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樂極生悲

  「呼呼……」

  十一月,在東北的寒風呼嘯著吹向渤海灣時,其必經之路上的盛京城無疑遭受到了寒風的波及。

  在這種寒冷的氣候下,十餘名清軍騎兵護衛著一輛馬車靠近盛京城。

  隨著馬車靠近,盛京城外那巨大的冶鐵工坊還在不斷的敲敲打打,而工坊中幹活的人,明顯比幾個月前少了許多。

  「尼堪們死了不少,現在這裡都沒有多少人了。」

  「放心吧,北邊抓了好幾萬野人,那些野人足夠幹活了。」

  兩名滿洲兵毫不顧忌地討論著這些事情,而這些事情讓坐在車內的周元忠坐立難安。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從三年前遼東巡撫方一藻安排他和建虜議和以來,他就學習了不少建虜的語言和文字。

  馬車外那些滿洲兵的話,他清楚是什麼意思,但他無能為力。

  他試圖朝著車窗外看去,只見幾個月前還人滿為患的那些鐵匠鋪,如今確實沒有幾個人了。

  遠處的那片黑土地上,頂著寒冬被滿洲阿哈們役使的漢民奴隸也少了許多。

  從去年四月到如今,建虜所擄掠的數十萬人口,恐怕十不存一。

  周元忠雖然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但在瞧見這幕時,心裡還是止不住的有些難受。

  他深吸口氣平復了心情,而馬車也在滿洲兵的護送下,進入了曾經的瀋陽城。

  「牙口好的尼堪薩里甘(漢女),只要五斗糧食就能帶走一個!」

  「怎麼長得都不好看?」

  「那些瘦得,好看的受不住折騰,這些雖然長得普通,但身子很結實。」

  「你看看這個,她的骨頭大,你買回去,可以幹活,可以幫全家的男人生孩子。」

  滿洲人在城內街道上展示著自己要賣出的奴隸,而這些奴隸多是長相平平的女人。

  那些好看的女人,早在被擄掠而來的最開始,就被折磨死在了床上。

  剩下這些長相普通,身體結實的,反而活到了現在。

  周元忠瞧著滿洲人像牽狗一樣的把一名漢女牽到其他滿洲人的面前,不忍地關上了窗戶。

  感覺額頭髮涼的他,伸出手去摸額頭,這才察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額頭冒了層冷汗。

  「福生無量天尊……福生無量天尊……」

  曾經作為神棍裝神弄鬼的他,如今反倒念起了自己過往學習的那些雜書和口訣,試圖來安穩心神。

  只是耳邊那不斷傳來的滿洲話,他的心沒有靜下來,而是越來越亂了。

  好在隨著馬車不斷靠近皇宮,那些聲音漸漸消失,而馬車也停了下來。

  清軍打開了馬車的車門,看著他平靜道:「下車。」

  周元忠見狀取出裝有國書的木盒,捧著木盒走下了馬車。

  十一月的盛京城內,積雪已經堆了三寸高。

  儘管被掃到了街道兩旁,但那股寒意還是讓周元忠不由得哆嗦了下。

  他跟著清軍穿過皇宮的宮門,然後被帶著繞來繞去,最後出現在了崇政殿面前。

  崇政殿外,穿著白甲的數百名擺牙喇已經在外陳列,而殿內似乎也已經站滿了清廷的大臣。

  周元忠就這樣在清兵的帶領下來到崇政殿門口,然後深吸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明國使臣周元忠,奉明國皇帝之命,前來議和。」

  殿內,大學士剛林用滿洲話唱聲,而殿內的滿蒙漢軍大臣也紛紛投來目光。

  感受著這些目光,周元忠只能沉住氣朝前走,並在距離黃台吉七步之外停下。

  「大明寧遠團練營游擊將軍,署衛指揮僉事周元忠,奉大明皇帝旨意,前來與大清皇帝議和。」

  周元忠說著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而此時坐在金台上的黃台吉見狀,旋即開口道:「我們的條件就是上次的那些。」

  「如果無法達成,那週遊擊還是請回吧。」

  他用滿語說著,因為他知道周元忠也學習了滿語。

  對此,周元忠則是恭敬道:「皇上可以先看看我朝的國書,再決定也不遲。」

  黃台吉見他這麼說,便知道明朝那邊拖了那麼久,總算是答應了自己的條件。

  實際上,條件什麼的無妨,那二十萬兩雖然不少,但也不被黃台吉放在眼裡。

  他最需要的是利用此事來安撫明廷,讓明廷的那群人沒有後顧之憂的與劉峻開戰。

  這般想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剛林,而剛林也出列從周元忠手中接過國書,雙手呈給了黃台吉。

  黃台吉打開後,發現國書內的條件果然與原先定好的相同。

  錦州、登萊都將為清朝開放,作為往後的互市城池。

  除此之外,明國每年歲賞二十萬兩,而清朝回送一千張貂皮和一千斤人參。

  不過國界的事情沒有寫在上面,但黃台吉也不在意。

  繼續拖下去,關內的局勢就會對明朝越不利。

  時間拖得越久,漢軍就越強大,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必須儘快讓明軍和漢軍交戰才行……」

  這般想著,黃台吉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滿意看向周元忠:「國書內容不錯,朕准了!」

  周元忠聞言,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而殿內的不少滿蒙將領也是如此。

  只是相比這些滿蒙將領,年輕的多爾袞等人則是皺著眉。

  哪怕他們清楚,這是自家皇帝用來迷惑明廷的手段,但這議和的事情,還是弄得他們不太舒服。

  「剛林,你帶週遊擊下去休息,稍後吩咐準備國宴,用過國宴後,明日再派人送周先生帶著本朝國書返回明國。」

  「是!」剛林恭敬應下,然後便帶著周元忠退了下去。

  待到二人身影消失並走遠,黃台吉這才開口道:「這不過是朕的緩兵之計。」

  「如今明國內情況緊張,只要我大清與其議和,明國必然會先剿流寇,再西征劉峻。」

  「待明國與劉峻交戰相持,便是我大清收復關外四城,再度出兵蹂躪河北的時候。」

  儘管明朝已經被漢軍和清軍東西包夾,但黃台吉仍舊不認為他們能輕易攻破山海關。

  他所想的,主要還是趁兩方相持的時候,將遼西的關外四城摧毀,把明軍逼回山海關內。

  若是計劃順利,他們可以在破壞關外四城的情況下,再繞道薊鎮劫掠河北。

  不然以現在的糧價,哪怕有朝鮮輸入糧食,大清也撐不了太久。

  黃台吉主動將計劃說出,也是為了安撫人心。

  畢竟大清的內部情況他十分清楚,要是真的和中原保持太平,那用不了多久就會開始內鬥。

  他還在時,這種內鬥還能被他壓制,但如果等他不在了,這種內鬥就很容易滅國。

  必須趁著大清實力強大的時候,多吞併土地和人口,才能抗住後期內鬥的反噬。

  如今的他即將邁入五十歲,但七個兒子裡,只有豪格成年,餘下的最大也不過十三歲。

  豪格的性格和手段他清楚,恐怕不是這群叔叔的對手。

  正因如此,他還得繼續擴大大清的疆土,甚至擊敗新崛起的漢軍才行。

  想到此處,他將目光投向了眾人,同時開口道:「最近北邊的野人經過教訓,已經老實了不少。」

  「不過博穆博果爾始終在逃,所以必須抓住他才行。」

  「只要抓住博穆博果爾,將他處死,北邊的野人就沒有了主心骨。」

  「這件事,繼續由岳託你派人抓捕。」

  「除此之外,明國已經腐朽,但劉峻卻壯得很。」

  「朕知道你們都找蒙古正紅旗的旗丁了解過劉峻麾下的兵馬,那也該知道他的兵馬數量有多少。」

  「明廷稱劉峻用兵四十萬,依朕所見,沒有四十萬也有三十萬。」

  「不管多少,始終比我大清多,而我大清的正丁,決不能與下賤的關內尼堪相比。」

  「因此,朕決定,將漢軍旗從左右兩軍,擴充為滿蒙那樣的八旗。」

  「正黃旗的漢軍,由佟圖賴統帥。」

  「鑲黃旗的漢軍,由劉之源統帥。」

  「正紅旗的漢軍,由吳守進統帥。」

  「鑲紅旗的漢軍,由金礪統帥。」

  「正白旗、鑲白旗、正藍旗、鑲藍旗的漢軍,分別由祖澤潤、石廷柱、巴顏、李國翰四人統帥。」

  「滿蒙各旗,分別協助尼堪訓練漢軍兵卒。」

  「其中兩黃旗各二十五牛錄,餘下六旗各領十個牛錄。」

  黃台吉三言兩語間,便將原本只有左右兩軍的漢軍旗擴充到了一百一十牛錄,共三萬三千人。

  不僅如此,漢軍旗的統帥,基本都是早年加入後金的台漢人,只有祖澤潤屬於例外。

  祖澤潤是祖大壽的養子,崇禎四年跟隨祖大壽投降清軍,但後來祖大壽叛逃,祖澤潤則留了下來。

  在滿蒙貴族乃至漢軍將領的眼中,祖澤潤的地位始終不高。

  若非顧及皇上看重他,恐怕他早就受辱了。

  如今這樣的人突然成為了漢軍正白旗的固山額真,不少人雖然嘴上沒說,但表情已經很明顯了。

  對此,黃台吉則是當做看不見,目光掃視了一圈後便起身道:「今晚國宴,務必到場。」

  「退朝……」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黃台吉走下金台後,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跪下唱禮。

  等他們起來時,黃台吉的身影已經不見,而滿洲的王公貝勒們率先離開,其次是蒙古八旗的固山們。

  待到他們都離開,孔有德、尚可喜等人也轉身離去。

  留下的那些人里,多是新晉的漢八旗固山額真。

  他們看向祖澤潤的目光,多有不屑,而祖澤潤藏在袖中拳頭攥緊,但並未發作。

  他清楚自己的價值是什麼,所以知道自己這條命有多重要。

  與這些人的冷眼相比,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頭邁步走了出去,而其餘人也帶著嘲諷的眼神,跟上了他的身影。

  隨著這場朝會結束,與明朝暫時議和的事情,還有漢軍八旗建立的事情開始傳開。

  滿蒙八旗的貴族們,將麾下得力的尼堪,都塞到了漢軍八旗里。

  原本只有萬餘人的漢軍八旗,慢慢就達到了兩萬人,並朝著三萬三千人的數額慢慢增加。

  在漢軍八旗設立後,清軍的兵力開始超過十五萬。

  只是漢軍八旗雖然設立了,但距離能夠上陣殺敵還遙遙無期。

  黃台吉將漢軍旗分為八旗,圖的不是當下,而是明軍與漢軍交戰時。

  在黃台吉謀劃著名這些的時候,作為明朝使者的周元忠則是在翌日帶著清廷的國書,踏上了返程。

  十一月中旬,周元忠帶著國書返回並抵達了山海關,而作為遼東巡撫的方一藻也終於拿到了清廷的國書。

  他拿到這份國書後,幾乎馬不停蹄便派人送往了京師。

  三日後,這份清廷國書便這樣水靈靈的出現在了楊嗣昌的宅中。

  「終於談下來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已經穿戴好官員常服的楊嗣昌看著手中的國書,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瞧著自家父親這模樣,楊山松也覺得心情好了不少,於是道:

  「父親,如今建虜與我朝議和,接下來是否可以按照您說的,先剿流賊,再平劉峻?」

  面對這個問題,楊嗣昌搖了搖頭:「流賊可以剿,但劉峻的事情還得等等。」

  「為何?」楊山松不解,但楊嗣昌卻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

  「等老夫回來,你若那時還是不解,老夫再告訴你也不遲。」

  楊嗣昌說罷便站了起來,將國書裝入木匣內,然後抱著木匣朝宅外走去。

  不多時,他坐上了宅中的馬車,而馬車也在朝著皇宮緩緩駛去。

  感受著馬車行動起來,他不由得用手摸了摸眼皮。

  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京師並不算太平。

  先是皇帝抄沒了武清侯府的半數家產,接著上個月又開始派王承恩查內監二十四衙門的帳。

  對於這些太監的貪婪和手段,楊嗣昌是清清楚楚,所以他這些日子來,總是有些心神不寧。

  好在議和的事情終於敲定,想來陛下瞧見這份國書後,必然會高興許多。

  「呼……」

  楊嗣昌長長呼出口濁氣,而馬車也在相較乾淨的內城街上緩緩駛去。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宮城的東華門外。

  楊嗣昌親自拿著木匣朝內走去,而東華門外的京營將士只是隨意檢查,然後便陪笑著放行了。

  瞧著他們這副懶散的樣子,楊嗣昌只能在心底搖頭,卻不能將這些事情告訴皇帝。

  京營每年要從漕糧中吃下一百五十萬石,這些糧食往往是才運抵京倉,便被京營的勛戚們想辦法變賣了。

  除了保護宮廷的大漢將軍還有些樣子貨外,其它京營兵卒連樣子貨都不如。

  平日裡京營壓根沒多少人,只有皇帝要檢閱的時候,才會有勛戚僱人去充當兵卒。

  對此,皇帝心裡也清楚,所以皇帝雷打不動的幾件事中,便有時常檢閱京營這件事。

  長此以往,那些勛戚乾脆募了幾千人,而這幾千人要做的事情也不多,那就是陪著皇帝做戲。

  幾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只要每次集結打亂隊伍,皇帝根本認不全所有人。

  這般想著,楊嗣昌也來到了雲台門前。

  只是隨著他出現,他頓時便感覺到了雲台門氣氛的不對。

  「楊先生,您來了?」

  守在門口的太監見到楊嗣昌到來,連忙上前來迎接。

  楊嗣昌見狀,也不由得皺眉道:「宮中發生了何事?」

  那太監聞言,愣了會後,便小聲說道:「五殿下患了風寒,已經三日了。」

  「陛下心情不太好,先生還請注意言辭。」

  楊嗣昌聞言,眉頭微皺的同時立馬舒展,接著對那太監笑道:「好,多謝。」

  感謝過後,他便邁步朝著雲台門走去,而此時那太監也唱聲道:「陛下,楊本兵求見!」

  「准!」殿內傳來王承恩的聲音,而楊嗣昌也邁步走入了其中。

  他走入雲台門後,只見皇帝皺著眉坐在主位,旁邊的王承恩則在眼神示意著他。

  楊嗣昌見狀對王承恩點了點頭,隨後呈上手中木匣道:「陛下,臣幸不辱命,遼東和議之事已然談下!」

  「什麼?」原本還在煩躁的朱由檢,在聽到和議談下後,原地愣了下。

  不過片刻過後,他便反應了過來,起身朝著楊嗣昌走來,而楊嗣昌也連忙向前走去。

  不多時,朱由檢便將楊嗣昌手中匣子打開,取出了裡面的國書。

  幾個呼吸的時間,他便將國書的內容看完了。

  「甚好……」

  朱由檢呼出口濁氣,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

  不等楊嗣昌開口,他便看向楊嗣昌道:「先生,是否可以從薊遼調兵入中原剿賊,繼而討平劉峻了?」

  他臉上的激動隱藏不住,但楊嗣昌卻不得不澆了盆冷水。

  「陛下,建虜雖然與我朝議和,但這並非說明他們會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哪怕昔年宋遼澶淵之盟後,雙方邊地的摩擦也不小,更何況建虜論信,遠不如遼。」

  「臣以為,當下可調白廣恩、董學禮、劉肇基三人率本部兵馬南下剿賊。」

  「除此三部外,其餘薊遼兵馬皆不能動。」

  「待盧象升、顏繼祖二人徹底剿滅中原流寇,旱情稍退,屆時便可招撫流民,恢復河南、山東、河北安定。」

  「唯有此三地百姓安定,恢復耕種,朝廷有了賦稅,方能有足夠錢糧驅使大軍西進,將失地收復。」

  楊嗣昌說罷,朱由檢這才從和議的事情中冷靜下來。

  他前番也是被這好消息沖暈了頭腦,如今仔細想來,北方殘破,又該如何湊足錢糧來西征呢?

  「此事,便拜託先生了。」


  楊嗣昌見狀也沒推辭,而是恭敬作揖接下此事。

  正在此時,殿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朱由檢下意識皺眉,正想嗬斥是誰如此莽撞,結果卻見王之心氣喘吁吁的沖入了雲台門殿內。

  「你……」朱由檢的話還來不及說完,王之心便跪下磕頭,聲音哀厲。

  「陛下,五殿下…五殿下他……」

  王之心的話,令殿內三人的血色頓時褪去。

  哪怕他話還沒說完,殿內的三人卻已經猜到了結果。

  王之心的身體起起伏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不斷磕頭。

  「請陛下節哀……」

  楊嗣昌還在愣神,但餘光卻見旁邊的身影突然搖晃,下意識抓向那身影。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