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哈哈哈……真沒想到我還有親眼見到洞庭湖的時候!」
崇禎十四年七月初十,在朱軫、羅春、陳錦義等人在江南摧城拔寨的時候,一艘艘大船從長江經過,而船上載著的,便是今歲畢業的那一千五百餘名官學子弟。
學子們遠眺洞庭湖與岳陽城,讀著數年前學到的詩文,激動之情不言而喻。
一百六十艘漕船,船艙內裝著四川的糧食,而甲板的船室里則是住著他們這些畢業待仕的學子,以及從四川帶隊而來的部分官員。
這其中,率領所有官員趕來湖廣的帶隊官員便是南直隸巡撫湯必成和浙江巡撫王豹。
兩人站在艙室前,看著甲板兩側那些學子激動感嘆的模樣,只覺得自己似乎都回到了幾年前,回到了那個更年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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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從夷陵開拔前,督師的政令已經撥下來了。」
「王撫台不開口詢問我,是已經知道其中內容寫著什麼了嗎?」
湯必成還是那個喜歡彎彎繞繞說話的性格,而王豹也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面對湯必成的這番話,王豹平靜道:「湯撫台若是覺得我該知曉,自然會告訴我。」
「嗬嗬……」湯必成輕笑,但心底卻在想王豹這人不好對付。
只是想歸想,對於政務,他還是不敢隱瞞,因此如實說道:「督師說了,這一千五百九十五名學子中,有三百人可以做監察御史,其餘則先從最下面的縣官開始做起。」
「全部做縣官?」王豹聞言皺了皺眉,顯然不明白自家督師的想法。
說好聽些,這批學子可都是自家督師的門生,且接受的教育就是用於理政的。
在他看來,理應把這些人都用在刀刃上,如都察院的監察御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提刑按察使司的各種基層官職。
畢竟提刑按察使司主抓一省刑名按劾之事,其核心職責主要包括司法、監察、驛傳管理及官員考核等方面,對於「振揚風紀,澄清吏治」十分重要。
只是現實與他想的不同,自家督師只選了三百人做監察御史,其餘人則是都做縣官。
縣官聽著威風,但這些學子作為流官,直接丟到地方縣衙去治理縣城,且不提語言、風俗等問題,單說地方士紳豪強的人際關係就能把這些學子整治得沒有脾氣。
想到此處,王豹沉吟片刻後說道:「我軍縣衙官員與朝廷不同,除知縣這個主官不變,佐貳官、首領官、雜職皆有不同。」
「我若是沒有記錯,我軍這邊,經過督師與總督商議,主官仍是知縣,但佐貳官則包括主簿、縣丞、典史。」
「此外,如六房司吏、三班班頭、官學教諭、巡檢、驛丞、遞運所大使、稅課所大使、田稅所大使、河泊所大使、倉大使、閘官都是首領官。」
「如官學訓導、副巡檢、僧道司大使、佐吏、三班衙役等都是雜職。」
「主官為正七品,而佐貳官為正八品、首領官為從九品,而雜職官為不入流。」
王豹先是將漢軍治下的縣衙組織架構說了出來,然後才開口詢問道:
「督師可曾說過,學子們是做主官、佐貳官,還是首領官?」
見他詢問其中關鍵,湯必成也笑著把手放在扶手上,回應道:「按照學校的畢業考成績安排。」
「學科均九十分以上者,評甲等,任各縣主官。」
「學科均八十分以上者,評乙等,任各縣佐貳官。」
「學科均七十分以上者,評丙等,任各縣首領官。」
「學科均低於七十分者,視情況安排……」
「不過我看過學子們的成績,學科就沒有低於六十分的,大部分都是七十分以上。」
「按照情況來看,基本都是首領官及以上。」
湯必成話音落下,王豹鬆了口氣,順勢說道:「若是如此,不如從各省各挑選幾個府,然後將學子們放入這些府的治下做縣官。」
「如揚州、應天、蘇州、松江、常州、湖州、杭州、寧波等府,都屬於賦稅大戶。」
「把學子們丟到這些地方當縣官,更能鍛鍊他們。」
「嗯。」湯必成點點頭,接著摸了摸自己的短須:「我也是這麼想的。」
「按照這種情況,差不多能有五十八九個縣的編制落實。」
「不過這些縣,不能都選在江南、浙江,也應該放去江西、福建等處。」
「具體的,稍後到了岳州巴陵城後再安排,但大致是這樣沒錯。」
「可以!」王豹點頭答應下來,而湯必成則是說道:
「學子做縣官的事情倒是不難,難的在於如何挑選三百名合適的學子做監察御史。」
提及這件事,湯必成深吸口氣道:「監察御史隸屬都察院,而都察院又將天下分為十三道,按照各省情況分別設監察御史,總數為一百一十人。」
「我軍的都察院,原本就有二百七十六名監察御史,如今又要增設三百人。」
「雖說都察院下面還有經歷司、司務廳、照磨所、司獄司等各衙門,但這些衙門都滿額,所以這三百人恐怕都要做監察御史。」
「這南直隸包括江西、福建、浙江才三百一十九個縣,而設置的監察御史便有三百。」
「按照這樣的布置,各縣的縣官怕是每日都得提心弔膽。」
「合該如此!」王豹倒是不理會湯必成的調侃,只覺得都察院就是應該如此。
只有足夠的監察御史在縣官治下境內不斷巡察,這些縣官才會感到害怕,才知道哪些地方不該伸手。
不過對於湯必成來說,劉峻這種做法,還是有些太過激進了。
興許官學畢業的學子能理解這種理念,但大明朝遺留的那些官員士子,恐怕很難接受。
畢竟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全國才一百一十人,而都察院京察這種事情,更是被他們拖到六年一次。
雖然這其中有京察自嘉靖後期以來,成為黨爭手段和利器的緣故,但更多的還是官員們不想被考核,就想在地方隨便治理,老老實實憑藉資歷混上去。
這麼看來,日後在新朝當官,恐怕是個不小的挑戰。
在湯必成這麼想的時候,他們的船隻也從長江駛入了洞庭湖的湖口。
王豹見狀,也趁機對湯必成說道:「我朝縣衙官員數量是朝廷的十數倍,這樣是否會導致俸祿開支太大?」
「這倒是不會。」湯必成聽後搖頭否認,畢竟他也參與了縣衙官吏的組織架構設計。
對於縣衙的組織架構,劉峻的想法比較直接。
明代官吏雖然聽著一體,但首領官和雜職沒有晉升為品官的資格和渠道,所以有能力的人,往往不願意做這些位置。
加上明朝地方衙門又需要士紳配合治理地方,所以士紳很容易在首領官和雜職吏里安插人手。
這種情況,如果在朝廷比較強勢的時候,那縣官不管做什麼,地方士紳豪強都會照辦。
可若是朝廷衰弱,那士紳就要做大,反客為主的來限制縣官,導致許多縣官只想攢足資歷後調任他地。
既然如此,那劉峻就把許多不入流的首領、雜職都給予了品秩,且給足了他們上升渠道。
不僅如此,以往由徵發徭役的三班,以及俸祿不透明的六房司吏、佐吏等雜職們,也被納入了不入流的編制中。
這麼做後,縣衙的運轉就從明代的「地方縣衙留存錢糧,發給首領、雜職們工錢」,變成了朝廷發給所有官吏俸祿。
每個縣的支出是多少,只需要按照這個縣的官吏數量和品秩情況計算,就能得出大概。
至於官吏俸祿外的口糧、柴薪、紙筆硯墨和車馬消耗等東西,也做成四份表格登記。
一份留存縣裡,一份發往府衙,一份發往布政司,一份發往京師留檔。
這麼做後,朝廷就對每個縣的支出情況有了個大概了解,並根據縣境人口數量來酌情增加辦事的佐吏數量。
各地徵收的賦稅,便可以按照每年的固定支出留下相對的錢糧,然後再劃出常平倉等維穩官倉的糧食。
如果各縣要修橋修路,那則根據所做事情,所需錢糧數額,在每年七月前上奏府衙、布政司。
經過同意後,可憑回執公文,在九月、十月賦稅收取結束後,截留公文批准的錢糧,用於修橋修路。
都察院、按察司要做的,就是每年不斷派人,根據各縣稟報支出的公文去查看各縣是否將錢糧用到實處。
這套制度的本質是把「吏」升格為「官」,把「暗箱」變成「明帳」,把「人治」變成「制治」。
執行的難點在於財政問題和人才儲備問題,而這兩個問題,劉峻早就著手解決了。
「若是督師取代大明,按照眼下的情況來看,每年所需的官員俸祿雖然需要六七百萬兩,但佐吏衙役們得了官職,有了俸祿養家,那就不會把壓力都轉嫁給百姓,也不會因俸祿太低而受控於士紳。」
「想來你也清楚,過往的朝廷收一兩銀子的稅,那些貪官胥吏恨不得收三兩銀子。」
「這三兩銀子,一兩由胥吏衙役們平分,一兩由官員平分,只有這最後一兩銀子交給朝廷。」
「朝廷就這樣拿了一兩銀子的稅,背了三兩銀子的黑鍋。」
湯必成看著王豹,對他解釋道:「如今衙門的官吏衙役都有了俸祿拿,加上地方御史增加,能上下其手的地方比起曾經便少了許多。」
「正因如此,即便朝廷征二兩銀子的稅,百姓們的負擔也比從前要輕。」
「唯一的難點就是百姓手裡沒錢,真到了交稅的時候,只能交糧納稅,而糧食的損耗受制於天氣、運輸影響,變故太多。」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得讓百姓手裡有足夠的錢,不過嘛……」
湯必成沒有繼續說下去,而王豹則是接上話茬道:「僅憑我軍開礦所得,怕是不足以讓百姓有錢。」
「督師曾與我說過,最好的辦法便是從海外獲取金銀銅錠來制錢,然後以工代賑的把錢發下去。」
「嗬嗬……」湯必成聞言笑了笑,接著說道:「海外金銀確實不少,光是攻占呂宋後,紅毛夷和佛朗機人貿易給市舶司的金銀便不下百萬兩。」
「不過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想要解決百姓銀錢不足的問題還是太難了。」
「百萬兩銀子聽著許多,但丟到兩京一十三省,每人能分到的恐怕還不到百文。」
「不說百姓,單說軍餉俸祿,每年兩千多萬兩,該從何處來?」
「如今督師讓我等籌措的錢莊,遲遲不曾開辦,究其原因便是銀錢。」
「若無數千萬兩銀錢打底,這錢莊恐怕難以開辦,哪怕開辦也只能先於各省省治開辦,而非遍地開花。」
湯必成說這話的時候,船隻已經駛入洞庭湖內,朝著巴陵城西的碼頭靠近。
正因如此,兩人的對話暫時停下,而船隻也在他們的注意下,慢慢靠岸。
「砰……」
低沉的碰撞聲音響起,緊接著便是碼頭上早已準備好的水手上前接過纜繩固定在碼頭將軍柱上。
與此同時,船上的水手開始放下船梯,而碼頭遠處等待湯必成等人到來的一眾官員也發現了座船,並朝著座船趕來。
隨著他們趕到座船的船梯前,湯必成與王豹也邁步走下了座船,而學子們則是在後面等待。
「下官參見湯撫台、王撫台!」
碼頭上,鄧憲、郭桂、姚沅、趙開心、譚歡等人恭敬作揖行禮。
湯必成與王豹走下船梯,雙腳踩實碼頭後,這才扶起眾人。
「不必如此,留下一人與孫經歷等人解決學子們的處所問題,然後去府衙議事吧。」
湯必成對著鄧憲等人交代,而鄧憲也恭敬道:「下官已經安排了參議譚歡處理此事。」
「那就先去府衙吧。」湯必成催促著,畢竟他們不能耽擱太久,需得儘快拿出學子從仕官職,然後將人鋪向整個江南,逐步接替明廷原先的地方官員。
「好!」鄧憲不假思索應下,接著便派人喚來了馬車。
待到馬車趕來,那些從四川出來的倪衡、石普、吳孚、楊奎、王國忠及王德仁等人便都集結起來,先後上車。
碼頭上,只留下孫邦升、譚歡來解決學子們的休息問題。
「倒是先恭喜撫台榮升高位。」
馬車上,與湯必成共乘的鄧憲率先開口打趣,而被打趣的湯必成則是苦笑幾聲。
「你應該曉得,我這個巡撫去了南直隸後,是幹得罪人的活計。」
「區區五百多萬兩的繳獲,可滿足不了督師的胃口。」
「大軍的軍餉、百官的俸祿、官學的支出、工場工人的工錢……」
「這些種種,沒個八九百萬兩,可補不齊缺口,更別提大軍平定江南後,還要北征了。」
湯必成嘆氣說著,似乎已經看到了接下來幾個月,自己忙得焦頭爛額的樣子。
對此,鄧憲則是輕笑道:「兄台倒也不必裝作苦惱,我想兄台應該清楚督師派給你這一千五百九十五名官學學子的份量。」
「只要把這些人利用好,莫說八九百萬兩,便是把朝廷留下的這些官員全部裁汰都不是難事。」
「解決了這些人,再順藤摸瓜把後面那些土豪劣紳也打掉,所得之數便不知是幾百萬兩的事情了。」
「嗬嗬……」湯必成聽完鄧憲所說,笑容漸漸從苦澀變得輕鬆,然後便是收起笑容,平靜看向鄧憲。
「現在還不是得罪那些土豪劣紳的時候,最起碼北徵結束前不能。」
「如果可以,最好是等到明年結束。」
「那個時候,這些學子也學得差不多了,而四川那邊還有六千多學子畢業。」
「有了這七千多人,那時才是真正可以對他們動手的時候。」
「自然。」鄧憲收起笑容給出肯定,但又補充道:
「只是在那之前,從這些人身上收些利息總不為過,我就不信他們都那麼乾淨。」
「那是自然。」湯必成回應著,同時看了看車窗外那乾淨整潔的巴陵縣內街道。
「戰事開啟後,北邊的流民也沒有繼續南下了,這倒是省去許多麻煩。」
湯必成通過街道的情況,想到了岳州府長期接收大量流民的事情。
對此,鄧憲則是給出不同看法道:「這些流民看似是麻煩,但對我軍卻有極大好處。」
「比如兩廣就需要足夠的人口去稀釋當地土人,而湘西那邊更是如此。」
「據王文淵書信所稟,廣西那邊有許多地方適合圩田,只要有足夠的流民和糧食,便能吁田數百萬畝。」
「若是廣西的耕地再添數百萬畝水田,我軍每年便可收穫數十萬石田稅。」
見他這麼說,湯必成也沒有反駁,而是開口道:「等江南那邊開始動手,每年都會有數萬人被流配。」
「雖說不如流民數量那麼龐大,但也足夠用於開荒了。」
「嗯。」鄧憲應了聲,接著沉默下來,過了片刻才道:「督師準備怎麼用這些人?」
見他也著急詢問,湯必成便把船上對王豹說的那些,同樣說給了他聽。
鄧憲聽後雖然也皺了皺眉,但能理解劉峻這麼做的用意。
官學學子所學的知識,與主流官吏士子所學的知識,完全不是一套東西。
這對於把學說看得極為重要的江南士子眼中,漢軍官學的學子所學之物,簡直就是離經叛道。
哪怕他們面上不說,心裡也會鄙夷。
同樣的,學習了格物科學等學說的官學學子,也看不起純粹的儒學士子。
正因如此,雙方的爭鬥恐怕在入職不久後便會出現,而這一千五百多學子也將接觸現實,體驗處處受人掣肘的感覺。
這種憋屈的體驗會持續到明年年末,直到後年年初結束。
等到那時,六千多名新的官學學子畢業,而這批學子毫無疑問會交給那憋屈了一年的一千五百學子來帶。
老學子們有了人手,便要開始找機會報仇了。
這不是湯必成等人的推波助瀾,而是註定的結果。
只有鬥爭出結果,他們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朝廷要做的,或者說劉峻要做的,就是調和他們的矛盾,形成新舊學說與軍隊的三方局面。
這種事情,歷朝歷代都要經歷,雖然派系不同、對象不同,但鬥爭始終存在。
「吁……」
在湯必成和鄧憲沉默的時候,馬車也在車夫的叫喚中停了下來。
二人透過車窗看向窗外,只見巴陵縣內的岳州衙門就在眼前。
「走吧,早些定下事情,就能早些把他們派出去接觸真實的官場。」
湯必成說著,起身走下馬車,而鄧憲也跟著走下了馬車。
待到他們二人都下車,其餘幾輛馬車的人也先後下車。
眾人目光碰撞過後,便紛紛跟著湯必成、王豹向府衙正堂走去。
前線打下來的每寸土地,都牽動著新的利益。
如今這些利益,都需要在接下來的議事中攤開,分說清楚,使得眾人滿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