政司、按察司等重要位置的大事。
「各省布政司、按察司的參政、參議、副使、僉事的名單,我與王撫台都已經看過了。」
湯必成說著,對守在門口的官員示意,而那官員也將厚厚的多本公文呈了上來。
湯必成接過後,沒有打開,只是放在旁邊的桌上,同時掃視堂內眾人臉色。
儘管他們心中都十分忐忑,但還是沒有表現出著急的樣子。
哪怕是倪衡、石普這兩個平日急功近利的傢伙,此刻也安安分分的。
瞧見他們如此,湯必成心底稍稍滿意。
他們如今的態度,雖然不能代表他們平日裡的態度,但若是連這點氣都沉不住,那也就沒有必要去治理地方了。
「名冊上的人選,我與王撫台均無異議,希望諸位到任後,能好好聽取他們的建議,在其輔佐下治理好地方。」
湯必成將最重要的名單敲定,這讓堂內不少人鬆了口氣。
畢竟沒有了熟人幫忙,他們作為流官到任地方,所用精力,不亞於重新培養一個班底。
有了熟人,政務便更容易處理,政策也更方便推進。
這麼想著,眾人繼續聽取湯必成的建議,而湯必成則是繼續說道:
「如今江南還未徹底平定,其中福建、江西、浙江基本還在朝廷治下。」
「雖然你等赴任後,我軍恐怕已經平定地方,但沿途兇險,還需有人保護才行。」
「正因如此,五日後各省官吏,按照所去地方的情況不同,均會派遣湖南新營將士護送官員赴任。」
「赴任過後,新營將士會留在地方縣內軍營操練,而地方主官也有調遣新營將士剿賊、平叛的權力。」
「不過新營將士操訓長的不過兩月,短的不過月余。」
「雖說裝備了足數的甲冑,但儘量還是不要與地方爆發衝突。」
「調遣新營後,主官需得寫明公文上奏,經都察院的監察御史調查,並核實經過後才能結束。」
漢軍的官員想要赴任,沒有點武裝力量自然是不行的。
畢竟後續的清丈田畝,均分田畝,都有可能引發暴亂,而暴亂出現就需要解決。
湖南的四萬新營將士聽著很多,但鋪開到新獲的地方各省後,每個縣也不過百來人罷了。
如何利用好這群人,是需要地方主官深思熟慮的事情。
都察院調查這件事,也是為了提醒地方主官,別以為有了臨時的調兵平叛權力就可以為所欲為。
「都清楚了嗎?」
湯必成掃視眾人,眾人紛紛作揖:「清楚了。」
「好。」湯必成頷首,隨後開口道:「此時既然商定,那就都下去準備去吧。」
「五日後湖北、南直隸的官吏先出發,然後依次是江西、浙江,最後才是福建。」
「到任地方後,歲末前需將地方各縣治理的策論匯集成冊,送往督師所在。」
最後這件事,是劉峻對湯必成吩咐的,所以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容置疑。
眾人聞言,雖然心底頭大不已,但也不敢反駁湯必成,只能點頭作揖。
「既是如此,那便都退下吧。」
湯必成說罷,主動站了起來,而旁邊的王豹也是如此。
隨著二人起身,其餘人也紛紛起身,跟隨二人走出了正堂,由府衙的官員帶他們去提前準備好的休息之所。
不過眾人散開後不久,便私下聚集起來,分成兩派的去尋找湯必成、王豹去了。
前來尋找湯必成的便是鄧憲、姚沅,而湯必成見到他們後,也不感覺意外,而是示意他們入院坐下。
待到他們坐下後,鄧憲才開口道:「這麼輕易就把各省參政、參議的位置讓給倪衡、石普他們了?」
「讓給他們也無妨,能力不夠,最後還是會摔下來。」湯必成輕描淡寫地說著。
見他這麼說,鄧憲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倪衡仗著倪存韞懷了督師的子嗣,行為漸漸跋扈了起來。
這種情況,想要他摔得夠狠,就得先讓他爬得夠高。
如果沒有他麾下那些班底,僅憑他個人的能力,怕是會被浙江那些士紳豪強耍得團團轉。
讓他帶著班底去浙江折騰,等把浙江的士紳豪強折騰得受不了,然後再用他來平息眾怒就行。
「這事,是你想的還是……」
鄧憲還未完全問出口,便見湯必成輕輕搖了搖頭。
見他搖頭,鄧憲便知道了這是誰的意思。
在他知道的同時,坐在旁邊默不做聲的姚沅也將這幕盡收眼底,不由得吞咽了口水。
旁邊的鄧憲瞧見他如此,便開口說道:「這是我麾下的姚沅。」
「南直隸的參政,便是我推薦他平調去做的,以便你與王郎手下能多幾個能用的人。」
「好!」湯必成看向姚沅,而後者也順勢作揖道:「學生姚沅,見過撫台。」
「嗯。」湯必成點點頭,然後開口說道:「你姚家倒是不錯。」
「今年畢業考前十里,你家族侄姚衡取得第二的高位,我準備任他為江寧知縣,你以為如何?」
江寧縣,這是應天府治的附郭縣之一,另一個便是上元縣。
上元、江寧,兩縣組成了繁華的南京城,而姚衡能憑藉成績,取得如此高位,姚沅自然高興。
「下官代家中那侄兒,謝過撫台拔擢。」
姚沅恭敬作揖,而湯必成則是搖頭道:「這是他憑實力自己獲得的位置,而非我拔擢。」
「你若是想要感謝我,等去了南京城後,教你這族侄干出些成績來便是。」
「是!」姚沅沒有多說其他,因為他知道湯必成不喜歡聽那些話,所以只是老老實實答應了下來。
見到他答應下來,湯必成也看向鄧憲道:「你在湖南的這個位置坐不了太久,等你走後,讓誰來坐?」
「姚實。」湯必成不假思索地給出回答,同時解釋道:「趙開心、譚歡這兩人不錯,但他們籍貫都是湖南。」
「在亂世下,以湘人治湘是良策,但在治世局面,這便是取亂之道。」
「等北徵結束,屆時會多出許多位置,將他們調去那些位置反而更合適。」
見鄧憲這麼說,湯必成頷首附和,而這時堂外也響起了腳步聲。
三人循聲看去,只見是忙碌完學子住所的孫邦升返回。
孫邦升則顯然知道三人在堂內議事,所以加快腳步來到堂內作揖:「撫台、使君、參政。」
他依次對三人行禮,這讓熟悉孫邦升的鄧憲不由得看向湯必成。
湯必成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輕笑道:「兩年過去,成熟些也是應該的。」
鄧憲聽後點頭,心道湯必成這廝沒少教自己小舅子。
要知道三年前的孫邦升,還大有種眼高於頂的氣質,如今卻變成了內斂的溫玉。
雖不知能力如何,但只要他謹小慎微,再加上湯必成的幫扶,正三品以上也不是不可能。
「行了,事情也討論差不多了,你們先去休息吧。」
湯必成見事情談得差不多,旋即擺手示意鄧憲和姚沅退下。
二人見狀,起身作揖後便離去,而孫邦升則是代湯必成前去送客。
待到送人返回,孫邦升才開口道:「姐夫,我跟著您去南直隸,總能往上動動了吧?」
見他又恢復青年心性,湯必成不緊不慢道:「你才二十歲,先平調應天府做通判,把應天府的各項摸清楚,治理清楚了再調去按察司做按察僉事。」
「熬個三五年,便可以調往布政司做參議,接著升任參政,最後調至六部做侍郎了。」
「好!」孫邦升不假思索地叫好,因為他清楚這已經是最快的擢升途徑了。
畢竟文官擢升可不是武官打仗那麼簡單,除非是元從派,不然三十歲前想要擔任正三品以上官職,與痴人說夢無異。
自家姐夫的安排,明顯是讓自己磨練方方面面,等自己把各衙門都摸了個清楚,再擢升為侍郎。
待到那個時候,便是有人使絆子,自己也能看得清楚,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什麼都得詢問自家姐夫。
「行了,讓人準備膳食吧。」
「誒!我這就去。」
孫邦升說罷,轉身便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跟著鄧憲返回岳州府衙的姚沅也見到了姚實。
在與鄧憲說了聲後,姚沅便往姚實的方向走來,而姚實也恭敬作揖:「參政。」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姚沅示意他跟上,隨後便往花園走去。
七月的府衙花園正值花期,不過姚沅卻沒有心思看花,而是尋了處開闊的地方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姚實,將姚衡的事情告訴了他。
待到話音落下,他才詢問道:「二郎可曾書信與你說過,他有哪些值得信任的同窗?」
「有!」姚實知曉自家族叔這麼問的原因,而他也早就提醒了姚衡。
「稍後寫個名單給我,我教人安排那些人與他去江寧縣共事。」
姚沅聞言鬆了口氣,接著吩咐道:「湯撫台很看重他,我做這些也是希望他能做出些成績。」
「畢竟他的身份,比我們這些人好了不少,只要展露才能,興許能成為我姚家未來的依靠。」
見姚沅這麼說,姚實也連忙道:「我稍後便去尋二郎,帶二郎去家宅尋叔父。」
「這倒是不必,他剛剛到岳州,正是該好好休息的時候。」姚沅倒是不著急。
「你稍後只需將名單給我,然後讓他好好休息兩日,等恢復了精力再來尋我便是。」
「好了,使君那邊還有事情要吩咐,我先走了。」
「叔父慢走。」姚實恭敬作揖,再起身時,姚沅已經走遠。
瞧著他走遠的背影,姚實心底不由得升起自豪感,但緊接著這份感覺又瞬間消失。
姚衡的前途是很好,但這一切還需要好好運作,且需要十數年的小心謹慎才能成功。
在此之前,不管是他本人還是自家家人,都不能因為雜事去麻煩他,更不能壞他名聲。
想到此處,姚實準備稍後給百丈關的家中寄信,告訴自己娘親和三郎,行事小心謹慎些。
若是三郎能更專心於學業,做出如姚衡這般的成績,那則最好不過。
「嗬嗬……」
姚實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笑:「能出二郎這麼一個就已經不錯了,至於三郎……」
想到自家三弟的性格,他無奈搖了搖頭,接著轉身朝花園外走去。
在他走出花園的同時,彼時的郭桂、吳孚、王國忠、王德仁等人,則是已經與王豹聊了許久。
只是相較於湯必成那邊的平靜,王豹這邊則充滿了戾氣。
「那三百監察御史得好好挑選,此外將各省得力的諜子選入按察司為官。」
「發現下面貪官污吏的罪證,以及倪衡等人的勾結,暫時不要急於揭露,先稟報留檔,等著督師示下再清算也不遲。」
王豹目光不斷掃視眾人,將劉峻交代的事情與他們說清楚。
郭桂聞言,不由得皺眉道:「可若是我們查出來了不揭露,到時候被都察院的監察御史揭露,那該怎麼辦?」
「所以要留檔。」王豹冷靜道:
「留檔後,只要監察御史的彈劾在我們之後,那該記功便記功,等著日後攢足了功績拔擢便是。」
見他這麼說,郭桂便沒了其他問題,而吳孚則是開口道:「快馬已經北上,最遲半個月就能將消息送抵袁營和榆園軍處。」
「二李投靠了李自成,眼下攻占了不少州縣,怕是不會再歸順我們。」
「哼!」王豹聞言冷哼:「目光短淺之徒罷了。」
「適時派快馬去招降張獻忠、羅汝才、李自成三人,若是他們還是不願意,那就不用留什麼情面了。」
「到時候大軍北征,只要不歸順,便按照敵軍處置。」
「是!」吳孚頷首應下,而郭桂則似乎想到了什麼,順勢開口道:「鄭芝龍那邊,要不要派人再去一趟。」
「不用,他這種人不用過多試探,想來過幾日便會有消息傳回。」
「眼下最重要的是告訴王兆祥盯緊京畿和薊遼,同時注意隱藏自己。」
「接下來不用玩什麼手段,只需要等江南平定,十餘萬大軍沿河北征就能解決朝廷。」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各省官員的書信都給我盯緊,別鬧出什麼督師不想看到的事情。」
「得令!」四人異口同聲地應下,而這時堂外也響起了腳步聲。
王豹麾下的經歷邁步走入堂內,雙手呈上急報導:「廬州、揚州、南昌、袁州全境已經拿下。」
「盧象升、鄭二陽、史可法撤往鳳陽、淮安。」
「賀人龍、左光先、高傑、孫守法撤至汝寧。」
「吳阿衡裹挾諸藩王撤往衢州,而左良玉在得知吳阿衡撤軍後,也捨棄袁州,率軍撤往了建昌府。」
「下面的人已經在建昌府等待,若是能說服左良玉歸順,便能免去一場戰事。」
經歷將剛剛接收的文書內容盡數說出,而王豹聽後也順勢站了起來。
吳孚、郭桂四人見狀,盡數跟著起身。
待到他們都起身,王豹這才吩咐道:「把文書加急送往關中,親自交給督師。」
「此外,學子任職的事情,若有人找上你們,只要沒違反規矩,都可以照他們說的辦。」
「收了多少銀子,留檔並備份發往關中,不用擔心督師追究。」
「這些事情,督師也清楚,只要你們說實話就行。」
「是!」眾人作揖應下,接著便在王豹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隨著他們退走,不久後的巴陵城內也疾馳出不少快馬,分往不同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