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青壯,且願意當民夫的,全家不必遷徙,可留居此地,每月發糧七斗。」
「待我漢軍東徵結束,全家可遷回家鄉,按人頭均分田畝!」
「若民夫不幸陣歿,即發撫恤銀三十兩,家屬遷回原籍,另發雙倍均田!」
五月初五,隨著漢軍招募流民為民夫的軍令傳達各處,作為接收民夫最多地點的岳州府境內也熱鬧了起來。
漢軍的將士在將流民從長江北岸,接到南岸過後,立馬便開始宣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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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宣傳下,不少迫不得已才背井離鄉的流民,頓時便留了下來。
流民隊伍中,南逃的軍戶本就不少。
於他們而言,民夫這種工作雖然危險,但與未知的前路相比,他們更寧願做民夫來為家人賭個未來。
「軍爺,如果陣歿了,真的會發撫恤銀,把俺們的家人遷回原籍,發兩倍均田嗎?」
正在宣傳的俞大正,被幾名侷促的青壯堵住了前路。
俞大正瞧了瞧他們的年紀,似乎都在三四十歲左右。
「這是自然,我漢軍可從未剋扣過民夫的撫恤,更別提均田這種事情了。」
「你們若是不信,可先留下當民夫,然後與那些來送糧的鄉民聊聊。」
「別說撫恤,就連鄉民的米糧菜錢,我等都不曾短缺過。」
俞大正與幾名民夫解釋著,同時刻意放大聲音,讓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其它流民都聽入了耳內。
見俞大正這麼說,那幾名青壯連忙陪笑著點了點頭。
「既是如此,那我等願意做漢軍的民夫。」
「行!」俞大正見他們答應,旋即對身後的兵卒吩咐,令他們帶著這幾人及他們的家眷去最近的營地休息。
待到安排結束,他又繼續在流民隊伍中帶著兵卒巡邏,嘴裡吆喝著做民夫的好處。
兩個時辰下來,他很快便招募了三百多名民夫,不過代價就是他的嗓子難受得緊。
「稍後換我去,你休息吧。」
坐在草棚內的張純看著累得不行的俞大正,對他吩咐了一句,然後繼續看向那江岸碼頭。
碼頭上的流民正在沿著官道南下,而那些大船則調轉船頭,返回了江北去繼續接引流民。
「原本以為我們的日子就夠苦了,現在看來還是北邊的人更苦。」
張純感嘆著,而俞大正也是瘋狂點頭。
岑寬見狀,忍不住笑道:「你終於消停了。」
俞大正聞言白了他一眼,做了個猴子偷桃的動作,但被岑寬躲了過去。
張純瞧著這兩個兄弟,也是無奈道:「行了,別折騰了,好好休息吧。」
「下一趟換我來,岑寬你就坐鎮這裡就行。」
「好。」岑寬的話沒那麼多,所以見張純吩咐他留在這裡,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談好了招撫流民為民夫的事情後,張純又開口說道:「家裡的銀錢都備好了吧?」
「備好了。」岑寬下意識開口,而嗓子啞了的俞大正也點了點頭。
見二人點頭,張純也鬆了口氣,同時瞥了眼在附近草棚里休息說笑的那些同袍弟兄。
「備好了就行。」張純點頭道。
「雖說軍里肯定不會短缺了我們的餉銀,但若是真出了什麼意外,軍中怕是短時間顧不上。」
「家裡有些銀子,撐到戰事結束,軍里便會派人來幫我等照顧家裡的。」
張純這話有些不吉利,但對於他們這群把頭別在褲腰帶上的人來說,有些事情說清楚反倒比較好。
這般想著,草棚內的氣氛有些低迷,而俞大正也在休息差不多後開口道:「嫂子怕是已經知道了。」
「嗯。」張純聞言有些頭疼,但他沒有否認。
畢竟自己留下了那麼多銀錢,只要自家婆娘不傻,肯定能猜到。
不過就算她猜到也沒辦法,畢竟東征在即,她個婦人帶著孩子,不可能來岳州府找自己。
「希望能回來吧。」
張純長舒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長江。
在他看向長江的時候,湖南增募兵馬的消息也傳開了。
湖南之地,隨著漢軍的招募兵卒與民夫而熱鬧起來。
在其熱鬧的時候,這些東征的準備消息也傳往了成都。
與這消息同樣傳往成都的,還有來自西安的劉峻手令。
「篤…篤…篤……」
成都城內,劉成與湯必成、王豹環坐一桌,看著面前的劉峻手令,心情微妙。
面對即將東征的局面,僅憑鄧憲、郭桂等人,顯然是穩不住江南士紳。
這種時候,劉峻毫無意外地選擇了調遣湯必成、王豹、倪衡、石普、吳孚等人東進。
在這種情況下,調他們東進的意圖不用說也清楚。
打下江南很容易,但如何治理江南卻是個問題。
漢軍要在夏收後動兵,秋收前拿下江南,然後再秋收時開始按照漢軍的規矩徵稅。
從時間上來說,這無疑是場挑戰。
不過對於湯必成來說,困守四川才是挑戰,走出去那便不算挑戰。
「撫台,不知我等走後……」
湯必成看向劉成,語氣和目光都帶著試探。
對此,劉成則是輕聲開口道:「你們走後,由楊琰擔任布政使,張永光為按察使。」
湯必成聞言,頓時明白了劉成的心思。
楊琰也算是漢軍的老人了,且他負責雪區茶馬貿易多年,由他擔任四川布政使,絕對差不到哪裡去。
張永光是四川按察司的按察副使,同時也是張迎春之父,劉峻二子明視郎的外公。
最為關鍵的是,張永光是建昌府的生員,而建昌、越巂等府屬於原先的四川行都司。
儘管他們都歸四川布政使治理,但卻不屬於倪衡這些東川派。
用張永光和楊琰來配合劉成治理四川,這顯然是為了日後出兵西南做準備,同時也是平衡四川內部派系,避免倪衡等人做大。
「東征過後,我會向督師舉薦各省三司的人選,不過你們若是有人選,也可現在說出來。」
劉成開門見山地質問二人,而湯必成聽後則是瞥了眼王豹,接著說道:
「江西的布政使,下官推薦石普來擔任。」
「浙江的布政使,下官則是推薦倪衡擔任。」
「至於福建的布政使,下官推薦楊奎擔任。」
「除此之外,若是南直隸要設布政使,下官希望調王懷善擔任。」
湯必成推舉了三人,且都是漢軍的老人。
劉成聽後沒有拒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王豹。
王豹感受到他的目光後,則是開口道:「下官想調王國忠、王德仁為江西、福建的按察使,其餘位置則尚無人選。」
王豹推舉的這兩人,都是出自米倉山的老人。
劉成聽後也沒有反駁,而是點點頭後繼續說道:「此次要東征,而東征必然會有繳獲。」
「督師令我籌備的錢莊,如今都準備差不多了,但卻缺少了足夠銀錢。」
「正因如此,我想將各處繳獲的金銀調往各省治的錢莊。」
「對於錢莊,也暫時設置總治、省治、府治、縣治這四級。」
「總治暫時設在成都,等日後東進確立了國都,再搬遷也不遲。」
劉成將錢莊的事情說了出來,而湯必成聽後則說道:
「如今我軍金銀不足,想要開辦錢莊,確實有些困難。」
「不過這也只是受限於這兩年大旱,賦稅不足的緣故罷了。」
「等拿下了江南,不僅要如撫台所言的調遣金銀來充實各地,也要按照情況來調撥。」
「下官以為,我軍金銀除繳獲外,其餘多取自海外,而少於內地。」
「故此,這金銀應先輸送至四川各府,再轉運往陝西。」
「不僅如此,還可以將軍隊將士、衙署官吏的軍餉、俸祿直接存入當地錢莊,憑令牌、官牌為憑證取銀。」
湯必成的思維確實很快,只是憑藉過去了解的錢莊運作方式,便想出了一套降低前線發餉難度的辦法。
只是對於這套手段,劉成卻皺眉道:「只憑令牌和官牌取銀,是否會有人魚目混珠?」
這個問題拋出,殿內的氣氛便緊了幾分。
只是對於劉成的質疑,不等湯必成開口,旁邊的王豹便開口道:「撫台,下官有個粗淺的想法。」
劉成將目光投向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王豹見他如此,旋即說道:「錢莊若只認牌不認人,那自然容易出事。」
「可若讓那取銀之人,手裡除了令牌,還得有一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劉成開口詢問。
「密押。」王豹的回答很快。
在他回答過後,他便起身走向了劉成理政的書桌,取來了紙筆後開口說道:
「下官在米倉山時,曾見過商賈用暗語記錄帳目。」
「比如他們把壹寫成正,把貳寫成月。」
「如此,即便旁人拿了帳本也看不懂。「
劉成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眼,眉頭漸漸鬆開了些許。
「你的意思是,每名將士開戶時,都給他一份獨一無二的密押折?」
「是。」王豹點頭,同時解釋道:「摺子上半頁記流水,下半頁是密碼。」
「取銀時,驗印掌事先看官牌,再核密碼,最後比對開戶時留下的畫押印鑑。」
說到此處時,王豹頓了頓,緩了口氣後便加重語氣道:「三樣對得上,才付銀子。」
「對不上,當場扣人,報衙門查辦。」
王豹話音落下,殿內便安靜了下來。
對於他的建議,劉成沒有立刻答覆,而是抬眼看向湯必成。
湯必成見狀暗自思索,不多時後抬頭道:「除此以外,下官以為錢莊內部也要分權。」
「管帳的不能碰銀子,管銀子的不能看帳冊,核驗印鑑的不能和管庫的單線交接。」
「三道門檻各設一人,互相盯著,就算有人想動手腳,也得先買通三個人。」
「倘若三個人都被買通了呢?」劉成問得很直接。
只是對於這個問題,湯必成則是笑道:「萬事沒有完美的法門。」
「若是真的有人收買了這三道門檻,那便設第四道門檻,即每日閉店後,由按察司派一名巡官當場復盤帳目與庫存,但凡差了一錢銀子,當值的三人連同巡官一起拿下審問。」
湯必成說罷,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短須:「下官以為,這世上能同時買通四個互不統屬之人,且甘願拿腦袋做賭注的,怕是不多。」
眼見他說完,劉成總算點頭表示了認可,同時對二人說道:「既然如此,那便按照這個思路來。」
「不過除了這些規矩外,還得定下其它規矩。」
「例如,開戶須三證俱全,如戶籍牌、密押折、畫押印鑑三樣憑證,缺一不可。」
「軍卒、官吏的憑證,由軍營和縣衙收集,交由按察司後統一造冊開戶。」
「普通百姓或商賈願意存取,那便由所在里長或縣中佐吏作保,逐級稟報至總治後由總治發憑證開戶。「
「此外,大額取兌要設限,如單次取銀超過十兩的,需提前一日知會錢莊。」
「超過五十兩的,提前三日知會。」
「如此既能防備擠兌,也能防備有人趁亂渾水摸魚。」
劉成說罷,目光投向湯必成與王豹,而湯必成聽後也道:
「各錢莊之間的銀錢調撥,不能靠口頭傳令,須用『飛票』作為憑證。」
「飛票的面額從一百兩起,背面要有兩個錢莊掌柜,以及經手夥計的聯名畫押,並限期三十日內兌付。」
「若是逾期不兌,則當場作廢,需得返回原處重辦。「
「可!」劉成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而坐在旁邊的王豹也適時開口道:
「東征戰事開打在即,屆時軍中將士、民夫陣歿數量可不少。」
「這筆銀子若經錢莊發到原籍,如何保證不被冒領?「
見他詢問,湯必成倒是輕鬆道:「這個好辦。」
「營伍開具陣亡文書,送至府衙核驗蓋印,再交由府治內的巡察御史查驗,最後確認無誤後蓋印。」
「錢莊見了三份公文,才能簽字畫押,撥發撫恤銀。」
「撫恤銀撥付之後,每月都需要在錢莊、縣衙門口張榜公示。」
「如哪家哪戶領了多少撫恤,誰領取的,都寫上去。」
「若有匿名舉報查實者,賞銀十兩!「
「好!」劉成聞言,面露滿意之色,並對湯必成交代道:「距離你們出發還有幾日,這幾日你擬個詳細章程送來。」
「眼下東征在即,軍中將士的餉銀、民夫的安家費、官吏的俸祿,都得靠這套東西支應起來。「
「下官領命。」湯必成恭敬應下,而劉成也適時站了起來。
瞧見他起身,湯必成與王豹也先後起身告退。
在他們離開後,劉成回到書桌前,開始寫下湯必成與王豹舉薦的對象,以及他自己需要拔擢的楊琰和張永光的名字。
寫完這些後,劉成便吹乾墨跡,將前番討論的錢莊思路寫了上去。
隨著他想寫的東西全部寫完,他這才派人將這份公文送往了西安。
不過在他派人送出公文的時候,已經返回布政司的湯必成則是見到了翹首以盼的倪衡、石普二人。
二人守在布政司衙門前,見到湯必成回來,連忙上前向他行禮。
「使君……」
「起來吧,回堂內再說。」
湯必成對二人交代著,隨後帶著孫邦升往布政司的正堂走去。
倪衡與石普聞言對視,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在他們跟上來的同時,湯必成則是對孫邦升道:「去喚楊參議過來。」
不多時,隨著湯必成走入布政司正堂坐下,跟進來的倪衡與石普便要開口。
只是不等他們開口,湯必成便說道:「等楊參議過來也不遲。」
「是。」倪衡與石普眼皮跳了跳,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一盞茶後,隨著楊奎跟著孫邦升走入正堂,湯必成這才示意二人坐下,接著說道:「東征在即。」
「如今督師軍令已經傳下,我與王使君過幾日便要出發,屆時你們四人都要隨我前往岳州。」
「待到我們前往岳州料理民夫糧草之事,想來用不了多久,我軍便要東進。」
「屆時,江南各司都需要官吏維持運轉,而汝等便是督師所點之人。」
「眼下雖不能承諾你等官職,但你們也該清楚督師為人。」
「既然選了你們前往江南,你等便該清楚要做些什麼事情。」
「若是有與當地士紳蠅營狗苟者,屆時遭按察司逮捕,可不要怪我不曾提醒過。」
湯必成三言兩語間便把事情說了出來,並且通篇都沒有承諾什麼具體的東西。
倪衡與石普心裡早有準備,不假思索地作揖應下:「使君所言甚是,若有旁人敢壞督師大計,我等定不饒恕。」
「是極!」
二人最先表態,而孫邦升則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要前往江南,所以只是恭敬作揖。
比起他們三個,楊奎則是還有些恍惚,畢竟他在衙內當差,根本不與旁人進行利益互換。
正因如此,他在布政司內,屬於人脈不怎麼好的人。
若非楊家加入漢軍較早,再加上楊琰位高權重,他甚至都補不了參議的缺。
按照如今的情況,他若是前往江南,那恐怕就不是參議,而是其他了。
「都退下吧。」湯必成見狀表態,不過表態過後又看向楊奎。
「對了,楊參議,還請替我恭賀令侄。」
「是。」楊奎聞言,頓時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被選入名單。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舊不卑不亢,作揖後便退了出去。
倪衡與石普雖然也著急回去宣布這個好消息,但還是留下寒暄了幾句才走。
瞧著他們都走了,孫邦升這才開口道:「姐夫,我看著他們這群人也沒幾個能人,他們也能當布政使?」
孫邦升有些瞧不起倪衡這三人,不過湯必成卻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潤潤嗓子後才道;
「有些時候,不需要你有多大能力,只看上面想不想用你。」
「督師要用他們,他們便有能力,督師若是不用他們,他們便沒有能力。」
「這個道理,你且記清楚。」
湯必成說罷,孫邦升心裡雖然有些不服,但也知道這句話有道理,所以點了點頭。
瞧著他點頭,湯必成這才道:「若是拿下江南,屆時你先在我手下再歷練半年。」
「等你學會了江南那邊的吳儂軟語,我便安排你去那蘇松之地做個知府。」
「這個知府若是能做成,你興許能在而立之年邁入布政司內,爭個參政的高位。」
「是!」聽到湯必成對自己的安排,孫邦升頓時將前番那些情緒拋之腦後。
瞧著他氣性不定的樣子,湯必成則是搖了搖頭。
自己這個小舅子,還得丟去蘇松好好磨磨性子才行。
等什麼時候把性子磨好了,自己也能多出個得力的幫手,自己的位置也該往上提一提了。
這般想著,湯必成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眉眼間的得意之色掩蓋不住。
「待東徵結束後,如那內閣六部、公侯伯爵,必有我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