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崇禎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當晨鐘聲在長江南岸迴蕩,天光照射間,儀鳳門三個字出現在了城門的石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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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鳳門外,三丈寬石橋延伸七八丈,連接著小河對岸的集市。
集市內炊煙裊裊,來往的車馬不斷。
若是往外看,還能看到集市外的碼頭,看到那數十上百艘的漕船、商船、漁船擠滿江岸。
那桅杆如林的場景前,來往幹活的船工腳夫混作一團,各種貨物看得人眼花繚亂,倒顯出幾分南京的繁華氣派。
只可惜這繁華不屬於船工和腳夫們,而是屬於這些船隻的船主,以及南京城內的達官顯貴。
「簌簌……」
江風迎面吹來,吹得船帆不斷抖動,將碼頭的水氣送往儀鳳門。
儀鳳門口,守城的明軍仍舊在向毫無背景的百姓們收取入城稅,只是在見到那些穿著錦緞絲綢的大人物時,他們便卑躬屈膝的陪著笑。
相比較那些大人物,城門口更多的還是那些不斷走出的普通百姓。
這些百姓多是男人,而且都赤膊上身,以此來展示自己的體魄。
走出南京城後,他們便來到碼頭邊開始吆喝。
「找活的!找活的!」
有人突然扯開嗓子喊了起來,而隨著他呼喊,其它還抹不開面子的人便紛紛呼喊起來。
「能扛能挑,一天二十五文就干!」
「二十二文!我二十二文就干!」
「二十文!二十文!俺力氣大,一個人能扛兩袋!」
「十八文!給口吃的就干!」
這數百名力夫的聲音此起彼伏,喊價一個比一個低,一個比一個急。
他們把二十五文的市價,壓到了十八文,且還有繼續向下走的態勢。
他們不在乎現在的自己價格有多麼低賤,只在乎今日能不能找到工,能不能買到米,能不能吃到糧。
瞧著他們的這些舉動,碼頭上的那些商船管事們則是好似看耍猴那般的看著他們,時不時開口調侃。
「嘖嘖,今日行情不錯,比昨日又便宜了兩文。」
「嗬嗬,再等兩日,說不定還能再降幾文。」
「你覺得這價格還能降?」
「怎麼不能?」
「這南京城的糧價一天一個樣,他們不幹活,怎麼買糧吃?」
「要我說,就是鐵打的漢子,餓上幾天,怕是白干都肯。」
幾名管事說著說著,竟不自覺笑了起來。
他們的笑聲傳出很遠,但沉重的貨物壓在船工和腳夫的肩頭,使得他們根本笑不出來。
「行了,去老地方切兩斤熟牛肉,弄二兩酒喝喝。」
「這話說的不錯!」
「那還等什麼,走啊!」
瞧著碼頭的活計差不多了,幾名管事便朝著集市走去。
不過在他們趕往集市的時候,這時卻有艘漕船靠岸。
這艘船靠岸後,不等那些力夫圍上去求工做,便見水手放下船梯。
等到他們抬起頭來看向甲板,便見牽著馬匹的三名明軍便著急地走下了漕船。
「前面的都滾開!」
「駕!!」
三人熟練上馬,叫罵的同時抖動馬韁,橫衝直撞的朝著儀鳳門衝去。
面對他們,便是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管事都不得不避讓左右,更別提普通的船工和力夫了。
不多時,三人衝出碼頭、衝過集市並衝上石橋。
不等儀鳳門的明軍阻攔,他們便亮出手裡的旗牌。
「鋪兵加急!把拒馬抬開!!」
瞧見旗牌,守門的百總連忙看向身後的兵卒:「沒聽見啊!把拒馬抬開!」
「是…是!」
守門的其餘兵卒聞言,連忙將拒馬抬開,而三名鋪兵也衝撞著甬道內的百姓隊伍,不顧他們的叫嚷求救,直接沖入了內城。
相比其他地方,南京城內的街道十分乾淨,便是有占道的現象,整體也不雜亂。
三名鋪兵不斷抖動馬韁加速,很快便從儀鳳門來到了位於南京內城西北角的軍營。
此時的營內已經聚集起了兩千多名明軍將士,不過他們穿著的甲冑並非棉甲、布面甲和扎甲,而是用紙筋搪塞而成的紙甲。
鋪兵們沒能多觀察這些明軍多久,便被帶到了軍營內的白虎堂,而此時白虎堂內主位坐著的,正是穿著魚鱗甲的顧肇跡。
「侯爺,他們便是九江派來的鋪兵。」
兩名把總向顧肇跡作揖行禮,同時交代了身後三名鋪兵的身份。
顧肇跡聞言,抬頭看向三名鋪兵道:「九江情況如何了?」
通過武昌的信鴿,顧肇跡已經知道了漢軍水師突破江漢防線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才點齊了游兵都司的水兵,集結於軍營中操練。
「回稟侯爺,這是汪知府派來的急報。」
鋪兵中領頭的那漢子雙手呈出急報,而站在他前面的把總則抬手接過,轉呈給了顧肇跡。
顧肇跡接過急報,卻沒有著急查看,而是吩咐道:「帶他們下去休息。」
「是!」把總應下,接著便招呼幾人離開。
待到他們離開,顧肇跡這才拿著這封急報走出白虎堂,選了匹馬後朝著南京城的應天府衙趕去。
兩刻鐘後,他帶著十幾名家丁趕來府衙,而衙門前候著的官員連忙上前為他牽馬。
「諸位大人都到了嗎?」
「回稟侯爺,都到了。」
顧肇跡詢問著官員,而後者也連忙回應。
聞言,顧肇跡便拿著急報快步走了進去,不多時便來到了府衙的戒石坊,並看到了正堂內坐著的許多緋袍官員。
這些人瞧見顧肇跡到來,先後起身,朝著他投來詢問的目光。
顧肇跡將急報遞給了其中的南京兵部尚書仇維楨,同時看向戶部尚書張慎言:「張尚書,眼下南京城裡還有多少錢糧?」
張慎言六十有四,見顧肇跡詢問,長嘆口氣道:「只有留存的十七萬兩銀錢和六萬七千餘石。」
自明朝遷都北京後,南京的地位便開始下降。
發展到如今,南京的核心臣工便只有守備武臣、守備太監、參贊機務。
這其中,參贊機務通常由兵部尚書兼任,這也是顧肇跡將急報遞給仇維楨的原因。
南京雖然也有六部,但除了兵部有參贊機務的權力,其餘五部也就管管南京地區的政務,沒有太大權力。
「按照九江知府所言,九江恐怕守不住,甚至眼下已經告破了。」
仇維楨看完了手中的急報內容,並直接將內容說了出來。
堂內的官員聽後,不由得緊張看向他,而仇維楨則是看向顧肇跡。
「侯爺,不知沿江各處守備兵馬調遣如何了?」
面對這個問題,顧肇跡皺緊眉頭並點頭道:「各處守備兵馬都已經調到了南京的大教場操訓,游兵都司的兵馬也收攏在北城軍營操訓。」
「眼下我還未來得及去大教場裁汰老弱,不過據麾下家丁所稟,大教場內能戰者不過五千,算上游兵都司也不過七千。」
「此外,佛寧門外可用的戰船只有五百料戰座船十艘、四百料巡座船二十四艘、二百料沙船和哨船五十八艘。」
顧肇跡話音落下,堂內頓時安靜片刻。
要知道操江提督麾下,如游兵都司和沿江水師相加,最少也該有一萬五千兵馬才對,戰船最少也該有四百艘。
可如今就顧肇跡嘴裡的兵馬戰船加起來,也不過七千兵卒,戰船九十二艘罷了。
這點水師力量,拿什麼保護南京?
想到此處,原本還坐在位置上老神在在的身影也坐不住了。
「本兵,不知南直隸諸衛所能調出多少兵馬?」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是守備太監韓贊周忍不住前來詢問,所以又接著看向了仇維楨。
只是面對眾人的目光,仇維楨卻只覺得頭熱腦大。
南直隸境內,理論上有二十六個衛,但實際上由於流寇禍亂江北,如今尚存的衛所只有十五個衛。
十五個衛,按照大明朝的規矩,內地屯八戰二,理論上能拉出一萬六千多戰兵來支援,但那只是理論上。
「興許…應該能湊出一萬青壯。」
仇維楨這帶著不確定性的語氣,頓時讓韓贊周皺眉道:「南直隸這麼多衛所,怎地才這點人?」
見韓贊周生氣,禮部尚書黃錦便主動打圓場道:「公公有所不知,江北諸多衛所都被流寇擊破,唯江南有衛所。」
「然江南諸衛分散,軍戶逃亡嚴重,能徵募一萬軍戶已然不錯。」
有黃錦打圓場,韓贊周縱使心裡不滿意,卻也沒有辦法。
他只能揭過這茬,看向顧肇跡道:「一萬七千兵馬,能守住南京嗎?」
「這……」顧肇跡沒敢放下豪言,而原因眾人也都清楚。
南京城分外城、內城、皇城和宮城,其中外城周長百里,而內城五十餘里,就連皇城都有五六里長。
一萬七千兵馬聽起來很多,但丟到城牆上,別說外城,就是皇城的城牆都站不滿。
「南京太大,守不住。」
仇維楨見韓贊周詢問,主動獻策道:「眼下九江多半已經被圍困,所以能守的地方唯有池州、銅陵、蕪湖三處。」
「這其中池州府治所貴池縣的江面有沙洲兩座,將長江分為三股。」
「若是侯爺能帶兵七千去守貴池,用游兵都司的兩千水師堵住長江三處缺口,未必不能守住南京。」
仇維楨是提出建議了,但這個建議卻需要顧肇跡去完成。
儘管顧肇跡是操江提督,這件事本就需要他去做,但他現在卻沒有什麼信心。
不過韓贊周卻不管顧肇跡的擔憂,直接順著仇維楨的話看向顧肇跡。
「鎮遠侯,不知你可否帶兵趕往貴池駐守?」
韓贊周這話看似詢問,實則逼迫。
顧肇跡聞言,哪怕心裡不願,但最終還是點頭道:「我願帶兵前往。」
「不過我帶兵前往池州後,這南京城的防務……」
顧肇跡的話還未說完,耳邊便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堂內的南京守備大臣及六部尚書紛紛看去,只見穿著青色官袍的官員急匆匆跑來,表情明顯不對。
見他如此,所有人心底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而吏部尚書李遇知見狀,連忙出列質問:「何事如此慌慌張張!」
見李遇知嗬斥自己,那官員連忙放慢腳步,但臉色仍舊驚恐:「賊軍!賊軍打過來了!」
「你說什麼?!」
堂內群臣異口同聲,反問過後便下意識與左右同僚相互對視,明顯不敢相信。
「賊軍到池州了還是太平了?」
仇維楨急忙詢問,而那官員也連忙搖頭,接著取出急報呈上:「寧波!賊軍兩日前打到了寧波,攻占了定海中左所!」
「寧波?」韓贊周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而仇維楨則是顧不得那麼多,搶過急報便拆開查看起來。
在他查看的時候,那官員則解釋道:
「據寧波海防守備所稟,賊軍攻占定海中左所後,留兵數百於島上,然後便繼續向松江府而去。」
「依海防塘兵所見,賊軍的戰船大如島嶼,足有數百艘戰船,數萬水兵!」
「想來松江府那邊的急報,要不了多久便會送抵府衙……」
「荒謬!」官員的話還未說完,仇維楨便開口打斷了他。
韓贊周等人聞言,全部將目光投向了他,而他則開口道:「福建有朱軍門及其麾下游擊將軍鄭芝龍駐守,鄭芝龍麾下更是有水師二萬,戰船千艘。」
「若是賊軍沿海北上浙江,福建為何沒有快馬前來提醒?」
「再者,我朝水師造船,最大也不過兩三千料,首尾不過十幾二十丈。」
「賊軍拿下廣東不過兩年,如何造得出堪比島嶼的戰船?」
「便是退一萬步來說,哪怕鄭芝龍兵敗福建沿海,但賊軍也必然死傷慘重,如何拉出的數萬水兵來攻?」
「速速派快馬前往松江、蘇州二府,查看賊軍數量究竟幾何,戰船究竟幾艘。」
「是!」官員聞言,連忙接令並退下。
張慎言見他退下,不由得看向仇維楨:「眼下該怎麼辦?」
「是啊。」黃錦也緊皺眉頭,不自覺臉色凝重道:「九江有賊軍,松江也有。」
「南京夾在中間,恐怕……」
他沒敢繼續說下去,但韓贊周聽後卻忍不住跳腳道:「咱家定要好好參朱國勛!」
「皇爺讓他駐守福建,他倒好,什麼都沒做,讓賊軍輕鬆繞過福建來攻。」
見韓贊周跳腳,顧肇跡的話卡在喉間,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仇維楨瞧見他這樣,旋即看向他道:「鎮遠侯若是有什麼疑惑,可放心說出。」
在仇維楨的提醒下,眾人便將目光投向了顧肇跡,而顧肇跡則是在感受到這麼多目光後,吞吞吐吐道:
「若是賊軍走廣東進入福建,繼而北上浙江,那福建水師不可能不清楚。」
「我聽聞那鄭芝龍早年曾是海寇,是得了招安才安分了幾年。」
「這種海寇,對於朝廷,恐怕沒有多少敬畏之心。」
「若是…若是……」
顧肇跡似乎在掂量自己下面的這些話該不該說,但四周的大臣已經猜到了他想說什麼。
「若是鄭芝龍與劉峻合謀,亦或者歸順了劉峻,那該怎麼辦?」
顧肇跡卯足勇氣說出了這句話,而原本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的大臣們,頓時便沉默了下來。
張慎言、李遇知、黃錦都看向了仇維楨,而仇維楨則臉色十分難看。
「福建有朱國勛,必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仇維楨可是記得朱國勛在寫給兵部的奏疏里,將他與鄭芝龍關係說得多麼緊密,並吹噓他手下營兵可以一當十。
仇維楨當初雖然不信,但還是好好安撫了一番。
不曾想這才過去多久,福建海防如篩子般被漢軍通過,並且跑到了寧波才被發現。
從寧波到南京,走水路足有八百多里,而且其中六百多里是逆水行舟。
如果漢軍的水師是走水路來,那最少需要八九天時間才能抵達南京城外的長江。
可若是……
「窸窸窣窣」
仇維楨的思緒還未落地,便又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頭看去,只見那官員去而復返,且這次臉色更為著急。
「可是有了賊軍的消息?」
仇維楨只能提前質問,而那官員也連忙加快腳步來到他面前遞出急報。
「松江府方岳貢、蘇州知府陳洪證派鋪兵加急來報,昨日辰時,賊兵水師炮擊吳淞江所,城陷。」
「數萬賊軍登陸吳淞江所,走陸路正往南京來攻……」
官員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但在仇維楨等人耳中卻越來越大聲。
「現在該怎麼辦?!」
韓贊周聞言,反應最快,目光投向仇維楨,可仇維楨又能有什麼辦法。
他仔細想來,只能倉促開口道:「鎮遠侯率水師兵五千去守貴池,留下游兵營去守鎮江。」
「本兵親自守南京,並派快馬向京師稟報此事!」
顧肇跡聞言,只能深吸口氣後作揖:「得令!」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而仇維楨則是看向韓贊周:「若是事情緊急,還得調孝陵衛增援。」
「好!」韓贊周連忙點頭,而仇維楨又接著看向戶部的張慎言。
「城內兵馬和附近各衛兵卒欠餉多年,先發半年的欠餉穩定軍心,方能守住南京。」
「好!」張慎言不假思索地應下,可應下後又不免露出愁容。
南直隸兵馬欠餉多年,只是補發半年的欠餉,這些將士能用心守城嗎?
仇維楨似乎看出了他的擔心,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說南直隸兵馬欠餉多年,即便不欠餉,單憑這些兵馬疏於武備的情況,真打起來,恐怕沒有在場眾人預估的那麼好看。
對於能否守住南京,這個問題就連仇維楨自己也不知道,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
想到此處,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些滿臉擔憂並走出府衙的其它大臣。
「南京城……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