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下去了!」
「反了!!」
「反!反!反……」
崇禎十三年五月中旬,在天旱蝗災,以及朝廷賑災微弱的背景下,河南的百姓終究還是反了。
反抗的火苗,由滑縣的農戶袁時中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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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時中率領滑縣的饑民,攻陷了毫無防備的滑縣,城內官員逃亡東邊的開州。
隨著滑縣被攻破,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四方。
河南、山西、山東境內紛紛出現百姓揭竿而起的情況。
山東境內的農戶李建實、李鼎鉉等人紛紛揭竿而起,導致原本還在圍剿沂蒙山中李自成的顏繼祖,只能派楊文岳回師剿賊。
趁著顏繼祖分兵,李自成、羅汝才趁機突圍,攻入兗州府境內。
一時間,整個北方再度燃起戰火,而消息送抵京師時,朱由檢更是被氣得兩眼發黑。
「陛下!」
見到朱由檢搖晃身體,雲台門內的張至發、劉宇亮、楊嗣昌等人紛紛開口,試圖上前。
好在王承恩就在朱由檢旁邊,伸出手扶住了他。
「皇爺,您要保重龍體啊。」
王承恩面露擔憂地關心著朱由檢,可朱由檢根本聽不進去這些。
他緩了緩後,便拿著奏疏質問道:「河南、山東為何不賑災?!」
張至發聞言,連忙解釋道:「陛下,非顏繼祖與盧象升不賑災,而是受災的百姓太多,衙門根本賑濟不過來。」
「此外,兩省皆在用兵,錢糧不足以賑濟數十萬饑民。」
「數十萬……饑民?」朱由檢臉色難看得緊。
劉宇亮見狀,旋即作揖道:「陛下,臣願意捐今歲俸祿,用於賑濟災民。」
他這般舉動,頓時令殿內內閣六部和都察院的眾人臉色一黑。
畢竟他作為次輔都帶頭捐出俸祿,下面的人不可能沒有表示。
此舉若是傳出去,京中官員定要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臣楊嗣昌,願意捐今歲俸祿。」
「臣張至發,願意捐今歲俸祿。」
「臣黃士……」
一時間,殿內閣部的十餘名大臣紛紛表態,心裡恨緊了劉宇亮。
對於他們來說,朝廷的那點俸祿倒不算什麼。
可問題在於,沒有了這筆俸祿,他們就得尋個由頭來掩飾自己的日常花銷。
如果捐了俸祿,花銷仍舊不變,那皇帝問起來,他們該怎麼回答?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最起碼得在外裝得清貧些了。
不僅是他們,等雲台門內的消息傳出去後,在京官員都得捐獻俸祿,不管願不願意。
「好!諸位愛卿果然忠心愛國,體恤天下。」
朱由檢眼見眾人捐獻俸祿,臉上也浮現出了笑意,同時看向王承恩。
「承恩,發內帑三萬六千兩,與諸臣俸祿一同賑濟災區。」
「此外,上天降下旱災洪澇,又有蝗災禍害天下,朕欲發罪己詔,希望上天息怒。」
朱由檢開口便發了三萬六千兩內帑金花銀,同時還要發罪己詔。
這份罪己詔,已經是他即位以來發的第三份罪己詔。
殿內的群臣聞言,心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古往今來,皇帝都將發罪己詔視為損害威嚴的事情。
如今的這位陛下,在臣子面前明明最愛那點面子,可對於在天下人面前丟臉的時候,這位卻大度得很。
這般想著,群臣只能躬身行禮:「陛下仁德。」
見群臣如此,朱由檢十分受用地點頭,同時又頭痛道:
「眼下河南、山東亂民叛亂,李闖與曹操又出沂蒙山作亂,朝廷該如何?」
面對這種問題,張至發作為首輔率先說道:「陛下,可令顏繼祖用心專剿山東亂民,而令祖大弼追剿李闖及曹操。」
「河南亂民之事,可令盧象升麾下陳永福率軍北上圍剿,而盧象升與余應桂專心圍剿大別山內的八大賊與革左五賊。」
「陛下,臣附議。」劉宇亮恭敬附和。
見張至發開口,六部中的李待問、林欲楫也紛紛附和。
內閣中的蔡國用、范復粹、姚明恭、張四知四人也選擇了附和。
眼見張至發開口便引得這麼多人附和,楊嗣昌心中輕笑,而龍案後的朱由檢也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
張至發開口而引起的附和,似乎比此前溫體仁在時,還要來得迅猛些。
這樣的情況,不由得讓朱由檢懷疑張至發是不是在結黨營私。
只是如今不是討論這事的時候,所以他還是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開口詢問道:
「先生以為如何?」
見皇帝開口詢問,群臣們紛紛閉嘴,並側耳等待起了楊嗣昌開口。
對此,楊嗣昌則是躬身說道:「陛下,臣以為現在需得做好兩手準備。」
「對內,可按照張閣老所言圍剿流寇與反民。」
「對外,則應將與建虜議和之事儘早敲定,絕不可拖延。」
「若是這兩手準備都獲得成果,屆時便可以對西邊的劉峻用兵了。」
楊嗣昌沒有反駁張至發的建議,而是將對外和談的事情再度提起。
朱由檢聞言,不由得點頭,旋即將目光投向張至發:「張閣老以為,與建虜議和之事如何?」
張至發心裡發緊,但還是將目光投向楊嗣昌:「本兵,不知建虜議和條件可曾更改?」
楊嗣昌聞言,恭恭敬敬地回答說道:「建虜的條件還是那幾條,不過歲賞的事情,或許可以取巧。」
楊嗣昌說著,目光投向朱由檢:「若是陛下能從內帑取銀十萬兩,戶部再準備十萬兩,那便足數了。」
「屆時可對群臣與百姓說,歲賞十萬兩給建虜,但實際上給二十萬兩。」
「除此之外,如劃界而治則不可陳列和談文書之中,只可私下默認。」
「如此一來,建虜雖仍舊控制著遼東,但終究不成文據,朝廷也不用擔心背信棄義。」
「待朝廷沉心數載,便可先收復西陲失地,而後再伺機奪回遼東。」
楊嗣昌這話說罷,張至發也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朱由檢。
他們可都清楚,內帑的金花銀已經數年不曾交滿了。
十萬兩對於內帑來說,確實不是小數目。
不過他們又覺得,萬曆皇帝積攢了那麼多年的內帑,內帑的數額必然龐大。
哪怕經過泰昌、天啟兩位皇帝大手大腳,但留下來的也該有數百上千萬兩之巨。
對此,朱由檢心底雖然無奈,但想到與建虜和談的好處,他還是咬了咬牙。
「內帑這十萬兩,朕准了!」
「陛下英明!」
見皇帝答應,群臣紛紛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了戶部尚書李待問。
李待問見狀,旋即沉吟道:「陛下,如今雖是六月初十,但江南夏稅卻還未北輸,且山西、河南又由孫伯雅、盧象升自行處理。」
「眼下戶部僅有京畿之地徵收的十九萬兩夏稅銀,如北直其餘各府的夏稅,尚需半個月時間才能運抵。」
「如山東、江南各省的賦稅,則還需一個多月的時間。」
「雖是如此,但據各司所稟,今年夏稅恐不足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這數額擺在面前後,原本還在討論的閣部大臣們頓時沒了聲音。
按照往年的情況,北直、山東和江南的夏稅,起碼能湊足五百萬兩。
如今只有不足三百萬兩,那也就是只有往年的六成。
三百萬兩聽著很多,可問題光薊遼二鎮的軍餉便需要五百二十萬兩。
除此之外,山東的顏繼祖,江西的吳阿衡,福建的朱國勛,湖北的余應桂……
這四處兵馬可都還欠著幾個月的軍餉沒給,必須得先撥付些才是。
「陛下!」
楊嗣昌聞言,旋即出列說道:「我軍眼下對劉峻,主要以守為主。」
「南邊將士在城內,倒是不用擔心其安危。」
「相較之下,遼東和談尚未結束,還需要展露實力來威懾建虜。」
「臣以為,可先撥一百五十萬兩給遼東,再撥五十萬兩給薊鎮。」
「如山東顏繼祖、湖北的余應桂、河南的盧象升皆需剿賊,可分別撥銀二十萬兩。」
「湊足了這二百六十萬兩的軍餉,再撥十萬兩與建虜議和。」
「餘下的,臣以為再分別撥給吳阿衡與朱國勛便可。」
「至於孫傳庭那邊,應該還能再撐久些。」
楊嗣昌知曉孫傳庭的重要性,但孫傳庭近來得罪的京官是越來越多了。
撥銀給孫傳庭,恐怕會導致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群起而攻。
畢竟當初他給孫傳庭爭取的戴罪立功,便是讓孫傳庭在山西與河南府自給自足。
去年他撥了不少銀子給孫傳庭,便已經引起了不少孫傳庭政敵的不滿。
如今要是繼續撥銀,那恐怕……
「唉。」
楊嗣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想著在秋收後,好好補償孫傳庭。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朱由檢也點頭附和了他的提議,隨即將目光投向了李待問。
「李卿以為如何?」
李待問見狀,也不敢說不行,只能點頭道:「臣附議。」
「好!」見李待問答應,朱由檢便將目光投向張至發。
「此事,便由張閣老、劉閣老節制,早些敲定。」
「此外,中原剿賊之事,便託付本兵了!」
原本兵事和遼事都由楊嗣昌負責,可隨著朱由檢這麼安排,遼事就變成由張至發、劉宇亮負責。
張至發與劉宇亮聞言,心底頓時發緊,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皇帝卻不給他們機會。
「事情便這麼定了!」
朱由檢說罷往龍椅走去,而王承恩也心領神會的躬身道:「散班!」
在他的唱聲下,張至發等人哪怕再怎麼不甘心,卻還是只能退了下去。
在他們退下的同時,薛國觀則是將目光投向了張至發、劉宇亮的背影。
遼事這件事,誰接手誰倒霉。
如果不出他的預料,皇帝是故意把楊嗣昌摘出來,然後將張至發和劉宇亮搭進去。
最後不管事情成敗,二人恐怕都會被拋棄。
這般想著,薛國觀都有些可憐二人了。
只是他能想到的事情,張至發與劉宇亮二人也十分清楚。
他們的臉色難看,但卻還是想著為自己找補。
懷揣著這種複雜的心情,他們的腳步漸漸加快,最後與眾人都消失在了雲台門外。
在他們離開雲台門的同時,明朝內部的情況,則是通過那些海商,送往了遼東。
「淅淅瀝瀝……」
盛京城內,雖然已經是六月,但黃台吉仍舊穿著厚實的衣裳。
今年的盛京城,似乎比去年要冷些。
哪怕已經是六月,但是在淅淅瀝瀝的細雨中,崇政殿內還是透著股冷意。
望著手中的奏摺,黃台吉不由得看了眼窗外的那細雨。
此時的關內,正需要這樣的一場細雨,但可惜……
這場細雨,它選擇下在關外。
「河南、山東二十幾個縣都出了亂子。」
「李自成、羅汝才也逃入了兗州府,現在說不定都已經跑出兗州府了。」
「這般情況下,我們還需要與明國議和嗎?」
殿內,大學士剛林開口詢問。
在他看來,明國的亂象已經十分嚴重,大清完全沒有必要與明國議和。
只是相比較他,黃台吉看得要更遠些。
「眼下的局勢,明國愈發危難,我們便愈發要與明國議和。」
「別忘記,川陝那邊可還有個劉峻。」
「照此前蒙古正紅旗與之交戰的情況來看,我們要拿下他們,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先讓明國以為我朝與他們議和,隨後穩住河南與山東,明國便會與劉峻決戰。」
「屆時不管誰取勝,我大清都能從中獲利。」
黃台吉很是防備西邊的劉峻,而剛林聽後也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圖。
不過明白歸明白,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說清楚。
「主子,話雖如此,但我們的糧食只有九十六萬石。」
「金銀雖然還有幾十萬兩,但如今明國境內的糧食實在太貴。」
「哪怕如京畿、登萊都每石十兩銀子,更別提江南了。」
「以我們現在的錢糧,即便算上秋收,那也最多撐到來年三月。」
「明年三月過後,我們應該如何?」
剛林把糧食問題拋了出來,而黃台吉則早已有了準備。
見剛林詢問,黃台吉便道:「明國未剿滅流賊前,便暫停與明國海商的糧食生意。」
「朝鮮的世子,最近表現得怎麼樣?」
黃台吉突然提起了朝鮮世子李溰,而對此,剛林則是恭敬道:「最近很安分,不過他身邊的大臣……」
「不用管他們。」黃台吉清楚那些朝鮮大臣的秉性,所以並不在意。
只要大清還掌握著遼東,那朝鮮便不敢再如曾經那般輕視大清。
「這次派人護送朝鮮的世子返回朝鮮,另外下旨給朝鮮國王,令其下旨給國內各城商賈,以每石糧食三兩銀子的價格,走海運給我朝運糧。」
「聽說他們今年是個豐年,正好可以輸送糧食來解決我大清的難題。」
「是!」剛林聞言頷首,同時心想明國還真是倒霉。
遼東下雨、朝鮮豐收,結果明國卻北方乾旱,江南洪澇,更有蝗災折騰他們。
這般看來,上天果然還是更眷顧大清。
在剛林這麼想的時候,殿門卻突然出現了道身影。
「臣范文程,求見皇上。」
「進來吧。」
在黃台吉的示意下,范文程恭恭敬敬地走入了崇政殿內,並雙手呈上了奏摺。
剛林見狀,旋即上前接過奏摺,轉呈給了黃台吉。
黃台吉接過奏摺並打開,不多時便皺起了眉。
「主子,怎麼了?」
剛林開口詢問,而黃台吉則是合上奏摺揉眉道:「古祿格和杭高稟報,青海的圖魯拜琥和烏斯藏的格魯派斷貢了。」
「想來,他們是知曉了我們兵敗套南的事情,所以選擇投靠劉峻。」
按照宗教信仰和外交關係來說,圖魯拜琥更傾向於滿清。
不過劉峻眼下占據川陝,且清軍與漢軍交惡。
如果他還敢隔著劉峻去交好黃台吉,那就是在給劉峻上眼藥了。
清軍和漢軍在套南的戰事,圖魯拜琥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也知曉劉峻有上萬精騎。
他要是敢給劉峻上眼藥,那劉峻完全可以放出松潘邊牆的卻圖汗,然後派精騎幫助卻圖汗將他趕回西域。
西域那地方走出來容易,再想回去可就困難了。
「主子,這些部落距離我們太遠,不要也罷。」
「不!」聽著剛林安慰的話,黃台吉搖了搖頭。
「現在確實不能要求他們歸順,可若是日後我大清與劉峻交戰,他們的作用便出現了。」
黃台吉說罷,便對剛林吩咐道:「你替朕寫封信給圖魯拜琥,就說朕知道他不是出自本意斷貢的。」
「等日後朕有了時間,自然會出兵教訓劉峻。」
「到了那個時候,朕答應將整個青海和安多交給他,只要他能拿下來。」
「除此之外,格魯派那邊,朕還是支持他們的。」
「等收拾了劉峻,朕會扶持他們一統整個衛藏。」
「是!」剛林恭敬應下,而黃台吉也將目光投向了范文程:「先生以為如何?」
「皇上此舉,頗有手段,臣自愧不如。」范文程恭恭敬敬地回答著。
見他如此,黃台吉也安撫道:「山西、陝西那邊,還需要先生派人打探虛實。」
「此乃臣的本分。」范文程仍舊謙卑回應。
瞧著他沒有什麼不滿,黃台吉這才點了點頭,旋即吩咐道:「你們退下吧。」
「臣(奴才)告退……」
兩人各自用著自己的自稱告退,同時小心翼翼的離開了崇政殿。
黃台吉望著他們離開,直至身影徹底不見後,他這才繼續看向了窗外。
那細雨不知何時停下,只有屋簷的水滴還在不斷滴落。
瞧著那水滴,黃台吉想到了關內的旱情蝗災,想到了崇禎和劉峻,嘴角不免掛上笑容。
「上天,還是更眷顧我大清……」