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席捲半壁

  「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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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盧大人救命啊!」

  「盧大人……」

  七月初七,這本該是女子盛裝出遊、穿針乞巧,結伴逛街市、逛廟會的時節。

  可如今的官道兩側,卻充滿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

  盧象升低著頭,不敢回應這些沿道跪拜求救的百姓,只因他帶來的軍糧也不多。

  若是救了這些百姓,那他麾下的將士就會餓肚子。

  將士若是吃不飽,那便擋不住隨時有可能北上的漢軍,但……

  盧象升深吸口氣,最終還是抬起了頭。

  放眼看去,明軍北上的官道兩側,跪著數不清的乾瘦百姓。

  這些人瘦得脫了形,皮膚幾乎貼著骨頭凹下去,四肢細得像晾衣的竹竿,但骨節粗得駭人。

  他們的臉頰凹陷進去,顴骨高聳,顯得眼睛格外大、格外空,看起來十分恐怖。

  渾身上下,除了關鍵部位用乾草遮蔽,其它地方都暴露在火辣辣的陽光下。

  盧象升試圖向更遠的地方看去,但官道兩邊的田間已經幹得連草都不生,更別提可以吃的樹木了。

  如果他不救他們,恐怕這些人都會死在路上。

  想到此處,盧象升最終還是心軟了。

  「伯祥!」盧象升勒馬看向楊廷麟。

  後者顯然已經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皺著眉道:「撫台,我軍的軍糧尚且不足,若是……」

  「我只知道,我若是不放糧,他們就會死在路上。」

  盧象升打斷了楊廷麟的話,說出了殘酷的事實。

  楊廷麟聞言看著盧象升的雙眼,而盧象升也不迴避,直勾勾看著他。

  最終,還是楊廷麟敗下了陣來:「僅此一次,並且只能放五百石。」

  「好!」盧象升雖然清楚五百石糧食對於這麼多饑民來說杯水車薪,但有糧吃,總比沒糧好。

  楊廷麟瞧見他答應,無奈嘆了口氣,接著去找楊陸凱交代留守馬步兵煮粥,維持現場秩序之事。

  楊陸凱得知消息後,也不由嘆了口氣,但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接令去做了。

  接下來,盧象升繼續帶著麾下兵馬沿著官道北上,遇到求救的百姓便告訴他們南邊施粥的事情。

  這些可憐的百姓只能不斷磕頭感謝,然後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繼續向南走去。

  「阿爺,南邊有活路嗎……」

  「有的,肯定有的。」

  盧象升經過一對餓瘦不成樣子的爺孫旁,聽著他們的話,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哪怕他盧象升在百姓心中名望很高,但百姓卻不肯跟著他走。

  他們不是不相信盧象升,而是不相信朝廷。

  與其賭盧象升能帶著他們去北方安置下來,倒不如老老實實南下。

  起碼在流民隊伍的流言裡,南下去到漢軍境內能活命,已經成了常識。

  「伯祥……」

  盧象升望著那隊爺孫消失在流民隊伍中,忍不住道:「你覺得大明朝還有救嗎?」

  楊廷麟原本還以為盧象升又想放糧,不曾想卻聽到了這個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他也沒有貿然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後才試圖開口。

  不過他的答案還未說出,後面便疾馳而來了一隊塘馬。

  「撫台!廬州府急報!」

  不等塘馬靠近,領頭的伍長便連忙稟報。

  盧象升聽後看向楊廷麟,二人四目相對,顯然已經猜到了結果。

  與此同時,那伍長已經呈上急報,而盧象升也接過查看起來。

  半盞茶後,盧象升合上急報,對楊廷麟說道:

  「革左五營歸順了賊軍,且賊軍中的總兵官羅春率軍數萬渡江,攻占了安慶後,向北進犯廬州。」

  「鄭二陽、史可法已經撤至壽州,但張獻忠北上攻占了亳州。」

  盧象升將江北的局勢盡數道出,楊廷麟聽後只覺得十分棘手。

  稍加思索,他便給盧象升想出了個辦法。

  「眼下河南、河北殘破,賊軍想要北征,只能依託運河。」

  「正因如此,我軍需要重兵淮安,次兵鳳陽。」

  「那張獻忠不過是小患,大患仍舊是劉逆。」

  楊廷麟的話,使得盧象升頷首認可,同時補充道:

  「如今湖北丟失,賊軍必然會走南陽進入河南。」

  「眼下需派快馬召集從湖北撤出的各路兵馬,守住開封,並提醒孫伯雅守住洛陽才行。」

  楊廷麟點頭認可,隨後道:「既是如此,那下官現在便去寫下急報,派快馬送往各路。」

  「嗯!」盧象升頷首示意,而楊廷麟也調轉馬頭往後方護送輜重的隊伍趕去。

  不多時,幾隊快馬便朝西北、西南等不同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盧象升的隊伍則是按照原計劃,朝著南直隸北部的淮安趕去。

  在他們趕往淮安的時候,江西的高斗樞、張岩也放棄了苦守兩年的羅霄山、九連山防線。

  他們在撤往南昌集結的路上,不斷以「勾結賊軍」的名頭抄沒此前那些不配合吳阿衡的士紳家產。

  對於那些此前助餉的士紳,則是選擇了放過。

  不過隨著抄家的口子打開,江西明軍的軍紀也在肉眼可見的下降。

  興許高斗樞最開始的想法只是抄沒不配合的士紳,但隨著他們不斷抄家,下面的兵卒也開始搶掠起了其它士紳和富戶百姓。

  「淫他娘的,這吳阿衡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江西武寧縣城內,王柱看著眼前被燒成廢墟的縣衙,忍不住破口大罵。

  對於他的謾罵,朱軫則是蹲下來感受了下木炭的溫度,然後起身拍了拍手中灰塵。

  「按照獲救百姓所說,他們是昨日黃昏入城,入城後便開始抄沒與我軍有勾結的士紳。」

  「當然,這些都是吳阿衡的託詞罷了,我可不知道我軍什麼時候和武寧縣的這幾家士紳搭上了線。」

  朱軫的話落下,王柱便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這廝只是找個託詞,目的就是為了抄家?」

  「嗯。」朱軫點點頭,看著那正在被漢軍將士清理的武寧縣衙廢墟道:

  「江西明軍欠餉多月,雖然臨時補上不少,但終究是杯水車薪。」

  「瞧著吳阿衡這架勢,恐怕是想尋個方向突圍,大概率是要走衢州前往溫台之地。」

  「你先派快馬去告訴陳錦義,催促他們提前占領溫台二府。」

  「如果能趕在他們前面搶占溫台二府,便可以將他們關在金華與衢州二府。」

  「待我軍趕到,東西夾擊之下便可圍殲其部。」

  「此外……」朱軫停頓片刻,看向王柱道:

  「吳阿衡既然決定撤軍,那南邊的張岩應該不會被拋棄。」

  「你派快馬告訴老唐,令他不要著急追擊張岩,而是圍攻袁州,逼左良玉投降。」

  「倘若他不投降,那便強攻拿下袁州,然後繼續東進,將盤踞在汀州、建寧的朱國勛剿滅,然後招降鄭芝龍。」

  「是!」王柱作揖應下,接著便轉身找人吩咐去了。

  在他找人吩咐的同時,馬文彪則是從橫街另一頭走來,對朱軫作揖道:

  「總鎮,官軍搶得太厲害,城內的富戶和士紳都遭了難,不少百姓家中也被搶了錢糧。」

  「甚好。」朱軫並不覺得惋惜,反而叫好道:

  「他們此舉,反倒是幫助我們清理了不少麻煩。」

  「雖說繳獲少了些,但只要擊敗他們,所得的繳獲會比攻打十幾個縣的所得還要多。」

  「傳令下去,三軍休整一日,明日正午再拔營去追。」

  朱軫說著,抬手拍在馬文彪肩頭,安撫他道:「戰事便是如此,沒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

  「我當初也如你這般,看不得百姓受難,但後來也學會了棄小保大。」

  馬文彪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別糾結那些不幸死在明軍搶掠刀下的百姓性命,應該更多關注被救下來的那些百姓。

  不過他雖然明白這個意思,卻還是覺得心裡憋了口氣。

  「末將明白,請總鎮放心。」

  馬文彪作揖回禮,接著便轉身離開了這縣衙的廢墟。

  瞧著他那負氣而走的背影,朱軫並未說什麼。

  馬文彪參軍的時間太短,等再過幾年,他便不會如此糾結了。

  不過等到那個時候,漢軍也就不用在漢人自己的土地上與漢人打仗了。

  在朱軫這麼想的時候,彼時的湖北也在隨著曹豹、王全的推進而不斷被漢軍收復。

  與此同時,自江南疾馳而來的快馬也在經過湖北的同時,帶著湖北各府的塘報奔赴關中。

  在塘兵緊趕慢趕的情況下,各鎮兵馬的塘報也終於送抵華陰,送到了劉峻的面前。

  「應天、鎮江、安慶、九江、常州、蘇州、揚州、襄陽……等十五府均被我軍收復。」

  「湖北蔣興、曹豹、王全三部,俘敵軍三萬四千餘,各府留存及諸王府繳獲,折銀一百七十餘萬兩,糧五十五萬石。」

  「朱軫、羅春、陳錦義三部,俘敵軍一萬八千餘,並俘惠王、襄王及遼藩等親王二人,郡王一十五人,侯伯十七人。」

  「所抄各府留存及藩王勛臣家產,折銀四百二十七萬餘兩,糧二百七十七萬六千餘石。」

  「如楚王尚困於江夏,而淮王、荊王、益王及寧藩諸多郡王並逃往廣信府而去。」

  「江西總督吳阿衡撤軍走向南昌,欲攜榮王、吉王、桂王走廣信府撤入衢州。」

  「朱總鎮傳令……」

  關中華陰縣東城樓前,王通將塘報、公文拆開,依次讀給了前面扶著女牆觀望城外景象的劉峻。

  劉峻全程聽著這些內容,手時不時張開,輕輕拍打著面前女牆的牆磚。

  半晌後,直到王通說得口乾舌燥,這十幾份塘報和公文內容才被他總結清楚。

  在他說完的同時,站在旁邊的許大化遞過去水杯,而他也連忙喝水潤了潤嗓子。

  待到嗓子受到滋潤,他這才擦嘴激動道:「督師,這般看來,要不了兩個月,淮河以南就要改旗易幟了!」

  「嗯。」劉峻心底同樣激動,但所以就連他回應的聲音,都帶著絲喜悅的感覺。

  只是喜悅歸喜悅,當下明軍雖然被漢軍徹底分割為三處戰場,但還不是漢軍可以放鬆的時候。

  單說孫傳庭組織的黃河潼關防線,就不是那麼好突破的。

  「趙寵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劉峻開口詢問,而負責此事的許大化也作揖道:「官軍從大同方向調兵增援,眼下我軍還在黃河東岸,與官軍僵持於七關各處。」

  「孫傳庭令人重修了官道,若是我軍集中一處,其餘官軍便也會前來集結。」

  「趙寵派人來稟,說兩個月內必然攻占七關。」

  孫傳庭所經營的防線,占著天時地利,確實不那麼容易攻破。

  但以漢軍的實力,只要捨得犧牲,肯定能拿下這條防線。

  問題在於,拿下這條防線後,漢軍還要與薊遼的明軍交戰,甚至有可能要與建虜交戰。

  在明知後續還有兩場大戰的情況下,能拖則拖。

  正如當下,整個東南只剩李重鎮、盧九德、吳阿衡、左良玉、朱國勛、鄭芝龍六部兵馬。

  在這六部兵馬里,鄭芝龍已經私下與漢軍達成歸順的條件,而餘下五部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兵馬。

  這七八萬兵馬,能打的未必有六成,所以要剿滅他們並不困難。

  按照朱軫發來的公文,一個月內,劉峻絕對能聽到這三部投降或被剿滅的捷報。

  與此同時,湖南的那四萬新卒也會調往各處維持東南最基本的秩序。

  等這四萬新卒到位,朱軫能在秦嶺淮河一線拉出十四萬大軍,沿著河南平原、京杭運河北征。

  「傳令給朱軫,讓他按照計劃來。」

  「等江南徹底平定,九萬主力沿運河北徵收復山東,而曹豹、蔣興率兵五萬收復河南全境,並攻入洛陽。」

  「屆時洛陽與關中兵馬合擊潼關,逼孫傳庭退守山西後,再出兵沿著太行山、運河北征,收復京畿。」

  「此外,傳令給王豹,令他叮囑王兆祥等人盯好建虜動向,並令袁時中、梁敏改旗易幟,加入我軍北征。」

  劉峻交代了漢軍接下來的大致戰略方向,而王通則點頭應下了這件事。

  只是答應過後,他便提出疑問道:「不先解決孫傳庭嗎?」

  「不!」劉峻搖頭否決這個提議,同時解釋道:「山西本就易守難攻,更別提還被孫傳庭所掌握。」

  「眼下不是攻取山西的好時候,等到拿下京畿,擊退有可能來犯的建虜後,再著手準備收復山西。」

  「屆時也差不多入冬了,我軍剛好可以將重炮運過黃河,自東西兩個方向對他發起夾擊。」

  原本劉峻是想著拿下山西的,但是就從近半個月情況來看,孫傳庭明顯是在揚長避短。

  若是論野戰,孫傳庭在山西所剩的八萬多兵力,根本不是漢軍的對手。

  但他們現在依託空心敵台、紅夷炮等手段堅守,又以呂梁山、崤山、黃河為依靠。

  強行攻打山西,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劉峻現在更傾向於拿下潼關,打通關中進入中原的要道,然後先解決河北和清軍入關的問題,再來對付孫傳庭。

  畢竟以今年的乾旱情況,孫傳庭手裡的山西必然會在年底或明年開春時鬧出糧荒。

  只要山西糧荒,民心不穩,漢軍再想攻入山西就輕鬆多了。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王通則是開口道:「可咱們若是去打河北,那孫傳庭會不會主動襲擊關中?」

  「他若是敢走出山西野戰,那反倒好說。」劉峻聽後輕笑。

  他現在巴不得孫傳庭帶著明軍出山西來野戰,那樣漢軍就可依仗騎兵來打圍殲戰。

  只可惜孫傳庭不可能上當,所以劉峻才會繼續與他僵持黃河潼關戰線。

  王通聽後,不由得發起牢騷道:「若是咱們拿下了河北,那他單獨守著山西又有什麼用?」

  見王通這麼說,劉峻便轉身對他說起眼下的局勢。

  「以當下的局面來說,如果我軍收復中原,那必然要北徵收復河北。」

  「在此期間,如果關外的建虜要入關占領京畿,那就必然會和我軍爆發戰爭。」

  「只要我軍和建虜交戰,孫傳庭就可以渾水摸魚。」

  「哪怕建虜只是入關劫掠,也會與我軍爆發衝突。」

  「所以不管我軍怎麼做,只要我軍試圖北上收復河北,就必定會和建虜起衝突。」

  「孫傳庭如果堅守山西不出,那想來就是在等這個變數。」

  劉峻的話音落下,王通等人便都清楚了孫傳庭的意圖。

  只是意圖畢竟是意圖,能否實現,還得看人會怎麼做。

  「督師,您就這麼肯定建虜會入關?」

  許大化撓著頭皮開口詢問,只覺得腦子仿佛要長出來了。

  對此,不用劉峻回稟,王通便道:「要是把你丟到甘肅,你坐擁重兵,你會不想入蕭關,取關中?」

  「那肯定想啊!」許大化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後後知後覺的點頭。

  見他如此,劉峻也笑著看向龐玉幾人道:「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擺在面前的肉,誰會不想來吃上一口?」

  「所以咱們得做足準備,好教這建虜曉得,咱們不是肉,而是塊能崩碎他們牙齒的石頭。」

  「好!」王通跟著叫好,許大化與龐玉也跟著叫嚷起來。

  瞧著他們叫嚷,劉峻這才抬手示意他們停下,接著吩咐道:

  「軍令加急送往各鎮,另外趙寵那邊不要停,得讓孫傳庭看到咱們還有攻入山西的想法。」

  「如今是七月初,希望在入冬前,能看到我軍收復京畿的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