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五月末梢,當西安的東征軍令傳達至各處,原本就十分熱鬧的各鎮軍營愈發熱鬧了起來。
夏收尚未結束,便能見到那些策馬來到各鄉村告示牌前,張貼招募民夫告示的漢軍騎手。
他們往往在張貼結束後,便策馬趕往下一處。
等百姓反應過來時,只能前去請村里識字的人來解讀告示內容。
對於漢軍的告示,各地的百姓可是關心得緊,而這種關心和信任,都來源於漢軍過往的言行一致。
「張先生,告示上寫得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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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張先生,是不是漢軍又要募工了?」
「是募工嗎?這次工價多少啊?」
白水裡的告示牌前,幾十名百姓擁擠著詢問村里那為數不多識字的里長。
只是面對他們的詢問,那被稱呼張先生的里長卻眉頭緊鎖。
片刻後,隨著張先生轉過身來,百姓們也紛紛關心起來。
感受著幾十名百姓的注視,張先生這才開口道:「是要募工,但不是河工和路工,而是軍工。」
「軍工?」
原本還十分熱切的百姓們,頓時便啞巴了。
張先生見狀,則是順勢解釋道:「漢軍要東征,故此準備在延川和吳堡募六萬民夫。」
「願意去的,每天計工錢三十文,打入山西後便計四十文,打入北直隸則計五十文,每月初一結算。」
「此外,若是不幸陣歿的,衙門發五十兩撫恤銀。」
「如果不要撫恤銀,可以遷徙去山西或北直隸,按人口均田的同時,還會留給五十畝撫恤田。」
張先生的話說罷,原本還啞巴的村民們,頓時就熱鬧了起來。
「怎麼才三十文啊?」
「給五十畝撫恤田?這麼多?」
「那是要死人的……」
「對啊,當民夫是會死人的,我可不去。」
「唉,我們都不去,那漢軍不會強征吧?」
「說甚呢?漢軍什麼時候強征過人?」
「對對對,是我說錯了,嘿嘿……」
面對漢軍要東征的消息,白水裡的百姓們有的覺得工錢少,有的則擔心無人報名而被強征。
至於漢軍為什麼要東征,東征後他們能有什麼好處,他們則半點沒想。
瞧著他們這毫無遠見的樣子,張先生也只能嘆氣道:「你們啊,別嬉皮笑臉的。」
「這漢軍東征是為了他們,但也是為了我們。」
「若是漢軍東征失敗了,那朝廷重新打回來,且不說均給我們的田會不會被收回去,單說朝廷的那苛捐雜稅,你們受得了?」
原本還在嬉皮笑臉的村民們,在聽到張先生的話後,頓時啞巴了。
人總歸是健忘的,而過去的兩年時間,幾乎讓他們忘了他們的田都是從哪裡來的,更別提過去在朝廷治下的苦難了。
「你們不去沒事,但若是有人家願意去了,你們也不得嘲笑,甚至還能每家每戶幫人家干點活才行。」
「畢竟要是誰都不去當民夫,那漢軍打輸了,我們就又得過回以前的日子了。」
「所以你們都聽我說,等會吃完午飯,讓村里各戶的男人去我那裡聊聊,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去給漢軍做民夫。」
「如果有人願意去,那他家裡這幾個月的農活,村裡的人幫忙幹了。」
張先生說罷,不等眾人反應過來,轉身便搖著頭向自家走去。
那些留下的人反應過來後,也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然都不太情願。
類似的情況,也在當下的陝西、湖南各處發生著。
對於享受過兩年多太平的百姓們來說,讓他們放下太平的日子,去做軍隊民夫這種危險的事情,無疑十分困難。
如張先生這種遠見的人並不少,不過能放下身段與百姓如實交代的人卻不多。
只是這種有遠見卻放不下身段的人雖不多,但架不住漢人群體中,總不缺少那些不安分的人。
那些參軍被拒絕的青壯,開始另闢蹊徑的加入漢軍的民夫隊伍。
加入民夫隊伍後,他們首先拿到的就是那些被漢軍將士淘汰下來的戰襖。
這些戰襖雖然是淘汰下來的,但同樣經過了清洗和重新染色,因此看上去與新的沒有區別。
這些民夫的出現,導致負責觀察的明軍也判斷出了漢軍即將發動東征的事實。
余應桂、吳阿衡先後上奏此事。
不過不等他們的奏疏送抵,孫傳庭的那份奏疏便已經送抵了京師。
「諸位以為……劉逆,真的要入寇了嗎?」
雲台門內,朱由檢站在金台上,頂著兩個黑眼圈質問群臣。
面對他的質問,聚集起來的內閣、六部大臣則各有看法。
不過他在乎的並不是所有人的看法,而是楊嗣昌、薛國觀這兩個獲取他信任的大臣看法。
面對詢問,楊嗣昌率先開口道:「若事實真如孫伯雅奏疏中所言,那臣以為劉峻確實已經在準備著東征了。」
「只是眼下正在夏收,所以他不會立即出兵。」
「臣以為,他應該會在夏收結束後,秋收開始前出兵。」
楊嗣昌只要不親自領兵打仗,那他的判斷和部署還是沒有問題的。
為了說服皇帝,他在給出答案後還解釋道:「劉逆不可能不清楚朝廷的情況。」
「入夏以來,北方及南直隸、浙江都在鬧蝗災,只有江西與山西、福建的蝗災規模甚小,亦或不曾上報。」
「如此情況,我朝夏稅必然不如意。」
「屆時將士軍餉積欠,而百姓糧食不足,軍心民心皆不屬朝廷。」
「此時入寇,我軍將士抵抗最輕,而百姓也多相助。」
「臣以為,當下局面,可先輕薊遼而緊西陲。」
楊嗣昌難得沒有說出先緊薊遼而輕西陲的話,因為就各司稟報的奏疏來看,劉峻這次似乎擺出了鯨吞天下的架勢。
如果不能將其擋住,屆時被劉峻攻入河南、山西境內,再想尋求防線擋住他就不可能了。
「督師所言甚是!」
張至發聞言也連忙點頭,畢竟西線若是有失,那他這個閣老的位置暫且不提,光是這條性命能否保下來就成問題。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素來看不慣孫傳庭在山西磨蹭的劉宇亮,此刻也不由得開口道:「陛下,是應當緊西陲而松薊遼。」
「臣以為,陛下內帑中若有金銀,可先發三十萬兩犒軍,以此提振大軍軍心!」
劉宇亮的話讓朱由檢臉色一沉,心道他的內帑哪裡還有三十萬兩。
去年內帑總共就收上來七十幾萬金花銀,其中光是給勇衛營的軍餉和食糧就多達三十五萬兩。
期間維持內廷,又花了十幾萬兩。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偏偏去年和議談攏後,他還從內帑撥了十萬兩白銀給方一藻,作為給建虜的歲賞。
如今的內帑,也不過只有七八萬兩銀子罷了。
要是真的撥給孫傳庭,那接下來內帑要怎麼運轉?
這般想著,朱由檢沉聲道:「內帑只有五萬兩,且內廷尚需運轉,實無金銀。」
見朱由檢這麼說,劉宇亮又立馬看向戶部的李侍問:「李尚書,戶部還有多少錢糧?」
「回稟閣老,僅存武清侯府抄沒的那筆銀子……」
李侍問的話,頓時令劉宇亮啞然了。
不止是他,殿內許多大臣都在此刻閉上了嘴。
他們之所以閉嘴,全是因為幾日前,宮裡傳出了皇帝要歸還武清侯府錢財的事情。
儘管他們不知具體原因,但如果他們阻攔,那恐怕就與勛戚那邊結怨了。
「陛下,臣以為可先調撥這十四萬兩前往山西。」
關鍵時刻,還是薛國觀主動站了出來。
畢竟在他看來,若是山西和潼關擋不住,那劉峻的兵鋒便可直接打到北京。
真到了那個時候,得不得罪勛戚還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薛國觀這般想著,而此時金台上的朱由檢卻在猶豫。
他之所以想要歸還武清侯府的銀錢,主要是因為有宮人告訴他,自家五郎死前,始終念叨著九蓮菩薩。
正因如此,宮中的宮人都認為是自己苛待了武清侯,這才引得李太后降罪於自己。
雖然他也不想相信,但他又擔心這是事實。
在這種擔心下,他顯得有些優柔寡斷。
瞧著他這般模樣,楊嗣昌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接著出列道:「陛下,若劉峻東出成功,那天下傾覆在即。」
楊嗣昌戳破了群臣粉飾的局面,把血淋淋的真相擺在桌上,喚醒了朱由檢。
朱由檢這才反應過來,若是劉峻攻破山西、潼關防線,那兵鋒便可直抵京師。
若是京師遭遇如此危難,那區區皇子又算得了什麼呢?
自家皇曾祖母怪罪,也不過是再死一子罷了。
可若是劉峻打到京城下,那就不是死一兩個皇子的事情了。
雖然朱由檢不覺得劉峻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但即便劉峻容得下自家子嗣,他下面的人又如何能容下?
這般想著,朱由檢便開口道:「將戶部的那十四萬兩撥給孫傳庭,令他守住山西與潼關。」
「臣領旨。」李侍問恭敬應下,而楊嗣昌見狀則是趁熱打鐵:
「陛下,若是等到夏稅徵收結束,那時間便耽擱太久了。」
「臣以為,可令余應桂、吳阿衡、孫傳庭、顏繼祖調撥布政司錢糧阻賊,另令浙江、南直隸錢糧北運京師。」
「此外,漕糧之事可暫時擱置,絕不可能在如此關鍵時機引起地方民變。」
楊嗣昌說罷,便見薛國觀也主動上前道:「陛下,臣附議!」
「陛下,臣附議!」范復粹、張四知等兩名閣臣也連忙表態。
見有人表態,張至發和劉宇亮這才作揖道:「陛下,臣也附議。」
見內閣的大臣都附議了,李侍問等幾人也紛紛作揖附議。
朱由檢見狀,旋即頷首道:「此事便由內閣操辦,不過除此之外,是否還需調兵增援山西?」
新的問題被他拋了出來,不過對於這個問題,劉宇亮則不假思索的開口道:「調!」
「陛下,臣以為可調寧遠團練總兵官金國鳳麾下兵馬,走宣府後提領宣府騎兵南下寧武關。」
「此外,薊鎮也可調王廷臣麾下三千騎兵趕往太原,以免七關或平陽兵力不足。」
劉宇亮開口便要調走在松山城駐守有功的金國鳳和洪承疇的得力幹將王廷臣,且還要帶走宣府和薊鎮的部分騎兵。
面對他的這番言論,楊嗣昌直接出列道:「陛下,金國鳳與王廷臣不可調。」
「金國鳳諳熟松山城,若建虜以為我朝因劉峻東出而生出野心,出兵進犯遼西,那金國鳳必然能如兩年前那般擊退入寇清軍。」
金國鳳,原本他該在崇禎十二年十月戰死,不過由於劉峻帶來的威脅太大,再加上明廷在不斷試圖議和,所以黃台吉沒有第三次攻打松山城,金國鳳也就沒有死在該年。
如今的他成為了寧遠團練總兵官,不過仍舊駐紮松山城,麾下兵馬經過補足,約莫有九千人。
調走金國鳳,這顯然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那本兵以為該如何?」
劉宇亮見楊嗣昌反駁自己,乾脆把問題丟給了他。
對此,楊嗣昌則是不急不緩地說道:「既然要調遣兵馬,必然要諳熟劉峻兵法,且調走後不會影響大局的存在。」
「臣以為,寧夏總兵祖大弼,河南巡撫盧象升皆在此列。」
見楊嗣昌提起這兩人,朱由檢皺眉道:「可他們還在圍剿流寇。」
「陛下,流寇自然要圍剿,不過西線也確實缺乏騎兵。」楊嗣昌如實說道。
「臣以為,可調祖大弼率其麾下兩千餘騎前往平陽,聽從孫傳庭節制。」
「此外,可調陳永福繼續圍剿李自成,而顏繼祖分兵圍剿榆園賊和魯山二李,楊文岳繼續圍剿五蓮山曹操,劉澤清率軍西進駐守洛陽。」
「盧象升雖在圍剿八大賊與革左五賊,但其麾下兵馬不少,可調劉良佐前往漢陽駐守。」
楊嗣昌將整個戰場布置了個清楚,同時抽調了祖大弼、劉良佐、劉澤清三部兵馬西進。
這三部兵馬,兵力上萬,倒也能在關鍵時刻穩住防線。
朱由檢聽後,不由得點頭表示滿意,而這時張至發也開口道:
「陛下,可派人走水路前往安南,再走安南前往雲南,令熊文燦率各營兵馬在劉峻出征後反擊。」
「若是能奪回失地,則是大功一件。」
「即便不能奪回失地,也能襲擾劉峻,讓他無法安心東征。」
「不錯!」朱由檢聞言眼前一亮,十分滿意他的提議。
只是在眾人都十分滿意的時候,李侍問卻不得不站出來潑了盆冷水。
「陛下,諸位閣部的計策雖好,然終須錢糧付諸實現。」
「僅憑各督師、撫台手中的錢糧,恐怕連上半年的欠餉都不足。」
「可若是從南直隸與浙江中調撥錢糧給各地督師、撫台,那則百官俸祿不足,薊遼糧草不濟。」
「臣無能,無法想到兩全其美之法,請陛下示下。」
眼見六部、內閣與皇帝商議得越來越多,部署也越來越具體,李侍問終於忍不住提出了錢糧的問題。
這個問題,宛若盆冷水,剿滅了眾人的熱情。
畢竟他們的計劃再怎麼精妙,都需要人來實現,而人是不可能白白幹活的,更別提官吏和軍隊了。
如今各鎮欠餉多則一年,少則半年,所以這些軍餉到底是誰出?
僅憑遭遇大旱蝗災的南直隸和浙江,那點銀子怕是都不夠遼鎮塞牙縫,更別提排在後面的薊鎮,以及排在薊鎮後面的各鎮了。
拿不出錢糧來解決問題,說再多也是虛的。
這般想著,朱由檢的臉色又恢復了剛開始那焦慮的樣子,而楊嗣昌和薛國觀、張至發等人也紛紛陷入沉默。
朱由檢將目光投向他們,只見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
無奈之下,朱由檢只能看向薛國觀:「薛閣臣以為,朝廷該如何做,才能湊足錢糧?」
「陛下,這……」薛國觀欲言又止。
換在以前,他肯定會說勛戚們有錢,找他們拿,實在不行就借。
可經過武清侯府這事,薛國觀漸漸覺得幫皇帝得罪這些勛戚實在是不值得。
他原本以為幫助皇帝得罪勛戚後,皇帝會看在自己為國庫找了筆錢的情況下,在勛戚發難時護住自己。
結果這幾日的經歷讓他知道,皇帝根本不會護著自己。
若非有劉峻東征這件事打斷了皇帝的思緒,逼迫皇帝不得不將武清侯府抄沒的家產送往山西,那自己的下場指不定什麼樣。
想到這些,薛國觀只能收起心思:「陛下,臣無能。」
朱由檢見薛國觀欲言又止時,心裡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原本想要薛國觀說些勛戚名字,然後自己便派他去征餉。
結果薛國觀突然改口,這讓他始料不及。
「諸位呢?難道都沒有辦法嗎?」
朱由檢皺眉看向眾人,指望著有人主動站出來,給自己想個辦法。
可是面對他的目光,眾人仍舊眼觀鼻、鼻觀心。
見狀,他只能將目光投向楊嗣昌,而楊嗣昌也似乎早有準備。
「本兵,你以為該如何?」
朱由檢不稱呼先生而稱呼本兵,顯然是在敲打著楊嗣昌。
對此,楊嗣昌也恭敬道:「陛下,臣願意捐出家產三千兩與今歲的俸祿,以助朝廷平賊。」
見楊嗣昌表現,張至發連忙跟上:「陛下,臣也願意捐出三…四千兩家產與今歲的俸祿。」
「陛下,臣願意捐出家產三千五百兩。」
「陛下,臣願意捐出家產二千兩……」
「陛下……」
經過楊嗣昌開頭,群臣開始捐獻家產,而朱由檢見狀也就不好苛責什麼。
眼見群臣都捐獻差不多,他這才深吸口氣道:「朝廷艱難,需得君臣齊心戮力才是。」
「陛下聖明!」張至發等人作揖讚頌,但心底卻都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他們這些六部內閣大臣捐了還不夠,還得整個京城的京官都一起捐才行。
想到這裡,張至發就下意識看向楊嗣昌,咬牙切齒的在心底罵著這個傢伙。
「若非你要捐這麼多,老夫又怎麼可能損失四千兩?」
在張至發心底暗罵的時候,朱由檢也頷首道:「既是如此,便拜託諸位想想解決錢糧的辦法。」
朱由檢說罷便轉身向著雲台門的偏殿走去,而殿上的王之心則是連忙拔高聲音:「散班、退……」
「臣等告退——」
張至發他們聞言,頓時恭敬行禮,然後按部就班的退出了雲台門。
在他們退出雲台門後,他們便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而楊嗣昌則旁若無人的轉身離開。
瞧見他這樣子,張至發與劉宇亮心底只覺火大,心道有了機會必然要對付他。
這般想著,二人負氣而走,而其餘內閣六部的大臣也盡數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