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火燒江漢

  「放!」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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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當長江兩岸同時響起炮聲,江夏城與漢陽城的炮台齊齊發作。

  只是不同於南岸的漢軍壓著明軍炮擊,北岸的漢軍由於並未準備攻城炮,所以只能推進到距離城牆二里的位置,用野戰炮來炮擊漢陽城。

  相比較之下,漢陽城的北城四座炮台內,分別擺放著十門三千斤重炮和十門千斤重炮。

  雖然紙面上是三十六門對二十門,但雙方威力完全無法相比。

  正因如此,盧九德在觀看了幾次炮擊的情況後,他頓時便收起了心裡的焦慮,臉色得意。

  「這賊軍,看來也不是每部兵馬都有如此多重炮。」

  盧九德得意說著,而孫應元也頷首道:「若只是如此,此城足夠堅守四個月。」

  「不過堅守期間,得需要黃州不斷輸送糧草柴炭及火藥炮彈才行。」

  感受著漢軍野戰炮那不算大的威力,孫應元也漸漸放鬆了那原本緊繃的神經。

  「行了,派人去對岸傳信給李將軍,就說漢陽無礙。」

  盧九德對孫應元吩咐著,不過孫應元還是道:「公公,話雖如此,但楚王那邊還是得催促他趕緊前往池州才是。」

  見孫應元提起楚王朱華奎,盧九德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咱家自然知道此事,但那老東西要錢不要命,咱家也拿他沒有辦法!」

  盧九德幾乎是從牙縫裡把這句話擠出來的,可見他被朱華奎氣成了什麼樣。

  孫應元聽後也是無奈,只能說道:「若是事不可為,只能請李軍門派人將楚王殿下綁上船,送往池州府了。」

  「嗯。」盧九德隨意應了聲,然後收回目光道:

  「行了,這賊軍沒有半個月,休想撼動城牆,咱家先回府衙休息,你且盯緊了。」

  「公公放心!」孫應元作揖表態,隨後看著盧九德離開。

  待到確認他離開後,孫應元便繼續觀察起了城北的漢軍情況,並時不時看向長江。

  他有些擔心長江的防務,但城北有漢軍放炮威脅,且長江上還有攔江鐵索和水底鳴雷,料想應該是出不了什麼事的。

  「希望沒事吧……」

  孫應元感嘆著,接著便安靜坐在了角樓內。

  在他感嘆的時候,對岸的江夏城也仍舊在與漢軍炮擊。

  得知漢軍包圍漢陽並開始放炮時,李重鎮確實有些焦急。

  但隨著盧九德派人送來書信,告知漢陽無礙後,李重鎮這才鬆了口氣,同時寫下軍報,派人乘船前往九江,然後換乘快馬將急報送往寧州。

  在快馬趕往寧州的時候,羅春則守在江夏城外的漢軍營寨內,安心等待著時機到來。

  在他等待的時候,天色漸漸變黑,而馬蹄聲也出現在了營內。

  羅春絲毫沒有困意,在聽到馬蹄聲後便起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塘騎正策馬朝他牙帳趕來,並在靠近牙帳十步左右提前翻身下馬,快步跑來。

  「總鎮,標下……」

  「呼九思到哪了?!」

  羅春直奔主題,而塘騎也連忙改口道:「距此地不過八十里,天明時分便可抵達,打頭的是二百艘火船。」

  「呼總鎮說了,火船可破鐵索,而鐵索後的多半是水雷。」

  「只要破開鐵索,用火船集中撞出一條水道,我軍水師便可直接穿過這段江面。」

  「呼總鎮詢問,是否要在下游停泊,接應大軍上船。」

  「不必!」羅春連忙打斷,接著對夜值的參將曾彪吩咐道:「派快馬沿江而去,見到呼九思的水師後,令他不用管其他,甩水師直奔九江。」

  「占據九江後,直插南京並將其攻占,必須要比陳錦義那廝快!」

  羅春可不想輸給陳錦義,所以他必須先攻克南京,拔得頭籌才行。

  如今戰事開打那麼多天,陳錦義那邊半點消息都沒有,這令他隱隱感到不安。

  「馬上就第十一天了,這廝到底在幹嘛?」

  羅春深吸口氣,而曾彪則已經接令並派出快馬。

  時間在隨著快馬的疾馳而不斷流逝,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也在漸漸變亮。

  羅春睡不著,他坐在帳內的主位,不斷看著自己面前的小型沙盤,目光來回掃視。

  「李重鎮應該有火船,不過我軍是上游,而他是下游。」

  「即便他有所準備,火船能造成的死傷也有限。」

  羅春低聲呢喃著,而這時帳外也響起了腳步聲。

  他抬頭向外看去,只見孟璜已然睡醒,並走入了牙帳。

  瞧見孟璜醒來,他愣了下後便看向桌上的座鐘。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來到了寅時(3點)。

  「您還沒休息嗎?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

  孟璜瞧見羅春這樣子,便知道他沒睡,不由得詢問起來。

  羅春聞言搖搖頭,順帶舒了口氣道:「睡不著。」

  「等這戰結束後,我再好好休息便是。」

  見他如此,孟璜也知道說服不了他,於是只能點頭退了出去。

  在他走後,原本還在說睡不著的羅春,竟然有了絲倦意,不由得苦笑道:「這可不是該休息的時候。」

  這般說著,他起身朝外走去,可惜江風並不算寒冷,也沒有吹散他的疲憊。

  營內依稀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走動聲和搬運東西的聲音,那是民夫做飯的動靜。

  感受著這些動靜,羅春不由得登上了箭樓,看向了長江上游。

  站在此地看了會兒,他便深吸口氣,接著走下了箭樓,朝牙帳走去。

  待他返回牙帳時,曾彪已經端著飯菜在帳內等著他了。

  今日漢軍便要攻破此道防線,緊接著向九江趕路。

  為此,早飯吃得也不再是白粥,而是有些粗糙的寬面。

  羅春來到主位,低頭開吃,而帳內的將士們也開始先後起床。

  時間隨著起床的將士越來越多而快速流逝,天色也漸漸亮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漢軍的炮兵率先開炮。

  「轟——」

  哪怕已經習慣了炮聲,但這麼大清早的放炮,還是令不少明軍將士嚇了一跳。

  原本還在睡夢中的李重鎮也被嚇醒了,急忙穿上甲冑朝外跑去。

  「淫他娘的,今日怎麼這麼早就放炮?」

  「現在什麼時辰了?」

  李重鎮穿上甲冑,一邊系著革帶,一邊質問自己身旁的家丁。

  「回將軍,眼下剛剛卯時。」

  家丁的話讓李重鎮發愣,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並罵道:「這麼大早,賊軍發什麼病!」

  雖然嘴裡罵個不停,但李重鎮還是帶著人趕往了東城牆。

  在他們抵達東城牆的時候,炮台內的明軍已經和漢軍互射兩輪了。

  「軍門!」

  「怎麼回事,賊軍怎麼放炮放那麼早?」

  駐守此處的將領見到李重鎮到來,連忙行禮作揖,而李重鎮開門見山,直接詢問緣由。

  將領聞言,心道自己哪裡清楚,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道:「興許是這幾日不見進展,有些著急了。」

  「嗬嗬……著急了就好。」李重鎮聽後笑了笑,語氣調侃。

  只是他的調侃沒有持續太久,這時南城和西城方向同時響起了號炮聲。

  「砰!砰!砰!」

  號炮聲結束後,取而代之的便是鐘鼓之聲。

  李重鎮愣在原地幾個呼吸,接著反應過來喊道:「淫他娘!傳令碼頭火船準備殺賊!」

  不等左右家丁反應過來,他調轉馬頭便直撲西南角樓。

  「狗攮的賊軍,終於捨得動用水師了!」

  在疾馳趕往西南角樓的時候,李重鎮已然猜到了西城和南城為何鐘鼓作響。

  他們交戰至今,始終未曾發現漢軍的水師。


  當初那支攻入湖南的水師,不可能憑空消失,漢軍定然是將它留到了最為關鍵的時候來用。

  「覺得攻不破城牆,所以要動用水師了嗎?」

  李重鎮這般想著,而他也策馬衝上了南城的內馬道,策馬沿著內馬道衝上城牆,接著翻身下馬。

  「軍門!」

  見到李重鎮出現後的兵卒紛紛朝他行禮,但李重鎮的目光始終看向城外的長江上游。

  只見長江江面開始出現船隻,密密麻麻的朝著江夏城這段江面飄來。

  李重鎮很快走到了西南角樓,而這時城西文昌門、平湖門、漢陽門的碼頭上,數百名水兵已經準備就緒。

  明軍面對漢軍,畢竟是下游打上游,所以要是漢軍攻破了攔江鐵索和水底鳴雷陣,那這些火船便會駛出碼頭,放慢船速,等待漢軍追上來後點燃火焰,撞向漢軍的水師。

  與此同時,西城的炮台內也擺放了上百門大神炮、佛朗機炮。

  雖然都是小炮,但發射實心彈後,用來對付那些試圖襲擊碼頭的漢軍船隻也足夠了。

  這般想著,李重鎮雙手扶在角樓二層的女牆上,眼看著上游出現的漢軍船隻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在他觀望的同時,彼時江對岸的漢陽城東南角樓上也出現了盧九德、孫應元和黃得功三人的身影。

  「果然來攻了……」

  著急趕來的盧九德,此時有些心虛的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他下意識看向身後的孫應元和黃得功,只見二人臉色凝重,死死盯著那些不斷靠近的舟船。

  「是火船!」

  黃得功眼力很好,搶在所有人發現前,便看清了最前面那些都是火船。

  孫應元雖然沒看到,但他相信黃得功,於是他開口道:「攔江鐵索太細,只要被火船燒一段時間,鐵索就會自己崩斷。」

  「後面雖有水底鳴雷,但這火船的數量太多了,水底鳴雷的數量根本不夠擋住賊軍的水師!」

  他說著說著,額頭開始漸漸冒出細汗,而盧九德聽後也慌張道:「那該怎麼辦?」

  「這……」孫應元啞然,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戰事還沒打,他總不可能勸盧九德率軍乘船撤退吧?

  何況現在就算下令撤軍,時間上也來不及了,因為那些火船距離鐵索已經不到半里了。

  「公公,只有堅守了!」

  孫應元這般說著,而黃得功也把手搭在了刀柄上,顯然十分認可孫應元的話。

  反正他已經五十幾歲,活得夠本了,死在漢陽也未嘗不可。

  只是相比較他,盧九德聽後卻臉色慘白,不由得後退幾步,最後由小太監扶住了他。

  在他承受不住的同時,長江對岸的李重鎮也看見了順流而下的火船數量,忍不住瞪大眼睛。

  「直娘賊!怎地這麼多火船?!」

  「軍門,現在該怎麼辦?火船太多了!」

  在李重鎮心裡發緊的時候,身旁的將領也看到了那眾多火船,額頭冒出細汗。

  這麼多火船,要是都點燃火藥撞向鐵索,鐵索要不了多久就會崩斷,而水底鳴雷也根本經不起消耗。

  「怎麼辦?你問我?」

  李重鎮忍著脾氣反問將領,而將領聽後連忙低下頭去。

  瞧著他低頭,李重鎮伸出手放在面前的垛口上。

  「傳我軍令,按原計劃放火船襲擊賊軍戰船,若事不可為……那便堅守待援!」

  李重鎮也沒有辦法,東城的火炮不能調走,不然漢軍便會趁勢強攻,且現在時間也來不及調回。

  如今除了寄希望於火船建功,便只能等待吳阿衡的援兵了。

  在李重鎮這麼想的同時,天邊的眾多火船終於全部出現,而火船後方連接的,則是一艘艘高大寬闊的戰船。

  如飛鳥掠過長空,自江夏城西南角往長江上游而去,穿過無數火船與戰船後,一艘格外高大的戰船掛上了「呼」字船帆。

  這是艘兩千料的福船,也是呼九思的座船。

  此時的呼九思穿著金色的鳳翅盔、魚鱗甲,面前擺著長桌與五色旗。

  面對不斷靠近的江夏城和漢陽城,呼九思取出赤色小旗向前揮去:「火船!進!」

  站在他身後的旗兵見狀,連忙揮舞赤色旌旗,而其餘戰船旗兵見狀,也紛紛揮舞赤色旌旗。

  這些旗語很快被前面的火船觀察到,緊接著所有火船上的赤膊水兵開始搖櫓划槳,船頭的水兵更是點燃了火把。

  「進!!」

  霎時間,無數赤膊上身的水兵不顧身體疲憊,紛紛開始奮力划船。

  在順風順水且不斷搖櫓划槳的情況下,火船的速度驟然提升,如離弦之箭撲向前方。

  「所有小炮,能打到的都給老子打!」

  李重鎮看著火船陣開始提速,瘋了般下令西城牆炮手用小炮打火船。

  炮台內的將領們雖然明知不可能命中,但面對軍令,卻還是不得不開始填充發射藥與炮彈,最後點燃引線。

  「放!」

  「砰砰砰——」

  密集的小炮噴出硝煙與幾兩到一斤不等的炮彈,呼嘯著打向長江上游的火船陣。

  可惜所有炮彈都在飛出二三百步後墜入長江,未曾命中一艘。

  眼見前方炮彈不斷落入長江,激起大片水花,那二百艘正在衝鋒的火船卻不曾降低速度。

  「咚!咚!」

  船頭處,水兵的伍長手持火把,另一隻手握緊鼓錘,輕敲腰間小鼓。

  二百艘船的鼓聲絡繹不絕,而聽到鼓聲的其餘四名水兵紛紛繃緊肌肉,用力將船槳向後送。

  「隊火光搖長江影,漢船鼓聲壓龍宮!」

  「夕陽景里歸蓬近,背水陣奇戰士功!」

  眼見攔江鐵索越來越近,伍長們頓時唱起了平日訓練的戰歌。

  在戰歌聲中,攔江鐵索逐漸放大,而水兵們也將神經繃到了極點。

  「跳——」

  在伍長聲嘶力竭的聲音中,最前排的火船水兵紛紛丟下船槳,猛地扎進了長江水中。

  伍長也在瞬間將手中火炮丟入火船的烏篷內,在火勢暴漲的瞬間扎入江里。

  一時間,二百艘火船先後燃起大火,在慣性下撞向攔江鐵索。

  李重鎮、孫應元、黃得功等明軍將領盡皆露出緊張之色,而盧九德更是表情扭曲得不成人樣。

  相比他們,座船上的呼九思握緊了手中其餘四面令旗,岸上的羅春更是屏住了呼吸。

  在眾人的目光下,時間似乎變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到了第一艘火船是如何撞上鐵索的。

  「砰!!」

  在火船撞上鐵索的瞬間,鐵索被猛地拉直又彈回,發出「嗡」的一聲悶響,整條鐵索在水面上劇烈起伏,將周圍的江水攪得白浪翻湧。

  烏篷內的火油潑灑在鐵索表面,裹著火星的鐵索如同一條蜿蜒的火蛇,劈啪作響。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一艘又一艘的火船接二連三撞擊鐵索,鐵索被撞得不斷顫動,更多的火油濺上鐵索,火勢沿著鐵索快速蔓延。

  若只是如此倒也沒什麼,但那些被攔住的火船緊貼著鐵索,船上的大火更是不斷炙烤鐵索,滾滾濃煙不斷上揚。

  在這樣的火勢下,後續的火船仍在持續撞來,而那數十艘火船被江水裹挾著壓向鐵索,使得鐵索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江底的鐵樁似乎被拽動,以至於渾濁的江水從江底翻湧到表面。

  「嘎……嘣!!」

  那微不可查的脆響從江面傳來,原本被攔住的熊熊火船,瞬息間突破了鐵索的阻礙,沖向了鐵索後方的水底鳴雷陣。

  「轟!!」

  無數火船因為鐵索的阻攔,形成了成片的移動火山。

  這火山中時不時傳來爆炸聲,那是底倉的黑火藥被點燃爆炸的動靜。

  在火船的爆炸中,本就是觸髮式的水底鳴雷被火船群撞擊而觸發,江上爆炸聲與水柱升起的景象不斷出現。

  「完了……」

  瞧著這幕,李重鎮的臉色無比難看,而孫應元與黃得功口乾舌燥,盧九德則褪去血色,滿臉慘白。

  岸上,羅春激動攥緊了拳頭,原本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而他身後的漢軍將領與將士們則發出歡呼聲。

  在兩岸的歡呼聲中,呼九思站在座船船頭,看著被火船陣沖開的開闊江面,猛地將手中五面旗幟向前劈下。

  「傳令!掛滿帆,直取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