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清晨,不等天光出現,江陵城內的晨鐘聲便已經喚醒了整座江陵城。
城頭的明軍開始換防,而城內的百姓也開始起床燒火做飯。
城外集市的百姓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只等城門打開,入城買賣。
城樓內,前來換值的明軍將日曆翻開下一頁,用繩子固定好後點點頭。
「這就六月十二了啊?」
「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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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明軍兵卒感嘆著時光流逝,最後才長吁短嘆地轉身走出了城樓。
在他們走出城樓的同時,江陵城的城門也正在緩緩打開。
隨著城門打開,城外那些早就聚集起來的百姓開始走入城內。
只是在他們走入城內的時候,西邊的官道上正疾馳而來數十匹快馬。
城樓前觀望的把總很快瞧見了他們的到來,於是連忙吹響木哨。
「嗶嗶——」
「搬開拒馬!」
把總對城門口的兵卒大聲提醒,而兵卒也連忙將拒馬搬開,同時將百姓趕往兩邊。
穿著簡陋的百姓見狀,連忙朝著兩邊躲,一時間雞飛狗跳。
好在守門的兵卒足夠多,這才將百姓疏散開來,給那疾馳而來的八十名塘馬讓開了道路。
這些塘馬仿佛被什麼追趕,火急火燎的沖入甬道內,而率領他們的百總則是留到最後。
他沒有著急進城,而是抬頭對守門把總道:「快!在石橋兩端修築營盤,布置拒馬陣!」
「什麼?」把總愣了下,而那百總則是叫嚷道:「漢軍距離此地不過三十里,快修營壘!」
這下把總聽清楚了,但四周的百姓也聽清楚了。
許多有經驗的百姓聽後便要跑,但守城的把總反應更快。
「把人都給老子攔住,全部征徭役來修營壘!」
「跑啊!」
「漢軍來了,快跑回家!」
「都給老子留下來!誰敢跑就弓箭招呼!」
原本還太平和氣的城門口,頓時成了毫無秩序的抓壯丁場地。
來不及逃走的農戶百姓最先被抓做壯丁,而後明軍開始大批出城,將集市外那些還沒有接到消息的百姓盡數抓為民夫,以徭役的名義令他們開始修築營壘。
在這些守城明軍抓著民夫,修著營壘的時候,那些已經返回的關寧騎兵則是將漢軍東征的消息稟報給了江陵城內的祖大樂。
「確定漢軍已經東征了?」
白虎堂內,祖大樂看著眼前來稟的自家家丁百總,而那百總也連忙點頭道:
「弟兄們都看清楚了,漢軍從夷陵出征,隊伍拉了五六里長,全是穿著戰襖的兵卒。」
「其中可能混有不少民夫,但兵卒的數量絕對不會少,起碼三萬。」
百總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盡數說出,而祖大樂聞言也冷汗直冒。
這時,得知消息的祖寬也走進了白虎堂內,所以祖大樂質問道:「可曾與他們的塘騎交手?」
「交手了!」百總連忙點頭道:「他們有三百多塘騎,咱們的折了十六個弟兄才返回,眼下他們應該只距離江陵不到二十五里了。」
「直娘賊……」
祖大樂聞言暗罵,同時看向祖寬道:「該走的人都走了吧,收了多少金銀?」
祖寬見他詢問,連忙道:「惠王和遼藩的郡王都走了,聽聞要去漢陽府避難。」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士紳豪商也走了,收得七百六十二兩黃金,二萬四千八百餘兩白銀。」
「娘的,才這麼點!」祖大樂聽後忍不住開口謾罵,畢竟這些金銀合計也不過三萬多兩銀子。
如今江陵城內,有祖大樂和祖寬率領的三千關寧騎兵,還有餘應桂調來的九千多荊襄營兵。
關寧騎兵已經欠餉四個月,而荊襄營兵更是欠餉七個多月。
三萬兩銀子,就算拿來發餉也根本不夠,更別提城內的糧草並不多。
這般想著,祖大樂咬牙道:「先堅守,要是守不住就走東城突圍去漢陽!」
「是!」祖寬作揖應下,而祖大樂也吩咐道:「帶人去府衙,給我把府衙的倉庫都翻乾淨,能找到多少金銀就先發多少軍餉給咱們關寧的弟兄。」
「我現在就去辦。」祖寬聞言連忙朝外走去,而祖大樂也看向那名百總:「先下去休息吧。」
「標下告退。」關寧百總應下後朝外退去,只留下了祖大樂在白虎堂暗自焦慮。
在他焦慮的時候,整個江陵城已經關閉城門,百姓也知道了漢軍即將打來的消息。
一時間,城內開始變得混亂,那些平日裡只敢欺負普通百姓的混混,眼下甚至敢去打砸搶燒那些各士紳豪商留下的店鋪。
江陵城內的糧價,從原本的每石一兩八錢,直接飆漲到了每石三兩銀子。
與此同時,祖寬則是帶著三千關寧家丁去府衙和縣衙,不顧官吏阻攔而打開倉庫。
如今秋收剛剛結束,雖說湖北也有不少地方受到乾旱和蝗災的影響,但江陵城並沒有。
三萬七千多夏稅銀兩,以及七萬石糧食就這樣放在倉庫內。
祖寬見狀,直接把這些銀兩和糧食盡數搬去軍營內,並將數額告訴給了祖大樂。
祖大樂得知消息時,已經是正午時分,所以他不假思索地開口道:「開倉放糧食給將士們飽食,另外給關寧軍的弟兄每人額外發三斗糧食,留著備用。」
「餘下的,留下二萬石用於守城,其餘的糧食全部賣給城裡的富民。」
「記住,必須收銀子,按照市價最貴的價格來賣!」
「是!」祖寬連忙答應下來,然後火急火燎地離開了白虎堂。
在他離開後不久,祖大樂便對外招呼道:「來人,為本鎮穿甲!」
在他的招呼聲中,兩名關寧家丁走入堂內,開始幫助祖大樂穿上那套許久不穿的甲冑。
在甲冑穿好後,他便帶人前往了江陵的西城門,在城樓內等待著漢軍前來城外紮營。
這樣的等待並未持續太久,約莫來到申時(15點),西邊官道盡頭便出現了舉著漢軍旗幟的塘騎巡哨。
「總鎮,他們的塘騎來了!」
發現漢軍塘騎的關寧軍將領提醒著祖大樂,而祖大樂聽後也起身來到女牆背後,朝外觀望而去。
果然,約莫百餘名塘騎沿著官道、小路巡哨而來,並在距離江陵城三里開外停下。
「塘騎來了,那說明他們距離此地應該不過十里了。」
「快則一個時辰,慢則兩個時辰,他們必然抵達城外。」
「先看看他們怎麼布置,軍中又有多少騎兵馬步。」
祖大樂這般說著,接著又轉身返回了城樓內休息。
半個時辰後,他最先等來的不是漢軍的隊伍,而是變賣完糧食的祖寬。
「總鎮,留下了三萬石糧食,其中近萬石撥給了關寧的弟兄,餘下的糧食都賣乾淨了。」
「現在咱們手裡有七百多兩黃金,十五萬六千餘兩銀子。」
祖寬前來稟報情況,而祖大樂聽後也鬆了口氣,連忙道:「先把欠弟兄們的軍餉發下去,算算發完還能剩多少。」
祖大樂吩咐完,便見祖寬道:「末將來前便命人算過了,黃金能留下,另外能剩九萬八千多兩銀子。」
關寧軍入內剿賊的軍餉不低,平日便是雙餉,來中原圍剿流賊更是三餉。
祖大樂見還剩這麼多銀子,於是便對祖寬道:「再給弟兄們發三個月的軍餉。」
「餘下的銀子,便給城內的那九千多營兵發兩個月欠餉。」
「若是稍後他們在戰事中有用,便再補發兩個月欠餉,直到發完為止。」
「至於那些黃金,你找來幾個信得過的人,分別裝在身上。」
「屆時真的要突圍,有著這筆黃金,弟兄們也不至於沒有飯吃。」
祖大樂倒是知曉不能一口氣把欠餉都發下去,而是利用欠餉來操控這些荊襄營兵。
反正有關寧軍掠陣,他倒也不怕這些荊襄營兵敢作亂。
祖寬聽後也連忙點頭,接著看祖大樂沒有別的吩咐,轉身便離開了城樓。
在他走後不久,在女牆那裡觀望的千總連忙轉身朝城樓內作揖。
「總鎮,漢軍來了!」
「來了就來了,大呼小叫作甚?」
祖大樂雖然也十分緊張,但面上還是裝出了滿不在乎的模樣。
只不過這種裝模作樣,最終還是在他親眼看見漢軍到來的場景時,戛然而止。
江陵城三里開外,當密密麻麻的身影持著旌旗出現,祖大樂只覺得呼吸都快停滯了。
他戎馬半生,也見過數萬規模的敵軍,尤其以清軍為主。
現在的漢軍,正在給他一種他正在面對清軍圍剿的錯覺。
面對江陵城,那密密麻麻的漢軍在此刻展現出了極強的組織力。
他們開始向左右排開,然後開始分兵。
約莫三萬人被分出,此刻正在向著江陵城的城北、城南移動而去。
不僅如此,又有三四千騎馬的騎兵或馬步兵出營,似乎要從城北繞往城東。
「總鎮,南邊有情況!!」
這時,馬道上有人小跑前來稟報,而祖大樂則是摘下頭盔,撓了撓有些發癢的頭皮。
「直娘賊的,走!」
在他招呼下,他開始朝著南邊的角樓靠近,並在半刻鐘後登上了角樓。
角樓外是八丈寬的護城河,而繼續向南看去,只見五六里外的長江江面,似乎正在移動著什麼。
「是水師?」
祖大樂皺眉詢問,但左右將領都給不出答案。
畢竟距離太遠,且漢軍已經開始分兵,現在派兵出城去看還是太危險了。
哪怕祖大樂在城外的石橋上都修築了營壘,但他從祖大弼等處獲知消息,知曉漢軍火炮犀利,所以從未想過在城外構築什麼防線。
這營壘也只是為了起到阻礙作用罷了,並不是真的指望它能擋住漢軍。
反正在營壘內駐守的是荊襄營兵,不是他麾下的關寧子弟。
這般想著,祖大樂拔高聲音道:「有什麼可怕的?」
「咱們一萬多人守在城裡,還有幾萬青壯可以用來充作民夫。」
「這江陵城城高牆厚,便是讓他們放炮先打兩個月,也未必能打開。」
「傳我軍令,城內四營步騎兵馬,分作十二部,各自在四城分三班防守。」
「今日先發兩個月的軍餉,守住半個月,老子再想辦法從士紳豪商那裡搞來銀子,把弟兄們的欠餉都給發了!」
祖大弼這話,是故意說給四周荊襄營兵將領聽的。
果然,隨著祖大弼做出承諾,這些將領紛紛鬆了口氣。
在他們鬆懈的時候,祖大弼也返回了城內軍營的白虎堂,等待祖寬去安排。
與此同時,彼時城西三里開外的漢軍隊伍中,蔣興正用手中的望遠鏡打量遠處的江陵城。
雖然看不清楚,但也能看個大概。
「西城的旗幟,最多只有四千官軍駐紮,情報應該沒有出錯,城內共步騎一萬二千。」
蔣興做出判斷,而守在他旁邊的副軍門鄭德興則是笑道:「我去守城北。」
「若是他們要出逃,我率馬兵追擊他們。」
「不用。」蔣興聞言制止,然後從自己的腰包里取出了地圖並展開。
他用手指著江陵城,然後指向東邊三百餘里外的漢陽城。
「明日先放三個時辰的炮,然後開始強攻江陵城。」
「他們若是要出逃,你也莫要追得太兇。」
「只要把他們逼入漢陽城內,然後等著我帶兵來包圍漢陽城就足夠。」
「那打得也太不爽利了。」鄭德興聽後興致缺缺,但蔣興卻解釋道:
「等拿下江陵,包圍漢陽,接下來攻占各府的差事就交給你。」
「我們必須先包圍漢陽,然後才能幫助呼九思的水師闖過漢陽和武昌的江面。」
「只要他們能渡過這段江面,接下來便可直插九江,封鎖江西水路後直奔南京而去。」
「況且,這祖大樂所率的關寧騎兵也不好對付,我們若是有騎兵,我倒是能答應你去與他交戰,可我們軍中只有四千馬步兵。」
「用馬步兵打騎兵,你這想法若是傳到督師耳邊,怕是要罰你去西邊扒沙。」
「嘿嘿……」鄭德興聞言立馬露出憨笑,試圖矇混過關:「我也只是說說,最後還不是要聽您的。」
「行了!」蔣興沒心思與他打趣,抬手道:「既然選擇聽我的,那就按照我剛才說得來。」
「對了,讓夜值的弟兄小心些,布置好野戰炮,準備隨時反擊。」
「您擔心他們會夜襲?」鄭德興反應很快,而蔣興也點頭表示認可。
「關寧騎兵在遼西時就善於突襲和夜襲建虜,說不定也會用同樣的辦法來對付我們。」
「如果他們真的趕來夜襲,你不用顧忌其他,狠狠地打。」
蔣興爽快地給出承諾,而鄭德興也高興的摩拳擦掌。
在他摩拳擦掌的時候,蔣興又大致看了看江陵的情況。
在看了個大概後,他這才開口道:「難怪這江陵城在歷史上被淹了那麼多次,這地勢還真是適合被水淹。」
「若非督師要求兵貴神速,或許用水攻能減少些死傷。」
這般說著,蔣興也看了看四周,最後選擇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作為紮營地。
在他們紮營的同時,城內的明軍也在隨著明軍分兵出現在各城後,經歷了短暫的慌亂。
余應桂手下的荊襄營兵雖然聽上去是正兵,但他們常年都是在和張獻忠、革左五營打仗。
哪怕如此,他們也沒能剿滅張獻忠和革左五營。
如今突然與漢軍交戰,也算是老兵的他們,自然能看出漢軍和那些流寇的不同,氣氛緊張也實屬正常。
別說他們,便是這些年收拾流寇成為習慣的關寧軍在最開始見到漢軍時,也不可避免地慌亂了片刻。
好在這份慌亂隨著欠餉的發放而被穩住,同時那香噴噴的米飯與加了香料的燉肉也抬到了城頭馬道各處。
原本還有些胡思亂想的明軍將士,頓時被沉甸甸的欠餉,以及面前香噴噴的米飯穩住並冷靜下來。
祖寬安排完這些,最後還去南城、西城、北城分別觀望了漢軍的紮營情況。
待到巡察結束,他這才返回了白虎堂,並找到了祖大樂。
「總鎮,這漢軍與書信中說的相同,果然不是好爭鬥的。」
祖寬邁步走入堂內,便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祖大樂也心知肚明,不過他沒有直接表露出來,而是說道:「我們的人先守城西,明天調往城南,後天調往城東。」
「大兄雖然在信中將漢軍火炮吹得天上有,地下無,但咱們總歸要親眼所見才是。」
「不然即便從此地突圍前往漢陽,說不定在漢陽又要遭遇此劫。」
「唯有經歷夠多,才能從中想出反制的手段。」
祖大樂侃侃而談,同時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道:「都提醒了弟兄們沒有?」
「都提醒了。」祖寬點點頭,接著說道:「這幾日把乘馬和軍馬的膘都養回來,到時候方便突圍。」
「辦好就行。」祖大樂鬆了口氣,接著擺手道:
「行了,你今日也累了,那漢軍說不定明日就要攻城,你先去休息吧。」
「那末將告退。」祖寬作揖退了出去,而祖大樂也在他退走後,不由得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想起漢軍列陣的場景,祖大樂只覺得這次突圍後,自己或許該寫信往遼西送去了。
大明朝這艘船,恐怕載不下他們祖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