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
「別哭了,別哭了……」
臘月中旬,陝西的乾旱還在繼續,以至於整個關中乃至陝北都看不見半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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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峻抱著已經十六斤重的狸郎,嘴裡喊著乖,臉上卻寫滿了無奈。
忙碌到臘月,他總算有時間待在後院,結果就是他每每要放下孩子,孩子便哭個不停。
「說好的爹和兒子不親呢?」
劉峻瞧著五官已經張開,依稀能看出絲濃眉大眼高鼻樑的狸郎,抱怨的同時不由得露出笑容。
瞧見狸郎不哭,坐在旁邊,為狸郎納著鞋子的倪存韞也輕笑道:「督師若是肯常來,狸郎斷然是不會如此的。」
「嗬嗬。」劉峻笑了笑,沒有搭話,而是抱著終於不哭的狸郎,輕輕搖晃起來。
瞧見他這般,倪存韞雖然還在笑,但卻收起了心思。
半年時間過去,她也算明白了,自家這位督師是真的不打算立自己為妻。
不過不礙事,等取代了大明,自家督師成了皇帝的時候,總歸是要立皇后的。
倪存韞這般想著,心裡並不著急,因為她知道距離漢軍東征不遠了。
只要漢軍東征,取代大明的事情便是順水推舟了。
「行了,你抱著他吧,我得去存心殿了。」
劉峻起身將狸郎交給倪存韞。
倪存韞接過後,看了眼不遠處的座鐘,不由詢問道:「馬上到午膳的時候了,不如用膳後再去?」
「不必,我回存心殿吃。」劉峻交代著便往外走。
原本安靜下來的狸郎似乎聽到劉峻要走,頓時便哭嚎了起來。
只是這次劉峻沒有停下腳步,將孩子交給倪存韞哄吼,他便帶著黃寶走了出去。
「督師,要不要小的派人去告訴趙師傅他們準備午膳?」
「嗯,弄個牛油火鍋,多備些肉菜。」
劉峻見黃寶詢問,又感受了這臘月的寒冷氣候,不由得嘴饞起了火鍋。
牛油火鍋這東西,劉峻在引進新作物後不久,就教給庖廚們製作方法了。
有了辣椒後,火鍋不再是單純的銅鍋涮羊肉,蘸碟也不再是簡單的芝麻醬。
雖說涮羊肉挺好吃,但劉峻的口味還是偏麻辣。
「小的明白了。」
黃寶點著頭,隨後看向身後跟隨的兩個太監,示意其中一人去知會庖廚。
那太監見狀放慢腳步,最後往庖廚走去。
與此同時,劉峻也穿過宮門,瞧見了不遠處的存心殿。
「行了,你們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劉峻交代著黃寶他們,隨後便在門外的漢軍護衛下,朝著存心殿大步走去。
黃寶他們停下腳步,而守在他身後那比他還小兩歲的太監則是詢問道:「黃大哥,督師待咱們真好。」
「督師待咱們自然好。」黃寶聞言,轉頭對他提醒道:
「督師待咱們好,把咱們當人看,咱們也得對督師好才行。」
「兩位娘娘和郎君那邊可都得照看好,若是出了什麼事情,咱們說不定就被趕出去了。」
「是!是!」那太監不斷點頭。
黃寶見狀,帶著那太監便返回了宮門內。
與此同時,劉峻也來到了存心殿內,不過卻沒有瞧見龐玉。
「你們龐總鎮呢?」
劉峻好奇詢問守門的百總,而那百總聞言則是笑道:「督師,龐總鎮家裡有喜,今日告假了。」
「有喜?誰懷了?」劉峻只是愣了片刻,便猜到了所謂的喜事是什麼。
「自然是總鎮夫人懷上了。」百總笑嗬嗬回答著。
劉峻聽後也露出了笑容,接著朝主位邁步走去。
不多時,他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而他的桌上則是已經放好了四十幾本必須處理的公文。
劉峻打開這些公文,開始按部就班的將其處理。
諸多公文中,大多都涉及了地方衙門乾旱不雪,官員擔心來年春水不足,希望增修堰堤的事情。
從陝甘到湖廣北部,大大小小二十幾個府州都在申請,而劉峻也都同意了。
明年的大旱,範圍確實比今年還要大。
劉峻可不想在東征的時候,遭遇後方大旱無水,糧草短缺的事情。
雖說以漢軍糧倉的儲備來說,這種事情不太可能出現,但事情還是防範於未然比較好。
這般想著,劉峻加快了理政的速度,不多時便處理了大半。
不過也就在這個時候,李沔拿著加急公文邁步走進了存心殿。
「督師,京師的急報。」
「呈上來吧。」
劉峻對李沔吩咐著,待公文送到面前才抬頭接過並打開。
只是這份加急的公文剛剛打開,劉峻的眉頭便皺緊了。
「明廷與建虜議和」這幾個字看得他眉頭緊皺,而後面的內容更是如此。
明清議和,而議和過後,崇禎便從薊遼調了劉肇基等三部上萬兵馬南下,意在圍剿中原各部流寇。
除此之外,王兆祥還寫清楚了京師糧價騰貴,如今每石二兩八錢銀子。
皇帝命人清理二十四內監衙門,然後皇五子病死的內容。
「督師,您說這皇帝老兒的兒子,會不會是那些太監弄死的?」
李沔瞧著劉峻看到最後,不由得提出心底疑惑。
對此,劉峻也有些吃不准地搖了搖頭:「這件事不好說。」
「那些太監固然貪財狠毒,但這件事也保不齊是因為太醫院的御醫醫術不精的緣故。」
明代的世醫制度,雖然可以不斷從醫戶中挑選醫術精湛者進入太醫院。
但發展到明代後期,想通過世醫科考進入太醫院,卻不僅僅是醫術精湛就足夠的,還得有人有關係。
所以對於崇禎死了兒子的這件事,不管是陰謀論還是其它,都不排除可能。
反正死的是崇禎的兒子,倒也不值得太過上心。
相比較這些,劉峻更關心的是劉肇基等三部兵馬南下後的影響。
按照王兆祥提供的情報,三部兵馬接到的軍令是先前往山東。
究其原因,主要是陳永福已經將李自成趕入了山東境內,且羅汝才也在山東。
這兩人加上高唐的李氏兄弟,以及范縣的榆園軍。
此時的山東,可以說成為了繼陝西之後的流寇聚集地。
大大小小二十幾萬流寇在山東境內作亂,儼然要將山東也打成白地的局勢。
這般想著,劉峻想到了王兆祥前不久送來的《邸報》。
按照邸報所說,沿邊各鎮都得到了軍餉,但余應桂、朱國勛兩部早就欠餉許久。
朝廷發給他們的五十萬兩,最多就夠償還欠餉,然後再額外發兩三個月的軍餉。
如果還要算上軍營所需的口糧,那這個時間還將繼續縮短。
按照這樣來算,朱國勛、余應桂、吳阿衡三部拿到的那點軍餉,根本就維持不了幾個月。
「令湖北和江西的諜子好好打探,看看余應桂和吳阿衡軍中欠餉多久了。」
「此外,讓陳錦義聯繫鄭芝龍,問問看朱國勛給他發了多少軍餉。」
如果要動兵,自然是南邊先東征,拿下整個江南,運河就在眼前時再動兵北方。
如此,陝西的兵馬在擊敗孫傳庭後,便可迅速接近運河,從運河獲得糧草補給。
「末將領命!」李沔作揖應下。
只是不等他離開,劉峻又繼續吩咐道:「傳令給周虎,令他抽調西寧、臨洮、鞏昌三營東進,屯兵於朝邑。」
「寧夏的尤勇抽調寧夏、靈武兩營兵馬,東進吳堡。」
「榆林的趙寵抽調榆林、延安兩營兵馬,東進延川。」
「如此,陝西東境便有兵馬八萬,其中騎兵二萬,步卒六萬,完全足夠東征了。」
劉峻吩咐結束後,李沔這才開口道:「督師,若是要這麼調遣兵馬,那陝甘只剩不到四千精騎,是否少了些。」
「差不多了。」劉峻聞言,旋即吩咐道:「等冬雪消融後,河套和青海各部蒙古都會互市軍馬。」
「這批軍馬的數量足夠補足涼州營的騎兵,甚至能勻出不少給甘肅二營。」
「陝西共有近十三萬兵馬,我調走八萬後,還有四萬八千餘兵馬。」
「有周虎、尤勇、趙寵坐鎮,足夠應對四方局面了。」
「松潘那邊,令高國柱做好防備。」
「若是圖魯拜琥要出兵奇襲邊牆外的卻圖汗,令他出兵增援。」
「是!」李沔見自家督師都這麼說了,只能作揖應下。
見他應下,劉峻便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辦事去了。
在他退下後不久,西安城四門分別衝出不少快馬,將劉峻的軍令傳給了周虎等人。
在整個川陝、湖廣的兵馬都在調動的時候,時間也隨著兵馬的調動而不斷推移。
在時間的推移下,日子漸漸逼近了除夕,而空氣中的年味也漸漸濃了起來。
「劈里啪啦——」
清晨,隨著鞭炮開始成群作響,時間也從崇禎十三年的臘月三十,邁入了崇禎十四年的正月初一。
整個關中,除了南邊的秦嶺山峰能看到雪線,其餘地方看不見半點雪花。
雖然沒有雪花,但空氣中的冷意卻比去年還要強。
西安城的街頭巷尾,那些往年穿著棉襖就能亂跑亂玩的孩童,如今也戴上了圍領,裹得嚴嚴實實。
「呼……」
「真冷啊。」
馬車內,瞧著車外的熱鬧,龐玉呼出口氣,熱氣遇冷成霧,拖出長長一道。
「這麼冷的天,還要去太醫院?」
龐玉看向坐在位置上,閉目養神的劉峻。
劉峻倒是裹得嚴實,所以絲毫不覺得有多冷:「教你多穿些,你偏是不聽。」
「如今遇了冷,反倒是開始打起退堂鼓了。」
瞧他這麼說,龐玉緊了緊領口:「這些日子力氣都用在後院了,陽氣低了些。」
「待我養個幾日,便是這天下了刀子,我也來去自如。」
見他說起這事,劉峻來了興致:「你納妾了?」
果然,龐玉點頭道:「原先以為大娘子生不了,我就納了個妾。」
「只是那妾剛納回家裡,大娘子便害喜了。」
提起自家媳婦懷孕的事情,龐玉臉上是藏不住的笑容。
劉峻倒是能體會他的心情,於是頷首道:「稍後到了太醫院,我派大夫與護士去你府上常駐。」
「有太醫院的大夫和護士,你夫人定然不會有事。」
「好!」龐玉連忙點頭,而這時馬車也來到了太醫院的衙門外。
劉峻與龐玉下車,街道盡頭寒風颳來,龐玉不由得哆嗦了幾下。
劉峻將頭埋到狐裘圍領內,雖說有些寒冷,但也只是凍了會兒耳朵罷了。
他邁步朝著太醫院內走去,而龐玉也連忙跟上。
走入太醫院內,沒了寒風颳在臉上,兩人那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不少。
西安城內的太醫院,便是曾經的醫學校。
漢軍來後,醫學校擴建重修,然後繼續招收學子學醫,同時與惠民藥局進行義診,兼顧研究醫學。
由於設備簡陋,太醫院內能研究的醫學也就內外兩科。
其中最主要的是牛痘法,以及內傷手術、外傷手術。
除此之外,還有交叉配血,輸血法等等關於手術類的醫學技藝。
輸血手術聽著距離這個時代很遙遠,但實際上在明清交際的時候,歐洲那邊就已經用羊血、牛血來為人輸血了。
儘管那些倒霉的患者經歷了嚴重的免疫反應,但仍有部分人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正因如此,當時的歐洲醫生便開始用銀管、羊腸管來給患者輸血。
對於血液抽出後會凝固的現象,當時的醫生則是用銀管來攪拌血液,提高裝有血液的器皿,利用重力來輸血,避免血液凝塊。
不過由於當時的宗教還有相當高的地位,再加上歐洲的醫生還沒發現血型,所以在後續的輸血手術中,死者數量開始越來越多。
面對這種情況,法國最先開始叫停輸血手術,而英國也開始跟緊。
緊接著,教會開始批判輸血會混淆血脈,最後醫學家們不得不放棄對血液的研究,直到十九世紀初才開始重啟。
相較於歐洲那些還在摸索的醫學家,漢軍這邊有著劉峻提供的消毒殺菌、血型不同、溶血等知識,所以研究的比較順利。
「老朽參見督師!」
隔著老遠,年過六旬的李裘便帶著太醫院的幾名院使唱禮作揖。
劉峻見狀,上前扶起了他們,隨後看了眼沒有什麼動靜的太醫院。
「學子們都回家了嗎?」
「回稟督師,太醫院內四百七十二名學子均已回家。」
李裘如實稟報,而劉峻也繼續道:「帶我去實驗室。」
「是。」李裘答應下來,接著在前面為劉峻引路。
在引路期間,劉峻也詢問道:「如今境內有幾所醫學校,又有多少醫學生?」
「回稟督師。」李裘還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怠慢。
「眼下共有西安、成都、重慶、長沙、廣州五座醫學校,共二千八百七十二名醫學生。」
「這些醫學生都是由老大夫以一帶二、一帶三的方式帶著學習的。」
「如今技藝較高的,便是成都和西安的醫學院,其餘三座稍差些。」
眾人交談的時候,他們也穿過了三座正堂,來到了類似罩房的院子內。
來到此處後,守在院門的人,立馬就發放了類似後世手術服的罩衣和罩帽,並有手套和口罩。
戴上這些後,他們開始用酒精洗手,最後才走入了這罩房內。
走入其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龐玉只覺得氣溫都降了好幾度。
此外,這裡的每間屋子,竟然都用玻璃來做窗戶,這讓龐玉看得十分新奇。
只是他的新奇沒有持續多久,他便被屋內的景象給嚇得瞪大了眼睛。
屋內擺上了許多蠟燭,而穿著乾淨囚衣的人被固定在了床上。
穿著罩衣的兩名大夫正將那人開膛破腹,拿著一些工具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除了這兩人外,屋內還有三名大夫,他們正在觀察手術過程,手裡不停地記錄著。
那名囚犯似乎睡著了,一動不動。
劉峻等人停在這裡,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的情況。
不多時,做手術的大夫似乎從那囚犯的肚子裡取出了什麼東西,丟在了旁邊的鐵盤上。
做完這些後,他們開始如裁縫那樣,將囚犯的傷口縫製起來,最後用酒精給傷口消毒。
眼看著囚犯的臉色有些不對,那兩名大夫與後面記錄的三名大夫不知說了些什麼,最後三名大夫點點頭,派出一人走出了屋子。
那名大夫出來後,見到劉峻他們,不過卻沒有停留,直接打開了隔壁的屋門。
不多時,隔壁屋內推出了一張床,床上則躺著同樣深度睡眠的囚犯。
這名囚犯被推入劉峻他們觀察的那間屋內,而他躺著的床明顯要高出隔壁床鋪一尺的高度。
在劉峻他們的注視下,兩名大夫用酒精重新消毒,然後用兩頭固定好銀插管的羊腸連通管,互相插入了對方胳膊上的血管中。
瞧著這場景,劉峻這才開口道:「交叉配血和輸血的技術足夠成熟嗎?」
「還不太行。」李裘看向劉峻,如實相告道:
「這名死囚患上了闌尾炎,剛才所做的就是闌尾炎的手術。」
「這項手術我們已經挑選了不少死囚和養濟院自願參加的孤老來做,但術後感染的風險太高。」
「交叉配血和輸血看著沒問題,但輸血的量控制不好,而且……」
李裘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而劉峻則是全程聽著。
不多時,等李裘說完,劉峻這才開口道:「再過半年,我會安排人去研究醫藥,到時候你們也出幾個經驗豐富的藥師。」
「此外,東征在即,軍中需要大量外科大夫。」
「各地的醫學校,如果有合格能畢業的,最好都送入軍中,保障將士不會死在前線。」
「具體的事宜,你和李沔去談。」
「是。」李裘點頭應下,而劉峻也跟著他繼續逛了逛這實驗小院。
院內,許多房間裡都有手術正在進行,但都處於研究階段,並不能保障病患能活下來。
好在他們多是死囚和養濟院患了絕症、自願報名的孤老。
「養濟院的孤老,現在可以准許自願報名,但等日後天下太平,便要禁止這項政策,完全改用死囚。」
劉峻提醒著李裘,李裘也連忙躬身答應下來。
見他答應下來,劉峻這才轉身走出了實驗小院,並且謝絕了李裘等人的送行。
正因如此,隨著脫下罩衣並走遠,龐玉這才惡寒道:「正旦新春,來這種地方也太晦氣了些。」
「沒什麼晦氣的。」劉峻面色倒是十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剛才你所瞧見的那些手術,說不定幾十年後便會出現在你我身上。」
「早些弄明白,日後我朝百姓所面對的絕症便能少些,你我也能活得更長。」
見劉峻這麼說,龐玉扯了扯嘴角,雖然心裡仍舊感覺不舒服,但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多時,他們走出了太醫院,乘車朝著秦王府返回。
直至耳邊的鞭炮聲和人聲漸漸變多,龐玉心裡那股不舒服才徹底消失。
與此同時,馬車也漸漸消失在了街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