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本店今日新納的鞋墊,不管是漢軍的軍爺還是幹活的民夫,用上一雙絕對舒服!」
「鮮甜糕點,放在背囊里,半年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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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東征路上的艱苦,吃上這麼口糕點,嘴裡甜上一整天!」
「竹編的遠行箱,皮革的腰包、挎包,遠行必備……」
五月中旬,隨著徵募民夫的告示開始張貼,在城外農家百姓準備夏收的同時,城內外的小商小販也開始了買賣生意。
類似行李箱的竹編箱、皮革箱,還有各類遠行必備的用品。
這些商品盡皆擺在店鋪內,而掌柜夥計則不斷吆喝。
整個西安城,似乎都成了為東征將士服務的銷售站。
儘管軍中會為將士們準備皮革箱、腰包、磨刀石、刀油等等物資。
可有些將士為了戰場上能保命,還是會自行去採買高品質的東西。
除此之外,家中的女子也擔心即將東征的丈夫,故此買了許多玩意以備不時之需。
漢軍東征的消息,到此時已經不算什麼秘密。
對此,坐在馬車內的劉峻瞧著街邊兩側的吆喝聲,心裡倒是沒有什麼波瀾。
畢竟幾十萬軍隊民夫的調動,這根本瞞不過普通百姓,更別提明軍了。
好在他也沒想著隱瞞,畢竟以眼下明軍的情況,確實沒有隱瞞的必要。
「聽聞山西、河北、山東、河南、南直隸和浙江都遭遇了蝗災,許多地方湖水都枯竭了。」
「眼下的朝廷,恐怕是想要對付咱們,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與劉峻同乘馬車的龐玉聞言點頭,接著說道:「各鎮將士在六月初一前就能抵達東征各處要點。」
「眼下是不是該定下何時東征的時間了?」
面對龐玉的詢問聲,劉峻也點下了頭:「稍後回到殿內,我便會下令給各鎮。」
「今年雖然受大旱影響,糧食比去年歉收的還要嚴重,但好在百姓家裡都存了糧。」
「戰事即便打起來,短時間內也影響不到百姓的生活。」
二人大清早便帶人出了西安城,去城外看了看田間麥子的長勢。
受大旱影響,田間的麥子比去年還要稀疏,產出的麥穗也不夠飽滿。
按照劉峻的觀察,每畝地能產出一石二斗的糧食,就已經值得稱道了。
要知道這還是有著涇渭等多條大河滋潤的關中平原,換做陝北、隴右、甘肅等地方,畝產恐怕還會更低。
往年只需要種六七畝地就能養活一個人,而在災年,則需要種十畝地甚至更多才行。
這也就是陝西遭受了兵災、瘟疫肆虐,死了好幾百萬人,留下了上千萬畝荒地等著活下來的人耕種。
此外,漢軍在接手陝西的第一年,便以工代賑的方式推行了一年發錢發糧的政策。
若非如此,崇禎十三、十四這兩年的天災,恐怕足夠將陝西百姓磨死許多。
在劉峻這麼想的同時,馬車也來到了秦王府前的廣場上。
此時的廣場上,已然栽種了不少柿樹、棗樹和石榴樹。
劉峻可不信那些種樹風水不行的話,他只知道這些果樹長大後可以用於遮陰,也能採摘果子給百姓吃。
「有了這些樹木的綠色,這廣場總歸有了幾分生氣。」
劉峻瞧著廣場上的那數十顆果樹,臉上不免掛上笑容。
對此,龐玉也點頭道:「在南邊的時候不覺得,在這北邊連樹都看不到,能有幾棵樹來看,心情都好了許多。」
秦王府內確實有不少景觀樹,但那是王府內,百姓是看不到的。
至於在城內種植綠化帶的景觀樹,那估計種下沒多久,就被貧苦人家砍伐了。
時代背景放在這裡,如果要做出些超出時代背景的事情,就得做好損失的準備。
在沒有電力、液化氣、天然氣、沼氣等多種優質能源作為燃料的時代,百姓能獲取的燃料只有木柴和煤炭。
然而不是每個地方都產煤炭,而煤炭又受限於交通,無法以低廉的價格輸送給這些不產煤的地區。
在這種情況下,禁止百姓濫砍濫伐,實際上就是逼迫百姓高價買入煤炭作為燃料。
燃料的用度多了,其他各項的用度就得減少。
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關乎飲食的排序,確實不是胡亂排序的。
沒有了作為燃料的柴火,人總不能吃生米,吃冷飯。
長此以往,必然會患病。
歸根結底,百姓也不想受累去濫砍濫伐,只是生活所迫罷了。
唯有發展科技,提高生產力,才能從根本減少百姓的濫砍濫伐和偷盜之舉。
只有讓百姓受益,科技才能持續發展下去。
這般想著,馬車也駛入了秦王府內,不多時便來到承運殿前的廣場停下。
劉峻與龐玉先後下車,朝承運殿走去。
不過不等他們走到門口,在門口久等的張如豐和李沔便邁步朝他們走了過來。
「督師……」
「去殿裡坐下談。」
劉峻對二人示意,隨後繼續朝殿內走去。
待到四人先後坐下,劉峻才示意二人開口:「說吧,什麼事?」
「稟報督師,劉撫台將錢莊和官員調遣的公文派送來了,就在您面前。」
張如豐如實交代,而劉峻也低頭找到了劉成的公文。
打開公文後,劉峻看著劉成他們制定的錢莊三重門檻以及調遣官員的名單,不自覺點了下頭。
眼下的錢莊,主要還是方便商賈買賣,以及發餉發俸的地方,就連民夫撫恤都只算是額外業務。
畢竟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那麼多金銀,而百姓也沒有太多金銀。
如果百姓要存錢而兌白銀,那錢莊可拿不出那麼多白銀。
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而明代的貨幣又比較混亂,所以黃金、白銀、銅錢的匯率起起伏伏,定不下來。
若只是給商賈們提供白銀存取業務,那倒沒有什麼問題。
可若是給百姓兌白銀或者白銀兌銅錢,那都有許多漏洞可鑽。
單說白銀兌銅錢,如今市面上的銅錢足有上百種,而每種的含銅量各不相同。
如果要用白銀兌錢,那應該怎麼兌?
要是按照每兩銀子一千文兌換,那市面的那些劣錢和雜錢足夠把漢軍搞破產。
倘若按照每種銅錢的含銅量進行不同兌換,百姓又未必願意,且回收後重新熔煉,不知又要損耗多少。
所以在漢軍平定天下、在市面上鑄造足夠貨幣前,錢莊暫時不會對普通百姓開放。
想要對百姓開放,就必須先把鑄幣權收上來,大量鑄幣的同時,嚴抓私鑄劣幣的販子。
不過想要大量鑄幣,就必須有足夠的銀料和銅料。
這兩項礦產,雖然在雲南、呂宋地底藏著許多,但開採難度並不低。
相比較之下,日本的銅產量遠超兩地,光是歷史上每年運往明鄭的銅料就高達三百多萬斤。
待到後來清朝平定明鄭,清朝通過貿易從日本獲取的銅料,最高時更是高達七百多萬斤。
七百多萬斤銅料,如果全鑄銅錢,那不管是鑄小平錢還是折五錢,亦或者折十錢,都可以鑄出二百多萬貫銅錢。
這些銅錢,再加上湧入國內的白銀和黃金,那每年都有價值五六百萬兩的貴金屬進入中國。
其中黃金可以保留,但銅料和銀料都可以用來鑄錢。
先用錢幣過渡,等經濟和科技發展到一定程度,培養出了國家對於百姓的國家信用,屆時再發紙幣也不遲。
劉峻整理了自己的思緒,然後又在劉成的公文上,寫下了關於他對於建設錢莊的一些思路。
寫完這些後,他又看向了劉成舉薦的那些調動名單和舉薦人及官職。
瞧著這些人的官職,劉峻稍稍皺了皺眉,接著才抬頭看向張如豐,開口吩咐道:
「傳令,劉成拔擢為四川、湖廣、廣東、廣西四省總督,湯必成任南直隸巡撫,而王豹任浙江巡撫。」
「此外,另設設東征都督府。」
劉峻先宣布了劉成、湯必成、王豹三人的拔擢政令,然後又設置了東征都督府。
不等湯必成和李沔開口詢問,劉峻便繼續說道:「我自領東征都督,而朱軫領副都督。」
「所有東徵兵馬都由我節制,但湖廣和兩廣的東徵兵馬,暫時由朱軫節制。」
「此外,楊琰擢升為四川布政使,張永光擢升四川按察使。」
「謝兆元升任廣東布政使,王文淵擢升廣西布政使。」
「王懷善擔任南直隸布政使,石普擔任江西布政使,倪衡擔任浙江布政使,楊奎擔任福建布政使。」
「王國忠擔任江西按察使,王德仁擔任浙江按察使、吳孚擔任南直隸按察使,而福建暫時不設按察使。」
劉峻將該分的位置分完,這才合上了他面前的公文,並拿起公文示意張如豐接過。
張如豐見狀上前接過公文,而劉峻則將目光投向了李沔。
「傳令東征各鎮兵馬,六月初十,夷陵、房縣、商南三鎮先動兵攻打江陵、襄陽、西峽口。」
「六月十二,岳州、長沙、廣州三鎮分別動兵,攻武昌、袁州、漳州。」
「六月二十日,吳堡、延川二鎮動兵,攻黃河七關。」
「朝邑、華陰、洛南三鎮不動,駐兵牽制平陽、潼關、河南三府敵軍。」
李沔恭敬聽著劉峻對各鎮東徵兵馬下令,並在他吩咐過後,開口重複了他的軍令。
最後隨著劉峻點頭表示沒有任何問題後,他旋即作揖:「末將這就派令各鎮!」
「去吧!」劉峻對他示意,同時也眼神示意起了張如豐。
張如豐見狀,也連忙點頭道:「下官告退。」
話音落下,他便跟著李沔退了出去,而隨著他們退走,龐玉也看向了劉峻。
「這仗打完,如果順利的話,三五年內便不會再有戰事,即便有,也不是在關內打了。」
劉峻這話說罷,龐玉也深吸口氣後平復起了心情。
與此同時,隨著李沔和張如豐離去,西安城內的各處衙門頓時忙碌了起來。
趕在正午前,快馬通過各扇城門駛出西安城,朝著目標疾馳而去。
在這些快馬朝著各鎮疾馳而去的時候,彼時的漢軍、明軍兩軍前線氣氛也漸漸凝重起來。
這種氣氛開始後,孫傳庭便召來了吳甡、王象潞二人。
二人很快便趕到了蒲州城的州衙內,並見到了站在地圖前研究局勢的孫傳庭。
「督師……」
二人走入堂內,躬身行禮作揖。
面對二人行禮,孫傳庭則是緩緩抬起頭,臉色凝重道:「軍中將士,還有多少沒有甲冑?」
吳甡聞言,眉宇間也多出幾分愁色,同時稟報導:「算上大同那邊新募的新卒,共有一萬八千四百餘名將士無甲冑。」
「不過這些將士經過調遣,如今都守在寧武關、陰地關等不重要的地方。」
「那黃河七關、蒲州、潼關、盧氏縣的情況如何?」孫傳庭皺眉詢問。
這次不等吳甡回稟,王象潞便說道:「黃河七關少了半營兵馬,潼關和蒲州各自少了一營,盧氏縣也少了半營。」
王象潞的話說罷,他便與吳甡低下頭,安靜等待著孫傳庭訓斥。
不過孫傳庭沒有訓斥他們,而是開口道:「我已經奏疏陛下,請陛下夏稅後撥餉於軍中。」
「只是陛下是否會撥餉於軍中,尚未可知。」
「故此,我請二位前來,是想要詢問今年夏收情況如何,夏稅又能徵得多少,足夠維持軍中將士軍餉幾日?」
孫傳庭將話題引向了軍餉錢糧之事上,而吳甡與王象潞聽後,臉色都不太好看。
今年的山西,由於去年他令軍隊清淤,沒有爆發太大的蝗災。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十幾個縣遭受了蝗災,而其他府縣則因為天旱無雪,缺水而歉收。
現在孫傳庭想知道,山西與河南府能收上來多少夏稅。
想到此處,孫傳庭的心情也不免忐忑了起來。
片刻後,作為山西巡撫的吳甡率先開口道:「恐怕……難以超過六十萬石,而銀錢恐怕則只有十餘萬兩。」
「眼下軍中還欠著半個月的軍餉,而軍糧已經耗盡,全憑下官與各府糧商賒欠,才湊足了將士們眼下的口糧。」
「待到半個月後夏收結束,光是口糧便要先還七萬石,另發欠餉十八萬四千餘兩。」
吳甡將當下局面說了出來,而孫傳庭聽後則是低垂眼眸,似乎在計算什麼東西。
在他計算的時候,吳甡則是說道:「償還欠餉後,可以留下三十萬石糧食給將士先吃到秋收。」
「此外,再償還七萬石糧食,留下二十三萬石糧食變賣為四十六萬兩。」
「憑著這三十萬石糧食,足夠讓將士們撐到秋收,但這四十六萬兩銀子卻不夠發餉到秋收。」
「其中缺額,起碼還有十萬兩。」
吳甡說罷,便見王象潞主動請纓道:「這十萬兩,下官去請諸藩及士紳豪商們助餉。」
「只是漢軍東征在即,下官希望能得到督師的准許。」
王象潞試探性說出第二句話,而那第二句話是什麼意思,孫傳庭也十分清楚。
漢軍要東征,這對於早已被嚇破膽的秦韓肅慶瑞五藩來說,覺得是噩耗般的消息。
如今他們已經在陝州休整快兩年了,可以說是吃不好、住不好。
若是准許他們離開陝州,前往洛陽或更東邊的開封,那則最好不過。
對此,孫傳庭也清楚要是前線守不住,失陷諸藩的下場會是什麼,所以他也沒準備強留這些藩王。
「准了。」孫傳庭沉著聲音開口,不忘補充道:
「我不會攔住他們出逃,但他們要去哪裡,那得靠他們自己奏疏朝廷。」
「是!」王象潞鬆了口氣,只要自家督師不攔他們就行。
「其它幾藩也是如此。」孫傳庭看向王象潞,似乎在提醒著什麼。
王象潞清楚自家督師的意思,於是連忙點頭。
見他點頭,孫傳庭也仿佛被抽走了力氣,轉身走向主位時,步伐竟然有些老態。
「稍後我會再下軍令,重新調整各部兵馬部署,你們退下吧。」
孫傳庭坐下後對二人示意,而二人聽後也躬身回禮,接著退了出去。
在他們退出的路上,堂內都沒有任何動靜,直到他們走出衙門,他們才打直了脊背,相互對視,眼底滿是疲憊。
「吳撫台,下官告辭。」
王象潞作揖告別,而吳甡也作揖回禮,接著目送他坐上馬車,眼看著馬車走遠。
待到馬車走遠,他這才坐上了自己的馬車,吩咐道:「回家。」
「是!」車夫應下,接著抖動馬韁護送他返回家中。
在返回家中的路上,隨著他們遠離了州衙,街道上開始出現許多殘疾的乞兒在磕頭乞討。
只是如今的城內,百姓皆面有菜色,又哪裡有什麼余錢給這些乞兒呢?
「唉……」
吳甡從懷裡取出錦囊,摸索出數十文錢後,趁著馬車路過而打開窗戶,將握緊銅錢的手撒開。
一時間,數十枚銅錢灑在了那些乞兒面前,而他們也顧不得感謝,亦或用手、亦或用腿,亦或用嘴來守住這些銅錢。
吳甡望著這幕景象,原本麻木的心底也不由得抽痛起來。
大明傾危,他雖知曉緣由,但卻已經無法挽救。
如今的他,只能做個裱糊匠,對治下的山西縫縫補補。
這般想著,他也關上了馬車的窗戶,選擇眼不見為淨來躲避眼前的這些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