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大勢已去

  「轟——」

  「衝過去!」

  「直取江南!」

  卯時四刻,在太陽從東方露頭時,陽光灑向長江,映得江面焦船殘骸三分淒涼,七分雄壯。

  明軍的水底鳴雷陣,將無數火船炸毀,最終留下斷纛殘旗懸浮江面,而漢軍戰船面前再無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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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軍的戰船,橫行無忌的朝著火船殘骸衝去,衝過殘骸,沖向下游。

  與此同時,那些火船上跳下船的水兵也向著兩岸游去,避免被戰船誤傷。

  「過…過去了?」

  盧九德眼睜睜看著漢軍戰船排隊通過這段江面,話語險些打結。

  黃得功沉著臉色,而孫應元長長嘆了口氣。

  「自古而今,從上游集結重兵強攻下游者,鮮有敗者。」

  「若想守住下游,必須足食足糧,操訓強大水師才可,但……」

  孫應元頓了頓,雖然想給自家皇爺留幾分薄面,卻還是不得不繼續道:

  「重炮不夠,錢糧不夠,就連戰船兵卒也不夠,甚至連水師都不曾有。」

  「如此情況,拿什麼擊退賊軍。」

  他這話帶著幾分怨言,就連黃得功聽了都不由得抬手拍在他肩頭:「皇爺也難。」

  「若是真的有錢糧,皇爺不會不發,水師也不會不訓。」

  「從山西到福建,各地都需要錢糧,皇爺又不是什麼神仙,怎麼變得出那麼多錢糧?」

  黃得功試圖安撫他,可孫應元卻看向江上那些不斷突破的漢軍戰船,忍不住道:「那他們呢?劉峻呢?」

  「額……」黃得功聞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劉峻拿下的地方,如四川、湖南還能算作賦稅充沛之地。

  可兩廣和陝西,那在戶部的帳本上,可不算是好地方,後者甚至是吞噬錢糧的無底洞。

  怎麼在朝廷手裡是吞噬錢糧的無底洞,到了劉峻手裡就成了錢糧豐收之地了?

  難不成,真的是老天爺也在幫著漢軍嗎?

  「我們……眼下該如何?」

  盧九德顧不得孫應元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只是磕磕絆絆的詢問二人。

  孫應元沉默不語,黃得功則握住刀柄道:「守!」

  「倘若他們無法輕易打下江南,我們又堅守此地,那賊軍必然首尾不能相顧。」

  盧九德聞言看向孫應元,而孫應元卻嘆氣道:「只能如此。」

  「好吧……」盧九德仿佛被抽走了力氣,身子都不由得佝僂起來。

  「等等!快看江夏!」

  黃得功突然提醒起二人,而二人也紛紛朝著江夏看去。

  只見隨著漢軍戰船通過水底鳴雷陣,江夏西城的三座碼頭上先後駛出了數十艘快船。

  瞧著那數十艘快船出現,孫應元臉色微變,但不知道想到什麼,最後只能嘆氣道:

  「是火船,但這點火船根本擋不住賊軍的戰船。」

  果然,在孫應元這話落下後,那數十艘快船開始沖向順流而下的漢軍戰船。

  不過面對他們的來襲,已經通過的漢軍戰船卻呈長蛇陣開始拋下船錨。

  隨著船身穩住,水兵們開始打開船身右側的擋板,將填裝好炮彈的火炮朝前推。

  待到炮口頂出,炮手們立馬點燃引線。

  「嘭嘭嘭——」

  霎時間,火炮內的霰彈如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去,覆蓋了明軍火船來襲的所有前路。

  「額啊!」

  「點火!跳船!!」

  身無寸甲的水兵被霰彈輕易擊中身軀,慘叫著栽倒在船上,或是落入水中。

  反應快的水兵,招呼著同袍跳下水去。

  有人幸運躲過了炮擊,但更多的還是被擊斃當場。

  一時間,江上浮屍上百,而六十餘艘火船僅點燃近半。

  這些火船在慣性下撞在了漢軍戰船旁,然後便因火勢點燃火藥而發生爆炸。

  「轟——」

  幾十道爆炸聲不斷出現,引得江面水柱騰飛,水花四濺。

  不少戰船的船身被炸開,江水不斷灌入其中。

  「哈哈!好!」

  李重鎮看著自己的火船戰術奏效,原本還在不斷抽搐的臉上,頓時湧現笑容。

  只是他的笑容並未持續太久,便徹底僵硬了。

  只見那排受創的戰船並未慌亂收錨撤退,而是仍舊豎成一排擋在江夏城與漢軍其餘戰船之間,形成了一堵江上城牆。

  後方的戰船,不斷沿著這堵「城牆」通過,其中也包括座船上的呼九思。

  呼九思此刻意氣風發,目光看向了江夏城。

  儘管看不到李重鎮的表情,但他還是笑道:「這十幾艘老福船和船內的幾十門小炮就送你了。」

  「至於老子……」呼九思活動了下身體,自得道:「老子就先去打江南去了!」

  丟下這句話,呼九思便乘著滿帆的座船,率領水師通過了漢陽、江夏的江面,直奔下游而去。

  呼九思的話雖然沒有傳到李重鎮耳朵里去,但漢軍水師毫不停留的直奔下游,這行為便已經足夠說明許多。

  「狗雜種!若老子有水師、有重炮!豈會受你們欺辱!」

  李重鎮瞧著漢軍水師輕鬆通過,氣得滿臉漲紅,破口大罵。

  只是這句話罵完後,他的聲音便戛然而止,身子搖晃著扶住了女牆。

  「軍門!」

  瞧見他搖晃,兩名將領連忙上前攙扶,而李重鎮則是緩了片刻後,這才從眼前發黑的不適中走出。

  如今的他,說再多也是無用。

  這場仗還未開打時,他便已經知道了輸贏,只是礙於臉面,不肯承認罷了。

  朝廷每年上千萬兩稅銀,地方先截留一筆,餘下又要撥出五六百萬給薊遼,然後再撥給京營和京官,剩下的才是他們西線各鎮兵馬的。

  湖北、江西兩處重鎮地處長江中游,卻連編練水師的錢糧都沒有,甚至連城內將士的甲冑都湊不齊,連軍餉都拖欠。

  這樣的局面,又怎麼擋得住精兵糧足的漢軍呢……

  「軍門,我們現在怎麼辦?」

  兩名參將欲言又止的看著李重鎮,而李重鎮聽後只能扶著他們站直身子,看了眼已經遠去的漢軍水師。

  「守吧。」李重鎮聲音有些疲憊,接著朝樓下走去。

  「若是朝廷還有援兵來救的話,我們就還有突圍的機會。」

  兩名將領聞言啞然,對視過後,只能咬著牙跟了上去。

  在他們跟上的同時,岸上的羅春也結束了觀戰。

  此刻的他,只覺得江上吹來的風都帶著絲甜味。

  感受著江風吹在臉上,羅春不假思索地轉身,而他身後則是站著孟璜、曾彪、黃良柱等將。

  「孟璜,你率岳州營、常德營、寶慶營三營兵馬繼續包圍江夏城,餘下兵馬傳令拔營,未時走陸路向九江開赴!」

  「末將領命!!」

  在羅春的吩咐下,孟璜等人作揖應下,緊接著便四散而去。

  不多時,黃良柱便找到了不遠處同樣觀戰的張純,並瞧見了岑寬和俞大正。

  瞧見三人,黃良柱上前吩咐道:「張純,傳令各營兵馬拔營,未時按行軍陣,走陸路去九江。」

  「得令!」張純聽後連忙作揖,而岑寬與俞大正也連忙應下。

  黃良柱見他們都聽進去了,旋即便去找其他參將去了。

  待到他走遠,張純三人才緩緩直起了身子。

  「完了,咱們這是要打進江西了。」

  「接下來不會還要去江南吧?」

  俞大正有些牙疼地說著,而旁邊的岑寬則是嘲笑道:「你之前不是說要去江南娶個能賺錢的婆娘嗎?」

  「娘的,老子那是說了玩的,可沒真想去啊。」俞大正後悔不已。

  張純瞧他模樣,只能以過來人的身份拍拍他肩膀:「去了江南,記得找個溫柔的。」

  丟下這句話,張純便帶著岑寬走了,只留下俞大正在風中凌亂,最後罵罵咧咧的跟了上去。

  不多時,漢軍拔營的動靜便被明軍的塘兵發現,並稟報給了剛剛返回衙門的李重鎮。

  李重鎮手下的劉銓、陳國威、崔秉德、韓文獻等四名參將得知消息,全部來到了府衙。

  「軍門,漢軍這是要分兵去攻打他處,我們理應趁這個機會突圍!」

  「沒錯啊軍門,如今長江被漢軍水師所占,咱們的糧草只夠支撐三個月。」

  「現在要是不趁機突圍,那後續便突不了圍了。」

  「軍門,您拿個主意吧。」

  四人不斷勸諫,可李重鎮卻遲遲不肯說話。

  瞧著他這般,四人也漸漸有些不耐煩了起來。

  「哪怕要突圍,也不是現在。」

  李重鎮看著四人沒了耐性,這才深吸口氣道:「城內弟兄有多少沒有甲冑?又有多少才拿到欠餉?」

  「咱們這裡明面是兩萬人,但真打起來只有一萬多頂用。」

  「你們都是跟著盧督師南下的將領,理應清楚盧督師麾下兵馬如何。」

  「別說城外的漢軍只是正在分兵,就是他們已經分了兵,那也得看他們留下多少兵馬,才能決定是否突圍。」

  李重鎮畢竟是盧象升手下的將領,他是知道漢軍和明軍實力差距有多大的。

  別說城外有三萬漢軍,就是只有兩萬,甚至只有一萬,他也得好好考慮考慮。

  「那咱們……」

  「現在先堅守,要突圍也是等他們真的分兵,且走得足夠遠才行。」

  李重鎮打斷了劉銓的話,不過他也說服了四人。

  四人聞言,只能在李重鎮的示意下走出府衙。

  在他們走出府衙的時候,李重鎮則是看著桌上的輿圖,心底來氣。

  雖然皇帝提拔他,他心底十分感激,但仗打成這樣,還不是皇帝不撥錢糧導致的。

  要不是漢軍打過來,估計江夏城內的將士都還在繼續欠著餉呢。

  「娘的!逼急了老子,老子直接降了!」

  李重鎮在心底罵著,但罵完後,他還是起身走出了正堂,前去城牆視察起東城的漢軍動向。

  在他離開正堂的時候,漢軍的呼九思則是率領水師順江而下。

  那留下斷後的十幾艘破損戰船則是在任務完成後收回船錨,前往了江夏城北邊四里開外的江岸擱淺。

  與此同時,江夏、漢陽兩城也放飛了數十隻信鴿,試圖通過這種手段將消息傳往九江、寧州或更下游的南京。

  在信鴿的傳信下,九江最先接到了漢軍突破江漢防線的消息。

  由於吳阿衡將兵力布置在江漢、九連山、羅霄山等前線,九江城內唯有兩千多守兵。

  九江知府汪秉元得知漢軍突破江漢,並沿江來攻,連忙派快馬向寧州的吳阿衡求援。

  由於江漢也放飛信鴿往寧州求援,所以吳阿衡也只是比九江晚了半個時辰,便知道了江漢被突破的消息。

  「江夏、漢陽破了嗎?」

  吳阿衡握著手中急報,雖早有預感,但親眼見到消息送來時,他還是忍不住氣血翻湧。

  自他赴任以來,朝廷就沒給過他足夠的錢糧。

  每年發下來的錢糧,連維持盧象升原本招募的將士糧餉都成問題。

  若非幾日前,京師快馬送來旨意,准許他調度江西錢糧,他麾下將士興許連去年的欠餉都沒拿到手。

  「督師,我們要分兵去救九江嗎?」

  眼看吳阿衡握著急報,臉色變了又變,高斗樞忍不住詢問起來。

  「救?怎麼救?」

  吳阿衡坐在主位,額間青筋暴起,反問高斗樞道:「從江漢沿江而下,短則一天,長則一天半,必能抵達九江。」

  「九江、南昌等處只有數千衛所守兵,面對賊軍來攻,根本擋不住其兵鋒。」

  「九江丟失已成定局,而賊軍只需要占領南昌,繼續包圍江漢兩城,然後水師直取南京即可。」

  吳阿衡說罷,高斗樞卻連忙道:「朝廷在去年十月才任命了鎮遠侯為操江提督,想來鎮遠侯早已做好準備。」

  「若鎮遠侯已經做好準備,那憑藉游兵都司及新江口水師,起碼有數百艘戰船,上萬兵馬。」

  操江提督是萬曆年間設置的專任提督,主要負責從九江到松江的長江各地水師操練與江防事務,與南京駐防體系密切關聯。

  鎮遠侯顧肇跡是明初鎮遠侯顧成的後代,己巳之變中曾率軍在德勝門擊退過清軍的進攻,所以在去年便被崇禎委任為操江提督。

  按照高斗樞所了解的情況,顧肇跡麾下應該有游兵都司的三千水兵和數十艘戰船,並有儀真、安慶、九江、南湖嘴等江防各處要衝的戰兵和戰船。

  除此之外,他還能調度新江口水師,而這支水師有兵一萬二千餘人,戰船四百艘。

  這些加起來,他起碼有近兩萬人,數百艘戰船。

  要是顧肇跡不出錯,最差也能在池州、太平境內布防,擋住漢軍對南京的突襲。

  「上萬兵馬?」

  面對高斗樞的樂觀,吳阿衡忍不住苦笑:「朝廷雖設操江提督數十年,可自萬曆四十年開始便不斷欠餉。」

  「如你口中新江口水師,紙面有兵一萬二千,真的打起來恐怕連兩千人都湊不足。」

  「哪怕算上各江防守備和游兵都司麾下營兵,也難以湊足五千之數,戰船更是不用多說。」

  「這點兵馬戰船,別說在池州、太平防守,就連蕪湖城都守不住。」

  眼見吳阿衡將操江提督那紙面上的實力給戳破,高斗樞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瞧他這般,吳阿衡也只能苦笑。

  「這些事情,您為何不上奏……」

  高斗樞嘴裡發苦,忍不住詢問起來,可吳阿衡卻道:「你以為鎮遠侯沒有上奏嗎?」

  「那朝廷為何不解決?」高斗樞只覺得自己的思緒無比混亂。

  在他看來,要守住江南,就應該查缺補漏才對,要做到方方面面都給堵住,才能守住江南。

  這即便是什麼都不懂的百姓,也知道家裡破了洞便要補哪裡,為何明知江防有漏洞卻不修補?

  「你問我,我也想問他們。」

  吳阿衡站起身來,忍不住走到窗邊,看了眼那高懸空中的太陽。

  「明明許多問題只要縫縫補補,便能還能掩蓋下去,但他們卻為了爭權奪利,連縫補都懶得縫補。」

  「可江南是賦稅重地啊!」高斗樞破防了,忍不住拔高聲音,聲音中帶著絲委屈。

  他在朝為官,南下做長沙知府,後來做江西參議,所圖的都是大明朝能變好,天下能太平。

  可他在南面為朝廷縫補,廟堂那些閣部大臣卻在相互推卸責任,不斷拆台。

  他們明明清楚丟失江南的後果,為什麼連些許錢糧調撥都捨不得?

  面對他的聲嘶力竭,吳阿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方。

  或許他再年輕十歲,也會如今日的高斗樞這般質問旁人,但他現在不會了。

  他清楚大明朝已經老邁,內部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就像他在江西徵收錢糧時被士紳欺辱一樣,整個大明朝,早就爛到骨子裡了。

  吳阿衡沉默著不作回答,而高斗樞看他如此,不由得自嘲道:

  「昔年神宗惜錢糧,催促楊鎬出關作戰,以至薩爾滸兵敗。」

  「如今……」

  高斗樞自嘲笑了笑,仿佛沒有了任何想要反抗的念頭和力氣,不再繼續說下去,而是抬頭看向吳阿衡。

  「督師,您接下來要怎麼做?」

  面對這個問題,吳阿衡只覺得心裡疲憊,深吸口氣後看向窗外。

  「九江已經救不了了。」

  吳阿衡定下九江的生死,然後吩咐道:「你率軍五千去守南昌,我會讓張岩帶兵配合你去守贛江。」

  「賊軍可以直撲南京,但他們的水上兵馬就那一萬多人,想要拿下江南,還得靠陸上的大軍才行。」

  「你擋在南昌,張岩擋在贛江,我與陳安國繼續守在羅霄山脈和九連山脈。」

  「只要我還活著,朱軫、唐炳忠這兩部數萬兵馬,就別想跨過此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