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眾口難調

  「啪!」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六月二十一日,隨著早朝正常舉行,坐在金台上的朱由檢卻臉色格外難看。

  早朝前,他接到了湖北西峽口的急報,稱漢軍出兵數萬,強攻西峽口。

  正因如此,他的腦中全是湖北的戰事,所以開朝後他便將目光投向楊嗣昌。

  「楊卿可知西峽口之事?」

  朱由檢開口,殿內朝臣便紛紛打消了奏事的想法,安靜聽了起來。

  面對這個問題,楊嗣昌顯然做足了準備,恭敬作揖道:「陛下,臣上朝前已經接到三條急報。」

  「三條?」朱由檢頓了下,心道自己錯過了哪些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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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等他細想,楊嗣昌便作揖道:「陛下,劉峻出兵西峽口、巫山、江陵三地。」

  「據各城守將所稟,賊軍兵力計十萬之數,而臣以為,這還不是全部。」

  「臣以為,漢陽、武昌、寧州、袁州乃至山西等地的急報,恐怕都在路上了。」

  見楊嗣昌這麼說,殿內的張至發、劉宇亮等官員臉色微變,而金台上的朱由檢也不由攥緊袖口。

  雖然兩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朱由檢原本想要安撫劉峻到災年結束的。

  只是不曾想,劉峻最先撐不住,主動對朝廷用兵了。

  「楊閣臣,不知江陵三地各有多少兵馬,能否擋住賊軍?」

  左都御史傅永淳出列,詢問楊嗣昌。

  面對這個問題,楊嗣昌沉吟道:「應有三萬五千精銳,但缺乏重炮,所以恐怕擋不住太久。」

  「那接下來該如何?」劉宇亮出列質問道:

  「若是丟失三地,賊軍兵鋒便可橫掃湖北,而漢陽、武昌也將岌岌可危。」

  「是否該增兵?」張至發詢問楊嗣昌。

  面對如此多人的詢問,楊嗣昌沒有慌亂,而是逐一回答道:

  「眼下情況,便是派快馬加急送往,恐怕也攔不住賊軍攻打武昌、漢陽。」

  「不過武昌漢陽兵馬眾多,又布置足數的重炮,想來能將賊軍擋在城外。」

  「只是兵鋒可擋,但賊軍兵馬眾多,亦可分兵繞行。」

  「正因如此,臣建議急調楊文岳南下,並命盧象升帶兵馳援九江。」

  「至於大別山的賊寇,只需調劉良佐、劉澤清兩部南下圍剿即可。」

  原本增援孫傳庭的兵馬,還在路上,便被楊嗣昌抽調兩部南下。

  如此來看,前些日子支援孫傳庭的兵馬錢糧,有近半數都作廢了。

  對此,楊嗣昌也是無奈,畢竟朝廷錢糧不足,只能如此。

  「陛下,江南乃朝廷賦稅重地,絕不容有失。」

  「臣以為,可令鎮遠侯提督沿江水師兵馬,前往九江禦敵。」

  內閣的范復粹主動舉薦顧肇跡去配合盧象升守九江,而朱由檢聽後則想到了南京那鬆弛的武備,不由詢問道:

  「眼下南京有多少可用之兵,鎮遠侯麾下又有水兵、戰船幾何?」

  面對皇帝詢問,張至發閉口不談,而劉宇亮也眼觀鼻、鼻觀心。

  楊嗣昌見狀,只能作揖道:「應有近二萬水兵,戰船四百六十二艘。」

  「果真?」朱由檢不敢相信,而楊嗣昌自己也不信,所以他在皇帝質問後便說道:

  「此乃操江御史所稟,臣也只是按照其公文內容說出罷了。」

  「……」朱由檢聽後沉默,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於是開口道:「可還能從北邊調兵南下?」

  「若是調兵,只能調薊遼了。」楊嗣昌回答著。

  果然,聽到只能從薊遼調兵,朱由檢便沒有繼續問下去。

  畢竟薊遼包圍京畿,若是調兵太多,導致京畿空虛,那建虜未必不會出兵。

  「陛下,當務之急是補全將士欠餉!」

  「陛下,臣請陛下發內帑補足將士欠餉!」

  「陛下……」

  在朱由檢還在心煩的時候,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卻突然站出來讓朱由檢發內帑。

  朱由檢猛然看向開口之人,結果卻見大批六科給事中出列,看得他怒火中燒。

  面對這麼多人,他只能壓著脾氣解釋道:「內帑實已空虛,最多發五萬兩軍餉。」

  五萬兩這個數額出來後,那群給事中便紛紛皺眉。

  哪怕只是轉瞬間的事情,可還是被朱由檢觀察到了。

  瞧著這些人皺眉,朱由檢真的很想大聲告訴眾人,內帑這些年的具體情況。

  只是他也清楚,這些人根本不會相信自己,更不會相信在萬曆、天啟時期動輒能拿出數百上千萬兩的內帑會突然空虛。

  想到此處,朱由檢只覺得十分疲憊,最後沒有辦法,只能將目光投向楊嗣昌。

  對此,楊嗣昌剛想要開口說話,卻見這時有官員走入皇極門內。

  「陛下,武昌府、漢陽府加急!」

  「取來!」

  見到有官員報急,且還是武昌府和漢陽府的急報,朱由檢立馬看向身旁的王之心。

  王之心見狀快走下金台,取來加急的奏疏後遞給朱由檢。

  朱由檢將其打開,臉色很快就變得難看了起來,沉得能滴出水來。

  「劉峻遣其麾下將領羅春,率軍五萬攻打武昌。」

  「五萬?!」

  文武百官紛紛倒吸了口氣,不由得擔憂起長江的江防能否擋住漢軍。

  在他們擔憂的時候,卻聽見皇帝的聲音突然拔高道:

  「諸卿,眼下正是朝廷危難時,可有人願意為朝廷助餉?」

  朱由檢突然用百官逼他取內帑的手段來對付百官,導致官員們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開口。

  畢竟向來是他們逼皇帝掏錢,實在沒有料到向來要面子的皇帝會反過來逼他們掏錢,且還是在朝會上逼迫。

  面對這等情況,群臣紛紛啞巴了。

  楊嗣昌在感受到這氣氛的凝固後,帶頭說道:「陛下,臣願意助餉一千兩。」

  楊嗣昌表態後,有些不敢表態的臣子便紛紛開始表態。

  「陛下,臣願意助餉五百兩。」

  「臣助餉二百兩。」

  「陛下,臣俸祿低微,只能助餉八十兩。」

  「陛下,臣……」

  廟堂上,這群位高權重的大臣突然開始哭窮,但即便如此,卻還是或多或少地捐了些。

  不過即便如此,朱由檢的臉色卻仍不好看,畢竟他們捐的太少了,甚至比藩王還少。

  藩王們起碼還知道不能捐個幾十兩來丟人,結果這些在京大臣卻做出來了。

  聽著耳邊那些五十兩、四十兩的話,朱由檢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沉重了不少。

  好在殿內官員不算多,所以朱由檢只能抬手示意,而門口的大漢將軍也順勢打響了淨鞭。

  「啪!」

  淨鞭響起後,群臣紛紛閉上了嘴,而朱由檢也終於有機會可以開口發言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視群臣道:「我知諸卿中有不少人都主要依靠祖產度日,然如今朝廷危急,急需錢糧犒軍。」

  「非常時刻,諸卿不必擔心朕關注錢糧由來,大可放心。」

  朱由檢這話名義上說的是祖產,但實際上並不是祖產。

  現在的他不管這些官員是真的貪污了還是假的貪污了,只要他們肯拿錢幫助朝廷渡過難關,朱由檢便不會計較。

  只是面對他的這番話,群臣卻並無動靜,這讓他眼角止不住抽搐。

  片刻後,他深吸口氣看向戶部尚書李待問:「百官助餉之事,由戶部籌劃,所籌銀兩,無朕旨意便不得輕動!」

  「臣遵旨。」李待問恭敬應下,而朱由檢則繼續看向楊嗣昌。

  「若是武昌、漢陽守不住,又該如何?」

  面對皇帝改回話題,並且直接詢問處理辦法,楊嗣昌無法推脫,只能沉默思索。

  好在朱由檢也沒有催促,就這樣安靜等了會兒,楊嗣昌這才拿出不是辦法的辦法。

  「陛下,若是賊兵只有這幾路兵馬,那倒是可以領吳阿衡抽調兵馬北上解圍。」

  「可若是寧州、袁州也被賊軍攻打,那以武昌、漢陽不過二萬六千兵力,恐怕只能堅守,而久守必失,所以此二府恐怕都會丟失。」

  「臣以為,武昌和漢陽可以丟,但九江絕不能丟。」

  「臣請陛下務必即刻發旨,命盧象升星夜兼程趕赴九江。」

  「此外,應令九江知府汪秉元立即加固城防,將沿江船隻全部收攏或鑿沉,片板不留。」

  「另命鎮遠侯顧肇跡率水師沿江上溯至九江,與盧象升水陸配合。」

  楊嗣昌說罷,兵科給事中光時亨便出列質問道:「敢問閣臣,若是九江也守不住呢?」

  面對質疑,楊嗣昌沒有任何表情,而是始終面朝皇帝。

  「九江若是守不住,那只能退守池州、太平,同時抽調薊遼兵馬南下。」

  楊嗣昌表情平靜地說出這句話,而「抽調薊遼兵馬南下」的話,不由得令不少人隱晦看了眼皇帝。

  可惜皇帝並未生氣,而是贊同的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令人走水驛,櫓槳不停的將消息加急送至南京、九江。」

  「陛下聖明!」

  不等楊嗣昌開口,便有人搶先開口。

  楊嗣昌餘光瞥去,只見次輔劉宇亮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不僅要在南邊固守,也要在北邊進取。」

  「孫傳庭手握重兵十萬,而賊軍已經在南邊動兵十五萬,而更南邊的兩廣還有數萬兵馬。」

  「這般算來,賊軍在川陝也不過十萬兵馬。」

  「若是孫傳庭能夠取勝,那……」

  「陛下!臣反對!」

  劉宇亮的話還未說完,只見年過五旬卻不過穿著青色官袍的臣子出列。

  「臣左中允李明睿,反對劉閣老所言!」

  李明睿的出列,使得不少人側目看向他。

  有的人暗自搖頭,覺得他微末小官,也敢反駁次輔,著實可笑。

  有的人敬佩李明睿敢於挺身而出,想聽聽他有什麼高見。

  朱由檢有些記不起李明睿,但還是詢問道:「卿有何見解?」

  見皇帝肯定自己建言,李明睿當即作揖,接著說道:「我軍與賊軍交戰以來,輸多勝少。」

  「如今賊軍勢成,而沿江水師武備廢弛,恐難阻擋賊軍攻占江南。」

  「若賊軍攻占江南,必然效仿太祖高皇帝,沿運河北上攻占江北,再取山東,而後直插京師。」

  「臣以為,若真是如此,那朝廷失去江南後,必然受困於錢糧。」

  「眼下山東有闖賊及榆園等賊寇,而河南因大旱而殘破,唯有山西經孫伯雅治理後,尚能稱作太平。」

  「故此臣覺得,萬不可動,以備不測。」

  李明睿說罷,遭他打斷的劉宇亮便冷哼道:「以備不測?」

  「左中允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妨說得再清楚些!」

  明眼人都知道李明睿話里的意思,但這種意思絕對不能說透。

  可劉宇亮偏偏要他說清楚,這無疑讓李明睿陷入了被動中。

  只是面對劉宇亮的這番話,李明睿毫不畏懼地說道:「若是次輔連這都不明白,那下官真不知道我大明朝還有什麼前路可言!」

  「你……」劉宇亮聽後動怒,但想到這裡是皇極門,他只能忍住髒話,直接看向皇帝。

  「陛下,李明睿動搖人心,臣請嚴懲李明睿!」

  「陛下,臣附議!」

  光時亨見劉宇亮彈劾,立馬跟上附和起來。

  他開始表態後,不少想要虛名的六科給事中紛紛表態,那吵鬧的樣子令朱由檢頭疼不已。

  「夠了!」

  朱由檢氣得拔高聲音,喝止眾人後看向李明睿。

  他清楚李明睿是在為自己考慮,但他也覺得李明睿這話有些太不吉利了。

  漢軍還在潼關、武昌以西,結果李明睿就擺出了讓自己西遷山西的態度,他哪裡能接受?

  這般想著,朱由檢看向張至發與楊嗣昌:「若武昌堅守不住,便照本兵所言調度薊遼兵馬南下,務必保住江南!」

  不管如何,朱由檢都不能表態拋棄江南,不然江南就會先拋棄他這個皇帝。

  「臣領旨……」

  張至發與楊嗣昌恭敬作揖,而朱由檢則起身朝外走去。

  王之心見狀,連忙跟上朱由檢的腳步,而鴻臚寺卿也開口唱禮道:「趨退!」

  「啪——」

  在淨鞭的響聲下,這場早朝不歡而散,而漢軍入寇的消息,也隨著時間推移而擴散開來。

  在京師的百姓得知漢軍入寇,長吁短嘆的時候,彼時的大別山內部則終於接到了羅春派去的使者。

  原本遭盧象升圍追堵截的革左五營,此時地盤越來越小,所以前來送信的使臣也吃了不少苦才找到他們。

  好在雙方最終碰面,而碰面後的使者便當著眾人的面,將羅春的布置說了出來。

  「羅總鎮有令,請五位將軍尋個機會,突圍並包圍安慶治所的懷寧縣。」

  前來報信的漢軍把總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將羅春的軍令說出。

  只是在他說出軍令後,馬守應、賀錦等人卻臉色不太好看。

  賀一龍見狀,開口詢問道:「不知羅總鎮是否已經動兵?」

  「動了!」把總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時解釋道:

  「我軍水師三日內必然包圍九江,並順江直撲南京。」

  「諸位若是不信,可等我軍包圍九江的消息傳來,再出兵包圍懷寧也不遲。」

  見把總信誓旦旦的說著,賀一龍便點頭作揖道:「請兄弟放心,等我們得了消息,便是拚著死傷,也要突圍包圍懷寧城。」

  「如此便好,屆時我軍會派兵馬協守並輸送糧草,諸位不必擔心。」把總將漢軍的誠意說了出來。

  賀一龍見狀又與他聊了幾句,然後才派人將他送去寨內休息。

  瞧見他離開,馬守應便開口道:「這漢軍值得信任嗎?」

  「應該值得。」

  前番沉默的藺養成,此刻卻表態站在漢軍那邊,還解釋道:「若是要利用咱們,何必要咱們等九江被包圍的消息?」

  「九江若是被包圍,那剩下的池州、太平就不算什麼了。」

  「退一萬步來說,如今盧閻王將咱們逼成什麼樣了?」

  「再繼續蹲守在這山窩裡,咱們就只有餓死這一條路。」

  「聽漢軍的突圍,說不定還能有條生路。」

  藺養成的話,引得旁邊的劉希堯點頭。

  馬守應瞧見劉希堯也贊同,便將目光投向了賀錦。

  賀錦感受到了馬守應的目光,沉吟道:「左右都是個死,我寧遠死在路上,也不想死在山裡。」

  「我也是!」不等馬守應目光投向賀一龍,他便給出了馬守應答案。

  馬守應見狀,也知道這趟多半得去,所以開口道:「咱們和黃虎都被盧閻王圍剿。」

  「要我說,那廝也該清楚自己不是那塊料了,倒不如拉著他跟咱們一起突圍打懷寧。」

  馬守應這話,贏得了藺養成的附和:「多些人,咱們突圍的死傷便少些。」

  「要是拚光了兵馬,難免漢軍那邊會出現變故。」

  畢竟是流寇出身,哪怕已經和漢軍談好了所有條件,但他們始終對漢軍有些防備。

  至少在漢軍承諾的權勢到手前,他們不會完全信任漢軍。

  「這事誰去談?」

  賀一龍開口詢問,而這次卻是馬守應站了出來。

  「你不怕黃虎那狗日的殺了你?」

  賀錦不免開起馬守應的玩笑,而馬守應聽後卻道:「我這是給了他條活路,他就算不大魚大肉招待我,也不至於殺我吧?」

  「哈哈哈哈……」

  眾人聽著忍不住笑了出來,而賀一龍也笑著笑著收起笑容,提醒道:「話雖如此,但還是得做好防備。」

  「讓賀錦帶著人跟你去,要是出事也有個照應。」

  「行!」馬守應與賀錦異口同聲地應下,隨後賀一龍便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四人,深吸口氣道:「咱們能不能恢復過往的太平日子,就看這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